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地下的空气比上面更稠密,带着一股发霉的铜锈味。这里没有霓虹灯的喧嚣,只有无数管道深处传来的低频震动,像是一头沉睡在地壳下的巨兽在打鼾。
林凯靠在潮湿的岩壁上,左臂的扫描器屏幕在黑暗中闪烁著微弱的蓝光。屏幕上的波形图正在疯狂跳动,但不是因为发现了新的时间裂隙,而是因为干扰——一种无处不在、如同静电噪音般的频率干扰。
“该死。”他低声咒骂,手指在义体接口上快速敲击,试图过滤掉这些杂波。
自从从小码那里拿到了关于“时间守望者”的信标线索后,他就一直试图锁定那个特殊的信号源。但只要一进入这片被称为“深渊回响”的地下区域,ts-05扫描器就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读数在0和9999之间疯狂跳变。
在他身旁,几个衣衫褴褛的拾荒者正蜷缩在蒸汽管道旁取暖。他们的义体大多是拼凑而成的劣质货,此刻也因为这股诡异的频率而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又来了那种声音”一个只有半张脸的拾荒者痛苦地捂住自己的电子耳蜗,在那里面,大概正回荡著常人无法忍受的啸叫,“脑浆都要被摇匀了”
旁边一个正用生锈铁勺刮食罐头底的老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金属牙:“忍着点吧,要是没有这声音,上面的‘清道夫’早就顺着信号摸下来了。这可是我们的保护伞。”
林凯听着他们的对话,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听到了吗?”林梅的声音通过神经链接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电流的嘶嘶声,连这加密通讯都受到了影响,“这里的背景辐射很不正常。它不是随机的噪音,它有节奏。就像是某种巨大的呼吸。”
“我知道。”林凯闭上眼睛,把手掌贴在冰冷的岩壁上。。这不是地质活动,这是某种人为制造的共振场。
“有人在用这整个地下结构当音箱。”林凯睁开眼,蓝色的义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如果不关掉这个干扰源,我们永远别想找到信标的精确坐标。”
“根据旧城的地形图,震源中心在b-7区。”林梅说,随后传送过来一张充满噪点的三维地图,“那里是‘疯狗老陈’的地盘。”
林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疯狗老陈,这个名字在黑市的情报网路里可是如雷贯耳。前时序科技的高级物理学家,曾经是李奥萝拉博士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因为过度痴迷于“时间频率学”而被开除,后来不知怎么混进了“时间守望者”,成了这群疯子里最疯的一个。
“听说只要能忍受他的‘噪音’,他能把一堆废铁调校成比军用级还要精密的仪器。”林凯整理了一下风衣,把怀表重新塞回内袋,“看来我得去听一堂物理课了。”
穿过几条错综复杂的废弃排污管道,空气中的震动感越来越强。原本生活在这一层的地下生物——那些变异的白鼠和巨大的蟑螂——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连它们也受不了这种直透骨髓的震动。
路过一个拐角时,林凯看到了一群奇怪的人。他们围坐在一根巨大的承重柱旁,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块金属片或玻璃,随着空气中的震动节奏轻轻敲击。
“那是‘频率教派’的信徒。”林梅解释道,“他们相信这种震动是‘时间之神’的语言。疯狗老陈在他们眼里就是先知。”
林凯摇了摇头,继续前行。还没看到人,他就先听到了声音——无数种不同音高的金属嗡鸣声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没有指挥的宏大交响乐,又像是无数个灵魂在同时尖叫。
b-7区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空洞,原本可能是某种战前防御工事或者是废弃的核能发电站冷却塔。现在,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被金属填满了。
