东荒
极东，无尽瀚海之畔。
这里没有寻常海岸的沙滩礁石，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颜色暗沉的“海床”。海水并非蔚蓝，而是一种近乎粘稠的、仿佛混合了无数灰烬与暗血的深灰色。海面无风无浪，平静得诡异，像一块巨大的、正在缓慢凝固的铅板。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但这水汽冰寒刺骨，带着强烈的死寂与衰亡气息，吸入口鼻，连灵力运转都似乎变得滞涩。
视线尽头，海天交接之处，天空呈现出一种不祥的暗紫色，低垂的铅云仿佛触手可及。而在那片暗紫色天幕的中心，海面之上，存在着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归寂海眼。
那漩涡直径难以估量，中心深邃黑暗，仿佛直达九幽。漩涡边缘，深灰色的海水被无形力量拉扯、扭曲，形成无数道诡异的水流褶皱，却诡异地没有发出多少声响，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呜咽，持续不断，震荡着神魂。
海眼周围的空间呈现出不稳定的扭曲感，光线在这里被吞噬、折射，形成种种光怪陆离的幻象，时而有破碎的岛屿虚影沉浮，时而有巨大而模糊的阴影在海面下掠过，却又转瞬即逝，难辨真假。
“这便是……归寂海眼。”冷月望着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巨大漩涡，即便以他化神修为，也感到一阵心悸。这里的死寂、衰亡、归墟之意，比葬龙渊更加纯粹、更加磅礴，仿佛是整个东荒负面力量的最终归宿。
楚溟立于一处裸露的黑色礁岩上，混沌视野全力展开，仔细感知着周围环境。“果然奇特。此地死气、阴气、衰亡之气浓郁至极，已自成‘场域’，天然排斥生机与秩序。神识在此被严重干扰压制，难以及远。确实是个藏身和悟道的好地方，却也危机四伏。”
他指向海眼边缘，那些扭曲光影和偶尔浮现的巨大阴影：“那些并非全是幻象。此地空间结构脆弱，与某些未知的‘夹缝’或‘死域’相连，常有异种死灵或受此地气息侵蚀变异的生灵出没，实力莫测。而且，海眼本身就有一种诡异的吸力，不仅是物质和能量，连‘存在’本身，似乎都会被其缓慢侵蚀、拖拽向消亡。”
冷月点头，紧了紧手中长剑：“我们如何进入？莲华记忆中有提到具体方位吗？”
楚溟取出一枚灰白色的骨质罗盘，这是从莲华尊者储物法器中找到的，专门用于在归寂海眼附近定位。罗盘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不断微微颤动，最终指向海眼漩涡边缘某个特定的方位。
“跟我来，收敛气息，避开那些明显的光影扭曲区和阴影活跃区。”楚溟率先动身，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环境的灰影，贴着暗沉的海面，朝着罗盘指引的方向掠去。冷月紧随其后，月华之力内敛，如同暗夜中的一抹幽光。
两人小心翼翼地穿梭在海眼外围。越是靠近，那股无形的“归墟”吸力就越强，需要时刻运转灵力抵抗，否则连神魂都有种要被拖出体外的感觉。海面下，偶尔能看到巨大而惨白的骨骸轮廓，不知是何种上古巨兽陨落于此。空气中游离的死气与衰亡法则碎片，浓烈得几乎化为实质的灰色雾气，不断试图侵蚀他们的护体灵光。
所幸楚溟的混沌力场对这些负面能量有着极强的包容与转化能力，而冷月的月华之力清冷高洁，也对这些阴秽气息有一定净化效果。两人配合，倒是能在这极端环境中勉强前行。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了罗盘指引的终点——那并非海眼中心，而是漩涡边缘一处相对“平静”的区域。这里海水颜色更深，近乎墨黑，形成一片直径约数里的“黑水潭”。潭面波澜不惊，死寂得可怕。而在黑水潭的中心，隐约可见一座小小岛屿的轮廓，岛屿上似乎有建筑的遗迹，但被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笼罩，看不真切。
“就是这里了，圣骸教的一处前哨观察点，也是莲华记忆中较为安全、且有特殊阵法可以借用的地方。”楚溟停下身形，仔细观察着黑水潭与岛屿。
他很快发现了端倪。黑水潭并非完全死寂，其底部有极其微弱、规律的能量波动，与整个海眼的“场域”隐隐共鸣，形成了一层天然的隐蔽与防护。而岛屿上的灰雾，也并非单纯的死气凝结，其中掺杂着人为布置的阵法痕迹，虽然古老，但依旧在缓慢运转。
“岛上阵法已残破大半，但核心部分尚存，可以修复利用。此地‘归墟’场域浓郁，正好可以掩盖我们修炼和疗伤时产生的波动。”楚溟做出判断，“我们上去，先清理一下，修复阵法，暂时落脚。”
两人避开黑水潭中几处隐晦的能量湍流，飞身落在岛屿上。
岛屿不大，不过百丈方圆，地面是一种灰黑色的、仿佛被烧焦又经海水侵蚀的奇异岩石。中央处，矗立着几座半坍塌的石屋遗迹，风格粗犷古老，布满岁月痕迹。石屋周围，散落着一些残缺的阵盘和符文石。
