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有些凝固。白马书院 首发
二舅脸上的那堆笑褶子僵住了，提着酒瓶的手悬在半空，放也不是，拿也不是。
他原本以为，凭著自己这长辈的身份，再加上两瓶一块钱一瓶的“散篓子”白酒，李卫东这个晚辈怎么也得点头哈腰地把活儿接了。毕竟在农村，亲戚间帮忙修个东西，那是天经地义，谈钱多伤感情？
可现在的李卫东，坐在那张缺腿的方桌旁，手指夹着烟，烟雾缭绕后那双眼睛，透著一股子让他看不透的深沉。
“排队？”
二舅干笑两声，把酒瓶往桌上一墩，“卫东啊，跟二舅还打官腔？咱这十里八乡的亲戚，你给别人修是修，给二舅修也是修。二舅那电视可是‘飞跃’牌的12寸，大件！要是让外人修坏了咋办？还得是你这大学生手艺信得过。”
李卫东弹了弹烟灰，没接那茬，而是指了指门口那台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万用表。
“二舅，亲戚归亲戚，买卖归买卖。”
李卫东语气平淡，“刚才你也看见了，我那是给大队部干活，那是公家的事。我现在可是个体户，这满屋子的零件、铜线，哪样不是拿钱买回来的？您那电视冒烟，大概率是行输出变压器烧了，或者是电源管击穿了。这换件得要钱，我这手艺也是钱。”
二舅的脸色有些难看：“那你要多少？”
李卫东伸出一只手，张开五指。
“五块？”二舅松了口气，“行，五块就五块，二舅给你拿。”
“五块是手工费。”
李卫东眼皮都没抬，“零件费另算。要是换变压器，得加八块。要是换管子，得加三块。修不好不要钱，修好了，少一分这电视您搬走。”
“啥？！手工费五块？！”
二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李卫东，你小子心也太黑了吧！县城修车铺补个胎才两毛钱！你动动螺丝刀就要五块？”
这年头，壮劳力在生产队干一天活，折合下来也就几毛钱。五块钱，那是一个人十天的工分！
旁边的沈幼楚也被这个价格吓了一跳，悄悄扯了扯李卫东的衣角，生怕把亲戚得罪死了。
李卫东却纹丝不动，反问道：“二舅，您那电视多少钱买的？”
“四四百多，还搭了一张工业券。”二舅结结巴巴地回答。
“四百多的宝贝，您舍得让补胎的给您修？”
李卫东冷笑一声，“县城无线电修理部，开机费就是两块，换个大件没个二十块下不来，还得排队等一个月。您要是不信，明天就把电视拉县城去。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那边修坏了再拉回来找我，那手工费就得翻倍了，那是‘救命钱’。”
这番话，软中带硬，句句扎心。
二舅是个精明人，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去县城？光是拖拉机运费就得好几块，万一真修不好
他看着李卫东那笃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屋里那些虽然丑但看起来很厉害的“怪兽风扇”。咸鱼墈书罔 已发布蕞新漳結
咬了咬牙，二舅一跺脚：“行！依你！只要能修好，钱我出！但要是修不好”
“修不好我赔你台新的。”李卫东把烟头掐灭，“明天把电视拉来吧。”
送走了骂骂咧咧但又无可奈何的二舅，沈幼楚关上门，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李卫东的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卫东，这价是不是太狠了？以后亲戚们该戳脊梁骨了。”
“幼楚，你要记住。”
李卫东站起身，把那两瓶劣质白酒随手扔到墙角，“在这个年代，技术就是最贵的。咱们不偷不抢，凭本事吃饭。我要是不把门槛立起来，明天七大姑八大姨都拿破烂来让我白修，咱们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沈幼楚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虽然心疼那亲戚情分，但一想到家里多了五块钱的进项，她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丝甜意。
这一夜，李卫东家的灯光依旧亮到了后半夜。
有了从机电厂搞回来的漆包线和那堆废旧电机，李卫东的“生产线”彻底转了起来。
他把那个烧坏线圈的电机拆开，利用自制的绕线机（用一个破纺车改的），一圈一圈地缠绕着紫红色的漆包线。
沈幼楚也没闲着。她负责清洗外壳，用洗衣粉水把那些油腻腻的铸铁底座擦得干干净净，虽然有些掉漆，但看着至少不脏了。
等到天蒙蒙亮的时候，桌子上已经摆了整整三台组装完成的台扇。
两台是昨天修好的，一台是今晚重绕线圈“复活”的。
