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华尊者的出现，让本就诡异的鬼市街道，平添了一份神圣与虚无交织的矛盾威压。他步步生莲，素白长袍纤尘不染，面容慈悲平和，若非那双眼眸深处不含丝毫情感的冰冷，以及周身那令人心悸的纯粹虚无气息，几乎要让人以为这是一位得道高人。
“莲华尊者……”楚溟目光平静地打量着对方，混沌涅盘道种微微流转，已然洞悉了其部分虚实。此人的修为，赫然也触及了“法则具现”的边缘，甚至比之前的冥尊更加凝练、内敛，其“虚无”之道，走得极深，几乎要将自身的存在都“虚化”掉，却又偏偏保留着清晰的意识与形态，这种矛盾的状态，恰恰说明了其不凡。
“圣骸教果然藏龙卧虎，一个‘尊者’，便有如此修为。”楚溟淡淡评价道，“看来，你们所图非小。”
“天地万物，终归虚无。此乃大道至理，非是所图。”莲华尊者声音依旧温和，手中漆黑念珠缓缓转动，每一颗念珠转动间，都仿佛有一个微小的、充满痛苦与挣扎的灵魂虚影一闪而逝，“楚溟，你身负混沌之道，本有窥见‘无’之真谛的潜质，奈何执迷于‘有’，甘为‘秩序’之犬，阻我圣教大道，实为可惜。”
他微微叹息，仿佛真的在为楚溟的“误入歧途”而惋惜。“今日，便让本座度你……早入‘真空家乡’，体悟永恒寂静之美。”
话音落下，莲华尊者手中念珠停止转动，轻轻向前一送。
没有惊天动地的能量爆发，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多余波动。但以他为圆心，一片绝对“寂静”、绝对“空旷”、仿佛连“存在”这个概念本身都被稀释、抹除的奇异领域，骤然扩散开来！
领域所过之处，鬼市街道那滑腻的地面、两旁扭曲的摊位光影、甚至空气中驳杂混乱的能量流，都开始迅速变得“透明”、“淡化”，仿佛褪色的水墨画，最终归于一片纯粹的、不含任何物质的“空”！连声音、光线、温度、乃至时间流逝的感觉，都在被迅速剥离！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加彻底的“抹除”！它并非毁灭，而是让事物“从未存在过”！
冷月身处楚溟的混沌力场保护下，依旧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感觉自身的灵力、生机、甚至“自我”意识，都在那无边无际的“空寂”意蕴冲刷下，变得飘摇不定，仿佛随时会消散于无形！他连忙紧守心神，月华之力全力运转，却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虚无之道……果然走到了这一步。”楚溟眼中露出一丝凝重。莲华尊者的虚无领域，已不仅仅是能量的运用，而是初步涉及到了“存在法则”的层面，试图从根本上否定、抹除领域内一切“非虚无”的存在。寻常的法则对抗或能量冲击，在这种领域面前，效果将大打折扣。
“不过……混沌，本就是‘有’与‘无’的桥梁，是包容‘存在’与‘虚无’的源头。”
面对急速蔓延而来的虚无领域，楚溟并未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他丹田内的混沌涅盘道种，在这一刻光芒大放，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本源、仿佛能演化万物、亦可包容虚无的“道韵”，自他周身轰然勃发！
同样是一个领域，但楚溟展开的混沌领域，却呈现出截然不同的景象。它并非绝对的“空”，也非固化的“有”。领域之内，灰蒙蒙的混沌气流缓缓旋转，时而演化出山川河岳、日月星辰的虚影，时而又将这些虚影破碎、重归混沌；时而生机勃勃，时而死寂沉沉；时而秩序井然，时而混乱不堪……仿佛是一个微缩的、不断在生灭轮回中演化的宇宙模型！
混沌领域与虚无领域，在鬼市狭窄的街道上，轰然碰撞！
没有巨响，没有爆炸。
两种代表着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层面互为表里的“大道”领域，在最本源的法则层面，开始了无声却凶险万分的对抗、侵蚀、湮灭与……融合？
滋滋滋——！
虚无领域的“空寂”之力，试图将混沌领域内演化的一切“存在”虚影抹除、归于空无。而混沌领域的“演化”与“包容”之力，则试图将“虚无”本身也作为一种“状态”或“能量”，纳入自身的循环体系，进行演化、转化，甚至尝试赋予其新的“存在”定义！
碰撞的边缘，空间剧烈扭曲、破碎，显现出深不见底的黑色裂痕，但裂痕很快又被两种领域的力量抚平、覆盖。光线在这里完全紊乱，色彩失真，声音消失，时间感变得混乱不堪。
