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第17区废弃地铁站的通风井倒灌进来,混合著铁锈和陈腐机油的味道,砸在林凯那件早已湿透的风衣上。这里是城市的盲肠,连霓虹灯的光芒都被厚重的混凝土层层过滤,只剩下某种病态的灰暗。
林凯靠在布满青苔的管壁上,左臂的义体接口微微发烫。那块从老电容那里搞来的“孤品网卡”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正通过神经束向他的大脑皮层传递著刺痛感。每一次脉冲都像是在他的神经末梢上点了一根火柴,这种幻痛感提醒着他:他正在接入的东西不属于这个时代。
“滋听着,输入端,”老电容的声音在骨传导耳机里炸响,伴随着背景里某种高频电流的啸叫,“这一层的数据协议比我想象的还要古老。该死,现在的防火墙根本不防这个,因为没人记得怎么用它了。”
“也就是说,我是安全的?”林凯低声问道,目光紧盯着眼前那扇早已锈死的检修门。他抬起左手,指尖弹出的一根探针轻轻刺入电子锁的物理埠。探针尖端闪烁著微弱的蓝光,正在尝试与那个早已被淘汰的控制芯片握手。
“安全?哈!”老电容发出了一声神经质的怪笑,“就像你裸奔穿过雷区,只要你不踩到引信,确实没人会发现你。但只要一步踏错滋你就不是被删除,而是被物理蒸发。你知道上一个试图从物理层接入的人怎么了吗?他们把他的脑子烧成了玻璃球,字面意义上的玻璃球。”
随着探针注入解密脉冲,检修门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仿佛一个沉睡百年的老人正在痛苦地呻吟。门缓缓滑开,一股干燥、带静电的冷风扑面而来,与身后的潮湿形成鲜明对比。这里是时序科技集团的地下三层——物理服务器群,也是这座城市记忆的坟墓。
林凯钻了进去。眼前的景象让他屏住了呼吸。
这不像他见过的任何数据中心。没有悬浮的全息投影,没有柔和的呼吸灯。这里是一片钢铁森林。数千台黑色的巨型服务器机柜像墓碑一样整齐排列,延伸至黑暗深处。无数条粗细不一的线缆像黑色的血管,缠绕、纠结,最终汇入地下的冷却池。。
“这心跳声真让人恶心。”林凯皱了皱眉,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个频率似乎与他体内的某种东西产生了共鸣,让他的心脏也跟着狂跳起来。他的义体眼自动切换到夜视模式,视野变成了幽幽的蓝色,那些机柜上的指示灯像是一双双窥视的眼睛。
“别废话,找到标记点c-79。”老电容催促道,“我的干扰器撑不了太久。外面的‘猎犬’已经闻到味儿了。我监测到三个节点的数据流量异常,他们正在收网。”
林凯在机柜间穿梭。这里的每一台服务器都储存著被修正之前的“废弃时间线”。那些被权贵们抹去的丑闻、被篡改的灾难真相、被遗忘的普通人的一生,都变成了这里沉睡的二进位代码。偶尔,他能感觉到周围的空间在微微扭曲,像是某种无形的涟漪扫过他的皮肤——那是时间溢出的副作用。
终于,他在角落里找到了c-79。这台机柜比其他的更旧,外壳上甚至还贴著一张褪色的贴纸,上面画著一个笑脸,旁边用记号笔写着:“don&39;t panic”。
“老古董。”林凯喃喃自语,掏出那块改装过的电路板,对准了机柜下方那个落满灰尘的物理接口。
“咔哒”。
接口咬合的瞬间,林凯感觉自己的灵魂被猛地抽离了躯体。
这不再是平时接入网路的流畅感,而是一种粗暴的、颗粒感极强的坠落。他的意识仿佛变成了无数个像素点,被硬生生塞进了一条狭窄的管道。眼前没有光怪陆离的数据流,只有黑底绿字的原始代码在疯狂刷屏。
“我进去了。”林凯咬著牙说道,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数据量太大了,我的缓存区在报警。这不仅仅是设计图,这是历史记录。”
“只下载核心日志!!”老电容尖叫道,“快!我看到该死的防火墙在自适应升级!它们正在学习我的干扰频率!”