三台风扇，就像三个等待出征的战士，静静地立在晨光中。
“睡吧，一会儿还得进城。”
李卫东揉了揉酸涩的脖子，看着满眼的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这三台风扇，就是他今天要打响的第一枪。
上午十点。县城，国营红星饭店。
正是备菜的时间，饭店后厨里热火朝天。切菜声、锅铲碰撞声、鼓风机的轰鸣声响成一片。
即使是寒冬腊月，后厨里依然热得像蒸笼。大师傅老刘胖得像座山，正光着膀子在灶台前颠勺，脖子上挂著条黑乎乎的毛巾，汗水顺着满脸横肉往下淌，把你那个白围裙都浸透了。
“风扇呢！那个破风扇怎么又不转了？！”
老刘被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一脚踹在旁边那台落地扇的底座上。
那台风扇哼唧了两声，扇叶无力地转了两圈，彻底不动了。
“刘师傅，那风扇早坏了，后勤科说没新的，让咱们凑合用”帮厨的小徒弟怯生生地说道。
“凑合个屁！这都要把人蒸熟了！”老刘把手里的勺子一摔，骂娘的心都有了。
就在这时，后厨的门帘被人掀开了。
一股冷风灌进来，老刘刚想骂“哪个不长眼的”，一抬头，却愣住了。
只见一个穿着旧棉袄、推著自行车的年轻人走了进来。车后座上，绑着两个造型奇特、黑乎乎的铁疙瘩。
正是借了二舅自行车进城的李卫东。
“师傅，我看您这挺热啊？需要降降温不？”李卫东把车支好，一脸憨厚地笑着。
“去去去！卖耗子药去前边，后厨闲人免进！”老刘正心烦，挥手赶人。
李卫东也不恼，直接把后座上的一台“怪兽风扇”解下来，往灶台旁边的案板上一放。
“师傅，我不卖耗子药，我卖风。”
李卫东指了指那台丑陋的风扇，“我看您这缺个大家伙。您试试我这个，要是风不够大，我把这风扇吃了。”
老刘瞥了一眼那台没网罩、底座掉漆的破烂，气乐了：“就这破烂玩意儿？还没我那这口锅大呢。赶紧拿走，别占地方！”
“试一下又不花钱。”
李卫东手脚麻利地找到插座，插上电。
“嗡——”
熟悉的轰鸣声响起。
因为没有网罩，这台风扇的风噪比商场里的要大一些，听起来很有力量感。
下一秒。
一股强劲的气流如同台风过境，直接扑向了灶台前的老刘。
“呼——”
老刘脖子上的毛巾瞬间被吹得飞了起来，身上那层粘腻的汗珠子一下子就被吹干了，一股透心凉的舒爽感让他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卧槽？”
老刘瞪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
这风硬！真硬！
比那个什么狗屁商场买的落地扇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这就是单纯的、暴力的工业风！
“咋样师傅？这风够劲不？”李卫东大声问道，声音在风噪中显得有些飘忽。
“够劲！太够劲了！”
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干爽，脸上的烦躁一扫而空。对于他们这种整天围着灶台转的厨子来说，凉快就是命啊！
“这玩意儿多少钱？”老刘心动了。
饭店虽然是国营的，但后厨有些小金库，也就是俗称的“伙食尾子”，买个小家电这种事，他这个厨师长还是能做主的。
“五十。”李卫东报了个价。
“五十？你怎么不去抢！”老刘眼珠子一瞪，“供销社新的华生牌才六十！”
“供销社那是要票的，而且风力有我这个大吗？”李卫东不慌不忙地关掉风扇，“再说了，我这可是纯手工调校的，用的都是工业级电机，耐造！您这后厨油烟大，那种娇贵的塑料风扇两天就坏，我这个，您随便造，坏了我保修！”
“保修”这两个字，击中了老刘的软肋。
“三十！不能再多了！这玩意儿看着就是旧件攒的，别以为我看不出来。”老刘也是个砍价高手。
“四十五。师傅，这是技术活，光这电机铜线我就绕了一宿。”李卫东咬死不松口。
两人一番拉锯。
最后，成交价定在了三十五块。
但老刘大手一挥：“我要两台！一台放灶台，一台放配菜间！一共七十，我给你开个收据，你去前台领钱！”
两台，七十块！
李卫东心里乐开了花，但脸上依然保持着那种“吃了大亏”的表情，叹了口气：“行吧，也就是看您是个识货的行家，我就当交个朋友。”
十分钟后。
李卫东揣著七张崭新的大团结，走出了红星饭店。
加上之前剩下的十几块，他现在的身家已经接近一百块了！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算得上是“巨款”。
他推著自行车，走在熙熙攘攘的县城大街上，看着路边那些穿着灰蓝衣服的行人，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豪情。
这只是个开始。
靠修修补补、倒腾二手，虽然能赚钱，但太慢，而且受限于废品站的货源。