楚溟神识扫过，确认岛屿上并无活物，只有一些因浓郁死气而自然滋生的、低等的灰暗苔藓和扭曲菌类。他走到最大的那间半塌石屋前，挥手清理掉碎石和尘埃，露出地面上一座直径约三丈的圆形阵图。
阵图由暗红色的、不知名的金属线条勾勒而成，线条已经多处断裂、锈蚀，但核心处几个关键的节点符文，依旧散发着微弱的暗光。阵图的样式，与无间祭坛上的某些符文有相似之处，但更加简洁，偏向于“隐匿”、“同化”与“能量汲取”。
“是圣骸教风格的阵法，以‘虚无’和‘死寂’为核心，汲取此地海眼散逸的归墟之力，维持自身隐匿与防护。”楚溟迅速分析着阵图结构，“我们可以对其进行修改，融入混沌与月华的特性，将其转化为更适合我们使用的‘藏匿’与‘守护’之阵。”
说干就干。楚溟与冷月分工协作。冷月负责警戒四周，并清理岛屿上其他可能存在的隐患。楚溟则全身心投入阵法的修复与改造之中。
他取出几块得自葬龙渊和冥尊遗物的高品质灵石与阵材，指尖混沌之力流转，如同最精密的刻刀，开始修补、篡改阵图上的符文。他将那些过于邪异、指向“虚无献祭”的符文抹去，替换上蕴含混沌包容、秩序稳定、以及月华净化的新符文。
这个过程颇为耗时，且需要极高的阵法造诣和对能量性质的深刻理解。楚溟全神贯注，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不仅要修复阵法，还要确保修改后的阵法能完美融入此地的“归墟”场域，不产生冲突，同时还要隔绝外部探查，甚至能反向利用海眼的能量滋养自身。
整整一日一夜过去。
当最后一枚闪烁着混沌灰芒与月华银辉的复合符文被楚溟小心翼翼地嵌入阵图核心时，整个阵法骤然一亮！
嗡——
一层柔和的、灰白相间的光膜，以圆形阵图为中心，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覆盖了整个小岛。光膜闪烁了几下，随即与岛屿周围的灰雾、黑水潭的墨色、乃至整个海眼的“场域”完美融合在一起，从外部看，岛屿的存在感变得极其微弱，仿佛只是海眼边缘一处普通的光影扭曲。
成功了！
阵法的功效被激活：隐匿身形与气息、汇聚并提纯海眼散逸的稀薄灵气与归墟之力（经过阵法转化，去除了大部分有害的衰亡意念）、形成一层强大的守护屏障、同时具备一定的预警功能。
楚溟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疲惫但满意的神色。有了这个据点，他们总算有了一个相对安全的喘息之地。
“前辈，阵法成了？”冷月走上前，感受到岛上气息的变化，那股无处不在的、令人不适的侵蚀感减轻了许多，反而有一种被温和力量包裹守护的感觉。
“嗯，初步完成。我们可以在此暂时休整。”楚溟走进已清理干净的石屋，盘膝坐下，“我需要一些时间，彻底炼化体内残留的隐患，并参悟此次所得。你也抓紧时间疗伤恢复，此地虽险，但经过阵法转化后的能量，对你我修行亦有淬炼之效。”
“是。”冷月也在另一间石屋中坐下，开始调息。
然而，就在两人以为可以暂时安稳下来之时。
距离归寂海眼数万里之外，东荒中部，一座繁华的修真大城“天阙城”中。
一间不起眼的茶楼雅间内，几名气息各异的修士，正围坐一桌，看似闲谈，实则以秘法传音交流。
“消息可靠吗？葬龙渊异动，冥尊陨落，疑似与混沌传承者有关？”一名面容阴鸷的老者沉声道。
“千真万确。线报来自‘暗影楼’，他们与圣骸教有些不清不楚的勾当，但这消息，应当不假。而且，据说那混沌传承者，还夺走了圣骸教一件至关重要的‘圣物’。”另一名中年文士模样的修士接口，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混沌传承……嘿嘿，上古之后早已断绝，据说蕴含超脱之秘。若是能得其传承，或夺取其道种……”第三名是个身材魁梧的疤脸大汉，舔了舔嘴唇。
阴鸷老者冷笑道：“消息恐怕不止我们收到。圣骸教故意泄露，无非是想借刀杀人，搅浑东荒这潭水。但那混沌传承者能斩冥尊，实力不容小觑，单打独斗，我们未必能讨得好。”
中年文士摇着折扇：“所以，才需要‘合作’。据最新线报，有人曾在极东方向，感应到微弱的混沌气息波动，疑似朝着‘归寂海眼’方向去了。”
“归寂海眼？”疤脸大汉皱眉，“那鬼地方……”
“越是危险，才越可能藏身。富贵险中求。”阴鸷老者眼中寒光一闪，“联络‘血煞宗’、‘阴傀门’那几个老家伙，他们也对混沌传承感兴趣。另外，把消息也‘无意间’透露给‘天机阁’和‘巡天盟’在东荒的执事，正邪两道都动起来，才热闹。我们嘛，浑水摸鱼便是。”
几人相视，露出心照不宣的阴冷笑意。
几乎与此同时，东荒几处不同的隐秘之地，类似的消息和阴谋，都在悄然流传、发酵。
一股由贪婪、算计、以及圣骸教暗中推动的暗流，开始朝着极东的归寂海眼，汇聚而去。
而刚刚完成阵法布置、准备潜心修炼的楚溟与冷月，对此还一无所知。
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宁静，已经开始倒计时。
（第二百六十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