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管道里的空气比老电容的诊所还要糟糕一百倍。优品晓税惘 耕新罪哙这里充斥着腐烂的有机物、化学废料和死老鼠的味道,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肺里塞进了一把发霉的棉花。那种令人作呕的混合气体粘在鼻腔粘膜上,挥之不去,仿佛整个城市的排泄物都在这里发酵、质变。
林凯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齐膝深的污泥里,左臂的义体关节因为受潮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像是某种关节炎的机械回响。那块该死的怀表被他塞进了贴身的内袋里,紧贴著胸口温热的皮肤。但那种“滴答、滴答”的声音似乎并没有被厚重的防弹风衣隔绝,反而顺着肋骨的震动直接传进了他的耳膜,甚至与他的心跳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该死,这里的湿度太高了,我的光学迷彩发生器快要过载了。”老电容在前面带路,一边抱怨一边查看着手腕上的读数。他手里的携带型数据终端屏幕发出幽幽的绿光,照亮了周围长满青苔的管壁。那些青苔在辐射和化学废料的滋养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荧光紫色,像是有生命的血管一样在混凝土表面蔓延。
这位老技师虽然平时看起来走路都费劲,但在这种错综复杂的地下迷宫里,他却灵活得像只成了精的耗子。他对这片地下的熟悉程度令人咋舌,仿佛这里不是城市的下水道,而是他自家的后花园。
“别抱怨了,老头。”雨美在队伍最后断后,声音冷冽如冰。她手里的重型霰弹枪一直保持着击发状态,枪口的战术灯在黑暗中划过一道道惨白的光柱。那只红色的电子义眼在黑暗中快速扫视著后方,瞳孔收缩放大,捕捉著任何细微的热源信号,“如果迷彩失效,我们就是活靶子。”
“还有多远?”林凯擦了一把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那不是因为热,而是因为某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怀表的震动越来越强,仿佛在警告他什么。
“大概还有两公里,”老电容头也不回地说道,手指在全息地图上快速滑动,“前面有个分叉口,往左是通向第19区的废弃处理厂,那里有一条旧时代的检修通道,可以绕过地面的监控网。往右是”
“轰!”
身后传来的一声闷响打断了他的话。整个管道都剧烈震动了一下,头顶落下一阵灰尘和铁锈。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强行挤进这条狭窄的管道。
“它们进来了。”雨美的声音瞬间紧绷,她猛地转身,单膝跪地,架起了霰弹枪,“猎杀者无人机。听这动静,是重型破拆型号。至少有三架。”
“时序科技疯了吗?在地下管网用重型破拆?”林凯难以置信,“这会导致沼气爆炸的!”
“他们不在乎。”老电容咬牙切齿地说道,“为了这块怀表,他们就算炸了半个第17区也在所不惜。快走!那种型号的无人机带有热成像和声纳扫描,我们躲不掉的!”
“跑!”林凯低吼一声,顾不上脚下的湿滑,一把拽住老电容的胳膊,加快了脚步。
管道里的回声让追踪者的声音听起来忽远忽近,那种机械足肢敲击混凝土管壁的“哒哒”声简直就是催命的鼓点。每一声撞击都像是敲在林凯的神经上。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正在不由自主地加速,试图跟上怀表那诡异的节奏——不,或者是怀表在控制他的心跳。
那种眩晕感又来了。林凯眼前的景象开始出现重影,管壁上的荧光青苔仿佛扭曲成了某种古老的文字,在黑暗中跳动。
“林凯!别发愣!”雨美推了他一把,将他从幻觉中唤醒。
“前面就是分叉口!”老电容指著前方不远处的一个丁字路口喊道,“左边!快进左边!”
三人狼狈地冲进左边的岔道。这里的空间稍微宽敞了一些,应该是一处废弃的泵房连接段。但地面上堆满了各种被遗弃的工业垃圾——生锈的油桶、断裂的钢筋、甚至还有半截废弃的工程机器人残骸,像是一具具钢铁尸体。
她将义体外骨骼调整为低速模式,关节发出轻微的液压声,像一只优雅的机械蜘蛛在爬行。
“滋——”
一道红色的激光束突然从他们身后射来,擦著林凯的头皮飞过,击中了前方的一个油桶。
“趴下!”林凯本能地大喊。
那个油桶瞬间被高温切开,里面的残留化学物质喷涌而出,遇到激光的高温瞬间爆燃。一团幽蓝色的火球在狭窄的管道里炸开,发出刺鼻的酸味。
“隐蔽!”雨美一个滑铲躲进了一堆废墟后面,同时举起霰弹枪对着身后就是一发。
“砰!”
特制的独头弹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弹片四溅。一只刚刚探出头的猎杀者无人机被击中了光学感测器,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摇摇晃晃地撞在了墙壁上。那东西看起来像是一只巨大的金属蜘蛛,红色的复眼闪烁著冰冷的杀意,腹部挂载的微型导弹巢正处于待发状态。
“打中了!”老电容兴奋地喊道。
“别高兴得太早!”雨美一边快速退壳上膛,一边吼道,“那只是侦察兵!主力在后面!”