林凯在意识中疯狂抓取数据。那些绿色的代码开始扭曲、变形,仿佛有了生命。突然,一段视频文件自动弹开,占据了他的全部视野。
画面剧烈抖动,似乎是某个人的第一人称记录。背景是一间纯白色的实验室,但这白色此刻被鲜血染红了。镜头前是一双手,沾满了鲜血,正在疯狂地调试一台看起来像巨大铜钟的机器。。
“我们错了时间不是河流,是镜子打碎了就拼不回去了”
声音是嘶哑的,充满了绝望。那个人转过头,对着镜头露出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年轻的脸,但眼神中却透著几百年的沧桑。
林凯猛地一震,心脏仿佛漏跳了一拍。虽然那张脸被血污覆盖,但他认得那个眼神。更重要的是,那双手的手腕上,戴着一块和他怀里一模一样的老式怀表。
视频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张复杂的时间线树状图。无数条分支从主干上生长出来,但每一条分支的末端都被打上了一个红色的叉号,标注著“purged”(清除)。只有一个分支在继续延伸,标记为“current reality”(当前现实)。
而在那个分叉点上,标注著一个日期:2024年10月。
“警告:检测到外部入侵。物理阻断程序启动。”
一个冰冷的机械女声毫无预兆地在林凯脑海中响起。
下一秒,服务器群的灯光全部变成了刺眼的猩红。
“滋跑!输入端!快跑!他们切断了物理链路!”老电容的通讯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忙音。
林凯猛地拔出电路板,一阵剧痛让他差点跪倒在地。那感觉就像是有人直接从他的大脑里扯出了一根神经。现实世界重新回归,但随之而来的是刺耳的警报声和杂乱的脚步声。
通道尽头的铁门被暴力破开,六名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他们穿着时序科技标志性的黑色战术铠甲,面部被光滑的黑色玻璃覆盖,只有一条红色的扫描线在游走。他们手中的高斯步枪散发著微弱的蓝光,那是电磁线圈充能完毕的标志。
“目标锁定。威胁等级:a级。授权使用致命武力。”
没有任何废话,六把高斯步枪同时开火。
林凯就地一滚,躲到了c-79机柜后面。子弹击中服务器外壳,激起一片火花和碎片。金属撞击声密集如雨,每一声都像是死神的敲门声。
“该死!”林凯看了一眼左臂,扫描仪显示数据只下载了98。被强制中断了。虽然不知道缺了什么,但他知道现在不是纠结的时候。
他必须离开这里。
林凯掏出一枚ep手雷——这是他最后的保命符。但就在他准备拉环时,头顶的通风管道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一块沉重的金属栅栏砸了下来,正中一名安保人员的头顶。紧接着,一个矫健的身影从天而降,像一只银色的猎豹,瞬间切入了安保小队的阵型。
是雨美。
她那条标志性的全金属动力外骨骼右臂在红光下闪烁著寒光。安保小队显然训练有素,迅速切换队形,两名前排举起战术盾牌,试图挤压雨美的活动空间。
“雕虫小技!”雨美冷哼一声,右臂的液压泵发出尖锐的嘶鸣。她没有后退,反而迎著盾牌冲了上去。
“砰!”
一声巨响,高强度的复合材料盾牌竟然被她一拳轰出了裂纹。持盾的安保人员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倒了身后的队友。
紧接着是一记回旋踢,左腿的多段式弹簧机关爆发出惊人的动能,将另一名敌人直接踹飞到了机柜上,砸出一个大坑。
“愣著干什么?看戏吗?”雨美回头吼道。她的半张脸被雨水打湿,几缕头发贴在脸颊上,那只红色的电子义眼在黑暗中显得格外狰狞。她的左肩上有一道焦黑的痕迹,显然是在突入过程中受了伤。
林凯从掩体后冲出来:“你怎么在这儿?”
“老电容说你快死了,欠我的那笔账就没人还了。”雨美一边说著,一边从手腕处射出一根钢索,缠住了一台服务器,猛地一拉,巨大的机柜轰然倒塌,暂时挡住了剩下的火力,“东西拿到了吗?”
“够了。”雨美一把抓住林凯的衣领,将他推向通风口,“上去!我来断后!”
“你疯了?这是时序科技的精英小队!他们的增援马上就到!”林凯吼道,试图拉住她。
“那又怎样?”雨美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锐的虎牙,眼神中燃烧着疯狂的战意,“老娘拆过的高达比他们见过的女人都多。快滚!别让我分心!”
她猛地转身,右臂的装甲板弹开,露出一排微型火箭弹。
“走!”
林凯咬了咬牙,不再犹豫,手脚并用地爬进通风管道。就在他钻进去的瞬间,身后传来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热浪裹挟著尘土推着他向前滑行了好几米,整个通风管道都在剧烈震动。
他在狭窄的管道里疯狂爬行,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身后的枪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远。他不知道雨美能不能逃出来,但他知道,如果这份数据丢了,雨美的牺牲就毫无意义。
爬行了大约十分钟,林凯停下来喘了口气。,检查了一下那98的数据。虽然文件有损坏,但那个“2024年10月”的日期依然清晰可见。
“2024”林凯低声重复著这个数字。如果那是时间线的分叉点,那现在的2077年到底算什么?被遗弃的废稿?还是正在被修正的错误?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林凯撞开出口的格栅,摔进了雨夜的泥泞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灭了他身上的硝烟味,却浇不灭他胸口的灼烧感。
他颤抖著从怀里掏出那块电路板。它还在微微发烫,上面的指示灯闪烁著微弱的绿光——那是98的希望,也是98的诅咒。
林凯翻过身,仰面躺在泥水中,看着头顶那座高耸入云的“时之塔”。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正在播放时序科技的最新宣传片:“过去已逝,未来可期”。那个机械女声在雨夜中回荡,充满了讽刺意味。
“去你妈的未来。”林凯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握紧了手中的真相。
远处,警笛声正在逼近。他挣扎着爬起来,身影很快消失在错综复杂的暗巷之中。而在他身后的地下深处,时间裂隙的波动正在悄然扩散,像一道看不见的伤口,开始撕裂这个虚假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