冷月身处双重领域的夹缝（楚溟刻意庇护），感觉自己如同怒海中的一叶扁舟，眼前所见、心中所感，都超出了他的理解范畴，只能死死守住最后一点灵台清明，不敢有丝毫分心。
莲华尊者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情绪波动——那是惊讶，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好！好一个混沌道种！竟真能演化、包容虚无！”莲华尊者眼中精光大盛，“可惜，你的‘混沌’，尚不够‘纯粹’！仍沾染太多‘有’的杂质！今日，便让你见识，何为真正的……‘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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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手合十，口中开始吟诵起古老、拗口、充满诡异韵律的咒文。随着咒文响起，他身后的那片浓郁黑暗剧烈翻腾，无数影影绰绰、散发着“虚无”气息的身影，如同从沉睡中被唤醒，缓缓浮现！这些身影形态各异，有的如同之前被杀的虚无影刺，有的更加高大、扭曲，甚至还有几道气息格外强大、接近化神的存在！它们并非活物，更像是被“虚无”之道炼化、控制的“傀儡”或“使徒”！
“虚无使徒，听吾号令——万化归虚！”
莲华尊者一声令下，那些浮现的虚无使徒，齐齐发出无声的嘶吼，化作一道道或漆黑、或惨白、或透明的流光，如同飞蛾扑火般，疯狂地冲入混沌领域之中！它们并非直接攻击楚溟，而是选择了……自毁！
每一个虚无使徒在冲入混沌领域的瞬间，便轰然爆开，化作一股纯粹而狂暴的“虚无湮灭”之力，疯狂冲击、侵蚀着混沌领域的结构，试图从内部引爆、瓦解楚溟的领域！
这些使徒，每一个都蕴含着不弱的虚无本源，此刻集体自爆，产生的破坏力极其惊人！楚溟的混沌领域剧烈动荡，内部演化的种种虚影大片大片地破碎、湮灭，领域范围被强行压缩，连道种的光芒都出现了一丝不稳！
莲华尊者这是要以大量“虚无使徒”为代价，强行消耗、污染楚溟的混沌领域，为他的“虚无领域”创造决胜之机！
“倒是个狠角色。”楚溟眼神一冷。对方显然对混沌之道有一定了解，知道硬拼法则领悟未必占优，便采取了这种最粗暴、也最有效的消耗战法。
“想靠数量堆死我？”楚溟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就看看，是你的使徒多，还是我的混沌……更能‘吞’！”
他不再仅仅维持混沌领域的被动防御与演化，心念一动，道种核心处，那一丝被彻底炼化、融合的“轮回扰动”之力，被他悄然引动！
随着楚溟的低喝，那原本缓缓旋转、包容演化的混沌领域，骤然向内收缩、塌陷！中心处，一个微型的、散发着恐怖吸力的“混沌归墟漩涡”骤然成型！
这个漩涡，不再是简单的吞噬能量，而是蕴含着“归墟寂灭”的真意，以及一丝“轮回扰动”对“存在”与“虚无”界限的模糊能力！它如同一个无底的黑洞，主动迎向了那些冲来的虚无使徒以及它们自爆产生的虚无湮灭之力！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虚无使徒，连自爆都未来得及完成，便被那恐怖的混沌归墟漩涡直接“吞”了进去！漩涡之中，灰蒙蒙的混沌气流疯狂旋转、绞杀、分解，那些虚无之力如同投入熔炉的冰雪，迅速被消融、转化，成为壮大漩涡本身的养分！
后面的虚无使徒似乎没有恐惧，依旧前赴后继地冲来、自爆。但它们的自爆冲击，大部分都被那急速旋转、吞噬一切的漩涡所抵消、吸收！虽然依旧给混沌领域带来震动和消耗，但效果已远不如之前！
更令莲华尊者瞳孔微缩的是，他感觉到，自己与那些被吞噬的虚无使徒之间的联系，正在被迅速切断、抹除！那混沌漩涡，竟连他留在使徒体内的“虚无烙印”都能一并吞噬、消化！
“怎么可能？！他的混沌之道，竟能侵蚀、转化我的虚无本源烙印？！”莲华尊者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已经超出了他对混沌之道的认知！除非……对方的混沌之道中，融入了某种同样涉及“本源”、“存在”层面的更高层次力量！
就在莲华尊者心神震动、攻势稍缓的瞬间，楚溟眼中厉芒一闪！
“就是现在！”
他猛地一步踏出，竟主动冲出了混沌领域的核心保护，身形如同鬼魅般，穿过依旧在激烈对抗、湮灭的双重领域边缘，直扑莲华尊者本体！沿途那些残存的虚无使徒自爆余波，撞在他身上，却被他体表流转的一层更加凝练、仿佛能消解万法的灰蒙蒙光晕轻易荡开！