果然,更多的红光在黑暗中亮起,那是无数只冰冷的电子眼。密密麻麻的机械足肢摩擦声让人头皮发麻。
“老东西,还没好吗?”雨美一边向后盲射压制,一边焦急地催促,“你的那个什么磁场干扰器呢?现在不用留着过年吗?”
“正在启动!别催!”老电容躲在一个巨大的混凝土管道节后面,手指在终端机上飞快地敲击,满头大汗,“这里的背景辐射太强了,沼气浓度也干扰了信号传输!我需要重新校准频率,否则会把自己也炸上天!”
林凯靠在掩体后面,大口喘息著。他能感觉到怀表在他怀里变得越来越烫,那种灼热感几乎要穿透衣物烫伤他的皮肤。那不仅仅是物理上的热度,更像是一种能量的辐射。
“它在响应”林凯喃喃自语,看着胸口隐隐透出的蓝光,“怀表在响应那些无人机的频率。”
“什么?”老电容百忙之中抬起头,“你是说怀表在干扰它们?”
“不,它在吸收。”林凯痛苦地捂住胸口,那种共振让他感到恶心,“它在吸收周围的能量波动!”
“两分钟。”老电容大吼一声,似乎做出了什么决定,“给我两分钟!只要两分钟,我就能利用怀表的这个特性,制造一个反相位的电磁脉冲,瘫痪它们的导航系统!”
“两分钟?”雨美探出头开了一枪,打爆了另一架无人机的机械臂,但对方的火力压制让她不得不立刻缩回来。几发微型火箭弹在掩体周围爆炸,碎石飞溅,划破了她的脸颊,“照这个速度,两分钟后我们都要被打成筛子了!而且这里充满了易燃气体,再打下去我们都得完蛋!”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从他们头顶的黑暗中传来:
“往上爬。”
三人猛地抬头。在管道顶部的检修平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影。因为背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到一个瘦削的轮廓。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斗篷,脸上戴着一个老式的防毒面具,手里提着一根还在滋滋冒火花的电击长矛。
“你是谁?”林凯警觉地举起枪,虽然他的手在颤抖。
“想活命就闭嘴,往上爬。”那个神秘人冷冷地说道,声音经过防毒面具的过滤显得格外沉闷,“除非你们想变成这堆垃圾的一部分。那些铁蜘蛛的自爆程序已经启动了。”
“自爆?”老电容脸色一变,“时序科技这帮疯子!”
身后的无人机群已经逼近,激光束像雨点一样扫射过来,打得掩体火花四溅。最前面的一架无人机身上红光闪烁,发出了尖锐的蜂鸣声。
“没选择了!”林凯咬了咬牙,一把拉起还在摆弄终端的老电容,“走!上去!”
雨美从腰间摸出最后两颗电磁烟雾弹,拉开拉环扔了出去。
“轰!轰!”
浓稠的白烟伴随着强烈的电磁干扰瞬间充斥了整个通道。借着这短暂的混乱,三人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锈迹斑斑的检修梯。铁梯因为年久失修而摇摇欲坠,每爬一步都发出令人心惊胆战的呻吟。
那个神秘人并没有等他们,转身钻进了平台后方的一个隐蔽洞口。林凯紧随其后,钻进去才发现,这竟然是一条人工挖掘的盗洞,直通向更深层的地下结构。洞壁上挂著简易的照明灯,发出昏黄的光晕。
“快点,封口要关了。”神秘人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当最后一个人——气喘吁吁的老电容——连滚带爬地进洞后,那个神秘人拉下了一根粗糙的液压拉杆。
伴随着一阵沉重的轰鸣声,一块厚达半米的复合铅板缓缓落下,将身后的排污管道和那些致命的无人机彻底隔绝。
几秒钟后,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了一下,沉闷的爆炸声从厚重的铅板后传来。即便隔着这么厚的防护,那种冲击波依然让人感到胸口发闷。
“如果晚十秒,你们现在已经变成灰了。”神秘人淡淡地说道,转身向深处走去。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几人粗重的呼吸声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这里似乎是一个废弃的地下防空洞,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避难所。墙上挂满了各种奇怪的电子元件和拆解下来的机械肢体,角落里堆放著几台老旧的服务器,正在嗡嗡作响。
林凯靠在墙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但怀里的怀表,依然在不知疲倦地响着。
滴答。
滴答。
在这个死寂的空间里,这个声音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着一种神圣的庄严感。
神秘人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那双隐藏在防毒面具护目镜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林凯的胸口,或者说是盯着那块怀表。
“把它拿出来。”神秘人命令道。
林凯犹豫了一下,看向老电容和雨美。雨美虽然狼狈,但手中的枪依然稳稳地指著神秘人。
“照他说的做。”老电容突然开口,眼神复杂地看着周围的设备,“这里这里是一个信号屏蔽室。这墙壁里嵌了铅层和铜网,甚至还有主动式的干扰器。这人是个行家。”
林凯慢慢从怀里掏出那块怀表。在昏黄的灯光下,怀表的表盖不知何时已经弹开,露出了里面复杂的齿轮结构。那些齿轮表面覆盖著一层薄如蝉翼的纳米涂层,上面蚀刻着无法辨识的时间代码。那些齿轮正在以一种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飞速旋转,发出微弱的蓝光。
神秘人慢慢走近,并没有去抢夺怀表,而是拿出了一根类似于听诊器的探针,小心翼翼地靠近怀表。
探针接触到怀表外壳的一瞬间,神秘人手里的检测仪器发出了一阵急促的尖叫声。”他低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是惊讶还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宿命般的叹息,“你们竟然把它带出来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林凯紧盯着他,“你知道这个频率意味着什么?”
