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京国际会展中心巨大的穹顶下，人声鼎沸，热浪裹挟着各种香水、汗水和纸张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
2025年秋季的这场大型综合招聘会，吸引着成千上万的求职者。
入口处排起蜿蜒的长队，电子屏上滚动着“金秋送岗，职等你来”的标语，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注意事项，声音淹没在嘈杂的人海里。
沈烈站在队伍中，高大的身躯格外显眼。
他穿着那套熨烫得笔挺但款式显然过时的深色西装，里面是简单的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这套衣服是他当年入伍前买的，此刻穿在他因长期高强度训练而异常魁梧的身上，显得有些紧绷，尤其是肩部和胸背部，将布料撑出清晰的轮廓。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里面是打印好的、经过无数次修改却依然让他不甚满意的简历。
随着人流缓缓挪进会场，喧嚣声瞬间放大了数倍。
目之所及，是密密麻麻的展位和涌动的人头。
各大企业的logo灯箱闪烁，招聘海报上写满诱人的福利和发展空间，年轻或不再年轻的求职者们穿梭其间，或驻足细看，或排队咨询，脸上写满期盼、焦虑、疲惫或麻木。
沈烈定了定神，深吸了一口气。
线上投递的屡屡碰壁让他意识到，或许面对面的沟通能更好地展现自己，至少能获得更直接的反馈。
他需要抓住任何可能的机会。
他按照事先在网上查好的分区图，朝着“综合管理/安保/物业”区域走去。
一路上，经过互联网科技、金融、教育培训等热门区域，那里人头攒动，年轻的毕业生们拿着精心设计的简历，与hr侃侃而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快节奏的竞争气息。
沈烈感觉自己像个误入异域的旅人，那些关于“用户增长”、“kpi”、“赛道”、“风口”的词汇飘进耳朵，却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终于到了目标区域。
相比热门区块，这里人流量稍少，但也绝不清静。
保安公司、物业集团、大型商超、物流企业……
展位一字排开。
沈烈调整了一下呼吸，走向第一家看起来规模颇大的物业公司展位。
展位后的hr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性，妆容精致，职业套装得体。
她抬头看到沈烈，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惊讶，或许是因为他过于出众的身高和体格，也或许是因为他眉宇间那股与普通求职者不同的沉稳气质。
“您好，请问是咨询哪个岗位？”
hr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沈烈递上简历：
“您好，我想了解一下安全管理相关岗位。”
hr接过简历，快速浏览。
看到“服役经历”、“特种部队”、“分队指挥”、“一等功”等字眼时，她的表情明显郑重了许多，抬头再次打量沈烈，眼中带上敬意：
“您这经历太不简单了，令人敬佩。”
沈烈微微颔首：
“谢谢。”
hr继续往下看，手指在“工作经历”一栏停留，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沈先生，您的部队经历确实非常出色，领导能力、执行力、抗压能力这些肯定没得说。不过……”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为难，
“我们这边的安全管理岗位，更侧重的是商业物业的日常安全巡查、消防系统维护、应急预案制定以及与外包安保公司的对接协调。这些……都需要一定的行业经验，熟悉相关的法律法规和商业流程。”
她指着招聘海报上的一行小字：
“您看，这里明确写着‘需具备三年以上大型商业物业或相关行业安全管理经验’。”
沈烈沉默了一下。
他能理解对方的要求，但这种理解伴随着深深的无力感。
“我在部队负责过营区安全、人员管理和突发事件处置，流程和原则是相通的。学习能力和适应能力我可以保证。”
hr露出了理解但爱莫能助的表情：
“我相信您的学习能力一定很强。但是沈先生，现在市场竞争也很激烈，很多有直接经验的求职者都在排队。公司方面……可能更倾向于选择能立刻上手、减少培训成本的人选。”
她将简历轻轻推回一些，语气依旧客气，