墙壁上、天花板上、甚至是地面上,挂满了成千上万个大小不一的金属音叉。小的如手指般纤细,精巧得像首饰;大的则像建筑梁柱一样粗壮,高达十几米。它们在空气中微微颤动,发出令人头晕目眩的共鸣声。
而在空洞的中央,仿佛是一个垃圾堆成的王座。那里堆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仪器:示波器、信号发生器、线圈、还有一些根本看不出用途的古怪装置。
一个头发像爆炸的刺猬一样根根竖起的老头正趴在一台巨大的老式频谱分析仪前,脖子上挂著一串叮当作响的音叉项链。他穿着一件满是油污和烧焦痕迹的白大褂,左眼戴着一个多重镜片的放大镜,正对着空气中漂浮的尘埃指手画脚。
“不对!不对!还是不对!”!你们这群蠢货音叉,为什么不能理解完美的和谐?时间的骨骼不是这么响的!嗡——”
他最后发出的那个鼻音,竟然和周围环境中的某种低频震动完美重合了,引发了周围一圈小音叉的剧烈颤抖。天禧晓说旺 更歆嶵全
林凯小心翼翼地走近,尽量不触碰到任何悬挂的音叉。每走一步,他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发麻。
但就在他踏入实验室核心区域的一瞬间,仿佛触发了某种无形的警戒线,左臂的扫描器突然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报警声。
“谁!”疯狗老陈猛地转过身,动作敏捷得完全不像个老人。左眼戴着的那个多重镜片放大镜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诡异的光芒,像是一只复眼。
他盯着林凯,或者说,盯着林凯的左臂:“你身上带着噪音源!那是时序科技的垃圾波段!肮脏!混乱!亵渎!”
“我是来找人的,老陈。”林凯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或者说,我是来找个能让这里安静点的方法。”
“安静?”老陈怪叫一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他冲到林凯面前,那只戴着放大镜的眼睛几乎贴到了林凯的鼻尖上,喷出一股机油和廉价酒精混合的味道,“宇宙从来不安静!时间在尖叫,空间在呻吟,只有死人才想要安静!你听不到吗?嗡——”
他又发出了那个鼻音,林凯感觉到自己的耳膜都在跟着共振,甚至连心脏的跳动节奏都被带偏了一瞬。
“我听到了干扰。”林凯冷静地说,强行稳住自己的心跳,“这种干扰挡住了我要找的信号。‘守望者’的信标,它被你的噪音淹没了。”
“那是保护!不是干扰!你这个物理盲!”老陈愤怒地挥舞着手中的螺丝刀,差点戳到林凯的鼻子,“如果没有这个‘干扰’,上面的那帮时序科技的走狗早就把这里炸平了!这是我的杰作——全频段相位抵消场!它让这里的每一寸空间都在震动,任何外部的扫描波束射进来,都会被这些音叉切碎、吞噬、转化成无害的热量!”
他得意洋洋地指著头顶那片密密麻麻的音叉阵列:“看到那根最大的吗?。它是这个世界的基准音!其他的都是泛音,是和弦!这是一首伟大的乐曲!”
林凯心中一动。相位抵消?这解释了为什么时序科技的扫描探针始终无法穿透旧城的地下层,也解释了为什么这里能成为法外之地。
“但是它也挡住了你自己人的信号。”林凯压低声音,抛出了诱饵,“我听说,真正的物理学家能做出只针对特定频率的滤波器,而不是这种粗暴的全频段阻塞。你把门焊死了,连自己人都进不来,这算什么杰作?”
老陈愣住了。他的眼珠在放大镜后面飞快地转动,像是正在进行每秒亿万次的高速运算。几秒钟后,他突然一把抓住林凯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完全不符合他枯瘦的体型。
“你懂频率?”?你知道当那个频率与普朗克时间常数发生耦合时会发生什么吗?你知道为什么时序科技要掩盖这个数字吗?”
“因为那是时间的脉搏。”林凯缓缓说道,“我在怀表上见过。”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老旧的怀表。表盖弹开,全息投影在震动的空气中微微扭曲,但那根秒针依然在顽固地跳动着,发出清脆的滴答声。
在这满是嗡鸣的巨大空洞里,这微小的滴答声本该被瞬间淹没。但奇怪的是,当它出现的那一刻,老陈突然屏住了呼吸。
老陈像是看到了绝世珍宝一样,松开林凯,颤抖著伸出满是油污的手去触碰怀表。就在他的指尖碰到表壳的瞬间,周围墙壁上悬挂的数千个音叉突然同时静止了一瞬,仿佛整个世界都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爆发出一阵前所未有的整齐轰鸣。
嗡——!!!