神秘人抬起头,摘下了防毒面具。露出一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看起来狰狞可怖,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澈,透著一股看透世事的沧桑。
“意味着麻烦。天大的麻烦。”神秘人随手将面具扔在桌上,从角落里的一堆杂物中翻出一瓶浑浊的液体,灌了一口,“我是‘拾荒者’,专门在这些地下垃圾里寻找旧时代的遗产。但我从没见过这么‘活’的东西。”
“活的?”老电容凑了上来,“你是说它有意识?”
“意识?不,比那更糟糕。”拾荒者指了指墙上的几个显示屏,上面正跳动着复杂的波形图,“它在呼唤。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在哭喊著找妈妈。而它的‘妈妈’”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头顶厚重的岩层,仿佛能透过地层看到地面的城市。
“它的‘妈妈’就是那台该死的机器——创世机。”
林凯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了上来。“你是说,它在和创世机共鸣?”
“共鸣?哈!”拾荒者冷笑一声,“它在试图‘覆写’。这块表不仅仅是个计时器,它是一个密钥,一个后门程序。刚才那些无人机之所以能找到你们,不是因为热成像,也不是因为声纳,而是因为这东西在尖叫。它在向整个网路广播它的位置。”
“那我们该怎么办?”雨美问道,“把它毁了?”
“毁了?”拾荒者像看白痴一样看着她,“如果你现在砸了它,里面释放出来的能量瞬间就能把这方圆五公里变成平地。这东西现在的能量密度比微型核反应堆还要高。”
“那我们也不能带着它到处跑。”林凯看着手中的怀表,感觉像是在捧著一颗定时炸弹。
“只有一个办法。”拾荒者从桌子下面拖出一个沉重的金属箱子,“把它‘冻’住。”
他打开箱子,里面是一套看起来极其复杂的低温冷冻设备,周围还缠绕着密密麻麻的线圈。
“这是我从第19区废弃处理厂偷出来的原型机,本来是用来保存高挥发性化学样本的。”拾荒者调试着设备,“把它放进去,利用液氮和强磁场,可以暂时压制住它的频率波动。但这只是权宜之计。”
林凯小心翼翼地将怀表放入箱子中心的凹槽里。随着盖子的合上,那令人心悸的“滴答”声终于消失了。
拾荒者长出了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好了,现在它安静了。但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时序科技的搜索网正在收缩。”拾荒者指了指屏幕上不断闪烁的红点,“刚才的爆炸虽然阻挡了它们一会儿,但也暴露了这个区域。他们很快就会调集更多的兵力过来,甚至是‘清道夫’级别的改造人。”
“你需要带我们去安全的地方。”老电容说道,“既然你救了我们,肯定不仅仅是为了看这块表吧?”
拾荒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聪明的老头。我的确有个提议。我知道一条路,可以通往地下深处的‘旧城’。那里是法外之地,连时序科技的信号都覆盖不到。但是”
“但是什么?”林凯问道。
“但是那里有一群更麻烦的家伙。”拾荒者的眼神变得阴沉,“他们自称‘时间守望者’,是一群相信世界末日论的疯子。而且,据说他们的首领,手里也有一样跟这块表类似的东西。”
林凯心中一动。另一块表?或者是另一把钥匙?
“带路吧。”林凯沉声说道,“我们没得选。”
拾荒者点了点头,重新戴上防毒面具。“聪明人的选择。不过在出发前,我们得先处理一下你们身上的追踪标记。特别是你,大个子。”他指了指林凯的义肢,“你的固件太老了,如果不刷机,还没到旧城我们就得被狙击手爆头。”
林凯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苦笑了一下。在这个赛博朋克的世界里,连自己的身体都可能出卖自己。
“动作快点。”雨美在门口警戒,“我听到换气扇里传来了奇怪的声音。他们可能在投放微型侦察虫。”
“走吧。”拾荒者提起电击长矛,走向房间深处的另一扇暗门,“欢迎来到真正的下水道。希望你们的胃口够好。”
随着暗门的开启,一股更加陈旧、更加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属于上一个时代的尘埃,是时间被遗忘的角落。
林凯紧紧抓着那个金属箱子,跟着拾荒者走进了黑暗。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经彻底踏上了一条不归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