要想真正打造商业帝国，他必须要有自己的“产品”，要有正规的“门面”。
路过县百货大楼的时候，李卫东停下了脚步。
他在橱窗里看到了一盒蛤蜊油。那东西不值钱，几毛钱一盒，装在蛤蜊壳里，却是这个年代治疗冻疮的神器。
想起沈幼楚那双满是裂口的手，李卫东毫不犹豫地进去买了两盒，又买了一瓶“友谊牌”雪花膏。
正当他把东西揣好，准备骑车回家的时候。
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哎？这不是那个那个谁吗？李二流子？”
李卫东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口袋里插著两支钢笔的中年男人正推著车站在不远处，眼神里满是狐疑和不屑。
这人李卫东认识。
是县供销社家电维修部的赵师傅，赵大刚。
这人技术一般，但架子极大。以前李卫东家收音机坏了找他修，这孙子硬是拖了半个月，还换了个旧零件，黑了李卫东五块钱。
“哟，赵师傅啊。”李卫东淡淡地应了一声。
赵大刚推著车走过来，目光落在李卫东那辆自行车的后座上——那里原本绑着的两台风扇已经没了，只剩下几个压出的印子。
他又看了一眼李卫东鼓囊囊的胸口（那是七十块钱的位置）。
“听说你在下面村里给人修电器？”赵大刚眯着眼，语气不善，“我可提醒你啊，现在虽然政策松了，但无证经营那也是投机倒把。特别是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拿些破烂糊弄老百姓，要是出了安全事故，那是得坐牢的。”
这是赤裸裸的敲打和威胁。
作为国营店的师傅，赵大刚最恨的就是这些在外面抢生意的“野路子”。最近他听几个来修东西的农民提过，说红旗公社出了个能人，修东西比县里还快还好，这让他有了危机感。
李卫东看着赵大刚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不仅没怕，反而笑了。
“赵师傅操心了。”
李卫东跨上自行车，单脚撑地，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说道，“不过我也提醒您一句。您那维修部里，把顾客换下来的好零件偷偷倒卖给黑市的事儿要是让纠察队知道了，不知是谁先坐牢？”
赵大刚的脸瞬间煞白，瞳孔猛地一缩：“你你胡说什么！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胡说，您心里清楚。”
李卫东冷冷一笑，脚下一蹬，自行车滑了出去。
“还有，以后别叫我二流子。过不了多久，咱们就是同行了。到时候，谁手艺潮，谁尴尬。”
扔下这句狠话，李卫东头也不回地骑进了寒风中。
留下赵大刚一个人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眼神里却闪过一丝阴毒的光。
“行李卫东是吧？同行？老子让你这个同行干不下去！”
赵大刚狠狠地啐了一口，推著车朝工商局的方向走去。
回到家时，已经是下午。
李卫东刚进院子，就看到沈幼楚正一脸焦急地在门口转圈。
看到李卫东回来，沈幼楚像是看见了救星，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卫东！你可回来了！”
“咋了？出啥事了？”李卫东心里一紧，以为是妞妞病了或者王大嘴又来了。
“是是二舅！”
沈幼楚指著屋里，“二舅把电视拉来了，还带了七八个亲戚，都在屋里等着呢！说是都要找你修东西，还说还说都是亲戚，让你给打个折，不然就不走了！”
李卫东往屋里一看。
好家伙。
本来就不大的堂屋里，黑压压挤满了人。桌子上、地上，摆满了坏收音机、坏手电筒、不转的电风扇，甚至还有个不出水的电水壶。
七大姑八大姨们正嗑著瓜子，聊得热火朝天，把这儿当成免费的茶话会了。
看到李卫东回来，二舅第一个站起来，大嗓门嚷嚷道：“哎呀卫东回来了！快快快，大伙都等半天了！你看，二舅给你拉生意来了，这都是自家亲戚，你可得好好露一手！”
李卫东看着这满屋子的“生意”，又看了看角落里被挤得没地方站、一脸委屈的沈幼楚和妞妞。
他的脸沉了下来。
这哪里是生意。
这是把他当成免费的长工来使唤了。
“都给我静静。”
李卫东把自行车往院子里一停，声音不大，却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意。
屋里的喧闹声瞬间小了下来。
李卫东走进屋，扫视了一圈这些所谓的亲戚。
“要修东西是吧？”
李卫东从兜里掏出那张赵国栋开的介绍信，往桌子上一拍。
“行。但丑话说在前头。”
“今天开始，我不认人，只认钱。”
“想修的，去门口排队，先交钱，后干活。嫌贵的，出门左转，慢走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