“您的简历我们会存档，如果有更匹配的岗位，比如一些对体能和纪律性要求特别高的特殊岗位，我们会优先考虑您。非常感谢您对我们公司的关注。”
礼貌，周到，但拒绝得毫无转圜余地。
沈烈收起简历，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背后似乎能感受到hr略带惋惜又松了口气的目光。
他走向下一个目标，一家大型连锁商超的展位，招聘“防损主管”。
类似的对话再次上演。
hr对他挺拔的军姿和简练的谈吐印象深刻，赞叹他的身体素质和精神面貌，但一涉及到“零售行业防损流程”、“库存盘点监督”、“内盗外盗处理技巧及证据收集”等具体业务内容时，对话便陷入了僵局。
沈烈可以谈论如何布控、如何侦察、如何制服危险分子，但对商超里那些细碎繁琐的防损门道，他确实一无所知。
“我们很欣赏退伍军人，纪律性强，责任心重。”
那位中年男性hr搓着手，试图让拒绝听起来更柔和，
“但防损这块，很多窍门是行业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要不您看看我们的普通安保员岗位？对经验要求没那么高，以您的素质，肯定没问题。”
普通安保员。
穿着制服，在门口站岗，或者巡视卖场。
沈烈喉结滚动了一下，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一上午，他穿梭在拥挤的人潮中，汗水浸湿了衬衫内里。
他尝试了安保公司的高级安保顾问、大型企业的行政安全岗、甚至是一些培训机构提到的“军事拓展教练”岗位。
得到的反馈大同小异。
敬佩是真挚的。
对他的个人素质，没有人提出质疑。
那些hr或招聘主管看他的眼神，往往带着对军人的天然尊重，甚至有些年轻女性hr会忍不住多看几眼他硬朗英俊的脸和西装也遮掩不住的结实身形。
但门槛也是真实的。
“相关工作经验”、“行业资格证书”
这些具体的、世俗化的要求，像一道道冰冷的闸门，将他那些抽象而宏大的“优秀品质”和“非凡经历”拦截在外。
他就像一把锻造精良、适用于特殊战场的军刀，被拿到一个需要切菜、削水果、甚至只是打开包装的日常厨房里，人人都赞叹它的锋利和质地，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放和使用。
会场里喧嚣依旧。
人们兴奋地讨论着薪资待遇，焦急地追问面试安排，或失落地收起简历走向下一个展位。
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嗡嗡的背景音。
但沈烈却感觉自己的世界越来越安静，一种冰冷的沉寂从心底蔓延开来，将外界的嘈杂隔绝在外。
他站在会场相对空旷一点的过道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松了松领口。
手里那叠简历似乎有千斤重。
他看着眼前川流不息的人群，看着那些或稚嫩或成熟的面孔上生动的表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自己与这个“正常”社会的脱节。
十年青春，血汗浇筑，换来的是一身本领和满心荣耀，却也让他失去了融入普通轨道的“适配性”。
他不再是那个刚刚高中毕业、对未来充满无数可能性的少年沈烈。
他是前特种部队军官沈烈，一个带着辉煌过去却不知该如何书写未来的“异类”。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李岩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似乎是课间随手拍的窗外，阳光很好，配文：
“今天天气不错，沈哥招聘会顺利吗？”
沈烈看着那条消息，。
李岩知道他今天来招聘会，是前几天晨跑时他随口提到的。
这个年轻人，总是能精准地捕捉到他生活中任何一点微小的动向。
他没有回复，按熄了屏幕，将手机塞回口袋。
招聘会的喧嚣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
他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挺直脊梁，再次汇入人流，走向下一个、或许依然希望渺茫的展位。
背影依旧高大挺拔，在拥挤的人群中如同移动的礁石。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内心那片关于未来的海，正在被迷茫的浓雾一点点吞噬。
这场招聘会，与其说是寻找机会，不如说是一次残酷的确认——
确认他那身曾经引以为傲的“铠甲”，在和平年代的平凡战场上，可能是一种沉重的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