“擒贼先擒王！”
楚溟右手五指微张，掌心之中，混沌归墟漩涡的力量被极度压缩、凝聚，化作一点灰暗到极致、仿佛能终结一切存在的“混沌寂灭指力”，带着洞穿虚空的威势，直取莲华尊者眉心！
这一击，将混沌的包容演化、归墟的终结寂灭、以及那一丝扰动的模糊界限之力，完美融合，威力浓缩于一点，快、准、狠到了极致！
莲华尊者脸色剧变！楚溟的速度和决断超出了他的预料！他匆忙间抬起手中的漆黑念珠格挡，同时身形急速向后飘退，试图融入身后的黑暗，再次施展虚无遁术。
然而，楚溟指尖那一点灰暗指力，在触及漆黑念珠的刹那，并未被阻挡，而是如同热刀切入牛油，悄无声息地穿透了过去！念珠上爆发出凄厉的亡魂哀嚎，随即寸寸碎裂！
指力余势不减，眼看就要点在莲华尊者眉心！
生死关头，莲华尊者眼中闪过一丝肉痛与决绝，猛地咬破舌尖，喷出一口泛着淡淡银光的本命精血，同时厉喝一声：“虚无替身·镜花水月！”
他的身影骤然变得虚幻、重叠，仿佛同时存在于数个空间片段之中。楚溟的混沌寂灭指力点中了其中一个“虚影”，虚影应声破碎，化作漫天光点。但莲华尊者的本体，却在远处另一片黑暗中重新凝聚，只是脸色苍白了许多，气息明显衰落，显然施展这保命秘法代价不小。
“楚溟！本座记住你了！”莲华尊者怨毒地看了楚溟一眼，再不敢停留，身形化作一道淡不可察的虚影，瞬间没入身后那片浓郁的黑暗深处，消失不见。连带着，那些残存的虚无使徒和正在对抗的虚无领域，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消散无踪。
显然，他知道今日已无法取胜，果断选择了遁走。
楚溟并未追击。在这诡异莫测的鬼市深处，贸然深入未知黑暗，风险太大。而且，莲华尊者最后施展的替身秘法颇为玄妙，强行追击未必能留下他。
他收敛气息，混沌领域缓缓收回。街道上，只留下一片狼藉——破碎的空间裂痕正在缓慢愈合，地面上残留着一些虚无使徒自爆后的灰烬，以及莲华尊者那串破碎念珠的残渣。
冷月松了口气，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刚才那场短暂却凶险至极的法则领域碰撞与袭杀，让他心有余悸。
“前辈，让他跑了……”冷月有些不甘。
“无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楚溟语气平静，弯腰拾起一片较大的念珠残渣，上面还残留着一丝莲华尊者的气息与微弱的空间坐标印记。“圣骸教在东荒的老巢，总归是能找到的。而且……”
他看向街道更深处，那片莲华尊者遁走的黑暗区域。
“我们的主要目标，是祭祀遗址。莲华尊者在此出现，恰恰说明，遗址很可能就在这鬼市的尽头，或者与这片黑暗区域相连。他匆忙遁走，未必没有引我们深入险地的意思，但也可能……是怕我们真的找到遗址。”
冷月点头：“前辈英明。那我们……”
“继续前进。”楚溟将念珠残渣收起，“不过，需更加小心。莲华尊者虽退，但这鬼市深处，恐怕还有其他危险，或者……圣骸教留下的陷阱。”
两人稍作调息，便再次朝着鬼市深处，那片最为浓郁的黑暗进发。
随着越发深入，街道两旁的摊位和“行人”几乎绝迹，周围的黑暗粘稠得如同实质，仿佛要将一切光线和声音都吞噬。只有脚下那滑腻的“街道”还在延伸，指引着方向。
楚溟以混沌之力护住周身，神念如同触角般小心探查。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结构变得更加脆弱、混乱，如同一个巨大的、布满裂痕的玻璃球，随时可能彻底崩碎，将他们抛入未知的空间乱流。
同时，他也隐隐感觉到，一股极其古老、极其隐晦、却又带着奇异吸引力的“祭祀”气息，正从前方黑暗的最深处，隐隐传来。
那气息，与陶片上的感应，与阴影使者的记忆碎片，都隐隐吻合。
“快到了……”楚溟心中暗道，眼神更加警惕。
就在这时，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亮。
那并非灯笼或火焰的光，而是一种……仿佛来自遥远过去的、虚幻的、如同水中倒影般的“景象”！
景象中，隐约可见一座巨大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古老祭坛，祭坛周围，无数模糊的身影正在跪拜、吟唱……天空之上，悬挂着一轮散发着暗红色光芒的、不祥的“月亮”！
祭祀遗址的幻象，竟在此刻，自行显现了！
（第二百五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