这不是噪音,这是共鸣。
巨大的声浪几乎将林凯掀翻,但他却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晰感涌上大脑。左臂的义体神经疯狂跳动,那些原本杂乱无章的数据流突然自动排列整齐,形成了一幅完美的几何图案。
“看到了吗!听到了吗!”老陈兴奋地手舞足蹈,头发似乎竖得更高了,像个疯癫的指挥家,“时间的骨骼!它们在响应!这块表这块表是活的!它有一个完美的谐振腔!它是最初的那个音叉!”
他猛地转身,冲到一堆仪器前,开始疯狂地操作旋钮和开关:“我一直以为那是理论!是传说!没想到真的有人把它做出来了!那个该死的李奥萝拉,她一直想找的就是这个!”
“所以我需要你帮我调整一下。”林凯趁热打铁,看着陷入狂热的老陈,“我要通过你的屏障,找到信标,但我不想破坏你的保护场。”
“当然!当然不能破坏!这是艺术!”老陈头也不回地吼道,“你需要的是一把钥匙!一个调音器!一个能让你融入这首乐曲的变调夹!”
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乱响,他在垃圾堆里翻找了半天,最后找出一个看起来像是用废弃叉子和几个晶体管改造的小玩意儿。他拿着电烙铁在上面飞快地点了几下,冒出一股刺鼻的青烟。
“拿去!”老陈把那个滚烫的小玩意儿扔给林凯,“这是一个相位调制器好吧,它就是个调校过的音叉。它利用了共振频率的相位差原理:当两个波形完全相反时,能量会相互抵消而不会产生干扰,就像正负电荷相遇一样。把它插在你的扫描器接口上,它会产生一个反向的微波气泡。在这个气泡里,你的频率是透明的,你会成为这首乐曲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噪音。”
林凯接住那个简陋的装置,发现上面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e=hf,旁边还画著一个哭脸。
“有代价吗?”林凯问,这是黑市的规矩。
“代价?”老陈重新趴回了他的仪器前,贪婪地盯着屏幕上因为刚才的共鸣而留下的波形残影,“代价就是你得忍受我的讲座但我现在没空理你!滚吧!别打扰我解析刚才那个完美的和弦!那是上帝的咳嗽声!嗡——”
林凯看着这个疯癫的老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敬意。在这个被遗忘的地下深处,有人用垃圾构建了一座物理学的圣殿,守护着旧城最后的尊严。
他将“音叉”插入左臂接口。瞬间,屏幕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杂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清晰、稳定、指向深渊更深处的绿色导航线。
“谢了。”林凯低声说。
他转身离开这间疯狂的实验室,身后依然传来老陈那独特的鼻音和无数音叉的共鸣。那些“频率教派”的信徒依然在外面敲击着他们的金属片,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在这个世界里,疯子和天才往往只有一线之隔,而迷信和科学,有时候只是对同一件事物的不同称呼。
“信号源锁定了。”林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清晰无比,没有任何杂音,“在旧城最深处的d-9区域——锈蚀之门所在的位置。但是前面的路不太好走。”
“怎么说?”
“那是‘铁娘子’的地盘。”林梅顿了顿,“而且,那里是黑市最大的走私通道。铁娘子的地盘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入口被一整块生锈的坦克装甲板封死。那扇门上布满弹孔和烧灼痕迹,像一张破碎的脸在无声嘲笑闯入者。你想过去,恐怕得准备好买路钱或者买命钱。”
林凯看着导航线指向的黑暗深处,那是通往旧城核心“锈蚀之门”的方向。他苦笑了一声,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几块能量电池。
“看来刚上完物理课,又要去上一堂商业谈判课了。”
他扣上风衣的领子,消失在震动的阴影中,向着更深的黑暗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