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派的雪落得静,像要把整个院子裹进棉絮里。李墨白刚把最后一块腊肉挂上檐角,就见西门霜举着封信从廊下跑过来,棉袍下摆扫过积雪,溅起细碎的雪沫。
“西域来信了!”她声音里带着雀跃,冻得发红的手指捏着信纸,“阿沙说忘忧草在鸣沙山开了片紫色的海,还附了张画,画里的沙丘都染成紫的了。”
李墨白接过信,纸上的墨迹带着沙粒的粗糙感,阿沙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股鲜活的劲儿:“……种下的雪莲籽发了芽,像小冰晶似的。村民们说这是雪山派来的信使,夜里会发光。念安教的播种法子很管用,就是狼崽的画像被孩子们当成山神供着,天天有人来拜,哈哈……”
“狼崽哪懂什么山神。”念安凑过来,小手里攥着块冻成硬块的麦芽糖,是阿沙托商队带来的西域特产,“它只会抢我碗里的肉干。”话音刚落,趴在脚边的狼崽就抬起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声,尾巴尖轻轻扫着雪地。
西门霜把画展开,是幅用矿物颜料画的鸣沙山,紫色的花海沿着沙丘铺开,山顶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狼头,旁边标着“灵霄派神兽”。“阿草说,孩子们天天围着狼崽画像唱歌,说要保佑雪莲长大。”她笑着用指尖点了点画中的太阳,“你看这配色,倒有几分像苏轻寒调的颜料。”
正说着,苏轻寒抱着捆干柴从外面进来,眉毛上沾着雪:“刚去暖棚看了,去年的雪莲结籽了,颗粒比西域带来的还饱满。”他把柴塞进灶膛,火星子“噼啪”炸开,“陈御医的信也到了,说太医院的药圃要扩种忘忧草,让咱们开春送批种子去。”
“正好,”李墨白把阿沙的信折好,“等雪化了,让念安跟着商队去趟西域,既送种子,也看看他们的忘忧草田。”
念安眼睛一亮,嘴里的麦芽糖差点掉下来:“真的?我可以骑骆驼吗?阿沙说他们的骆驼能在沙山上跑,比马还快。”
“当然能,”西门霜揉了揉他的头发,“还得带上你画的狼崽图,让他们知道真正的狼崽抢食时多凶。”
狼崽像是听懂了“抢食”两个字,猛地站起来,叼起地上的肉骨头就跑,引得众人一阵笑。
开春后,念安果然跟着商队出发了。临行前,他往包里塞了把灵霄派的泥土,说是阿沙信里说的,西域的土缺灵气,混点家乡的土能让雪莲长得壮。李墨白还给他备了本《药圃杂记》,里面记着各种草药的习性,扉页上画着简易的地图,标着沿途的水源和驿站。
念安走后,灵霄派的日子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李墨白和苏轻寒忙着打理暖棚,西门霜则带着几个新来的学徒炮制草药。太医院的人来了两趟,陈御医亲自带队,看着药圃里郁郁葱葱的忘忧草,连连感叹:“当年灵霄子创派时,怕是也没想到,药草能比刀剑更护佑一方。”
“刀剑能止戈,药草能养心,”李墨白递给她一杯新沏的忘忧草茶,“就像陈御医您,当年在战场上救死扶伤,如今在太医院培育药草,都是在护佑苍生。”
陈御医接过茶杯,望着远处正在给雪莲浇水的学徒们,眼里泛起暖意:“说起这个,前些日子楚砚来太医院,说想编本《南北药草考》,把中原和西域的草药习性都记下来。这孩子,现在可比当年沉稳多了。”
西门霜笑着接话:“他上次来信说,在京里见到了楚家的几个晚辈,都在太医院当学徒,跟着他种药呢。”
日子在浇水、施肥、炮制草药中悄然滑过。暖棚里的雪莲收了籽,药圃里的忘忧草结了种,就连西域带来的苜蓿也冒出了嫩芽,绿油油的一片,狼崽总爱趴在旁边打盹,吓得学徒们不敢靠近。
这天傍晚,商队的铃铛声从山下传来。李墨白正在药圃里收忘忧草籽,听见声音就直起身,西门霜已经跑了出去,没多久就带着念安回来了。
少年晒黑了不少,身上带着沙砾的气息,背着个巨大的包袱,一进门就嚷嚷:“爹!娘!阿沙他们用忘忧草编了个牌坊,上面画着狼崽,说这是‘灵霄门’,所有商队经过都要拜一拜!”
他打开包袱,里面滚出个陶土做的狼崽像,憨态可掬,脖子上还挂着串忘忧草籽串成的项链。“这是孩子们做的,说要送给狼崽当礼物。”还有个羊皮袋,里面装着些黑色的种子,“这是西域的黑种草,阿沙说能治冻疮,比咱们的当归还管用。”
狼崽凑过来,嗅了嗅陶土像,突然用头蹭了蹭,像是在接受这份远方的敬意。
念安又掏出本厚厚的日记,里面贴着各种草药的标本,还有孩子们画的雪莲生长图。“阿沙说,鸣沙山的忘忧草已经蔓延到隔壁沙丘了,有商人想收购种子,他们没卖,说要等咱们去了再决定。”他翻到最后一页,是幅全家福,阿沙、阿草和村民们站在花海前,每个人手里都举着株雪莲,“他们说,等雪莲开满山,就请咱们去做客,还要跳西域的篝火舞。”
西门霜看着照片,眼眶有点湿润:“真是没想到,当年一把种子,能长出这么多故事。”
苏轻寒翻看着黑种草的种子,若有所思:“我打算把这种子和咱们的当归嫁接试试,说不定能培育出更耐寒的品种。”
李墨白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天边的晚霞像极了鸣沙山的落日。他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踏上西域土地时,那里的风沙刮得人睁不开眼,而如今,风里应该都带着忘忧草的香气了吧。
“明年,”他开口道,声音里带着笑意,“咱们全家去西域看看。”
念安欢呼雀跃,狼崽也跟着低吼两声,像是在附和。西门霜把黑种草籽收好,想着该在暖棚里辟出块新地;苏轻寒则翻出《药圃杂记》,开始记录黑种草的习性。
夜色渐浓,灵霄派的灯火亮了起来,映着窗外的药圃,也映着那份跨越千里的牵挂。或许江湖的刀光剑影从未真正远去,但此刻,药圃里的生机、远方的花海、孩子们的笑声,早已将那些戾气悄悄化解。
就像忘忧草的花语那样:放下过往,向阳而生。
李墨白端起茶杯,望着杯中舒展的忘忧草,忽然觉得,所谓侠义,未必是纵横江湖的豪迈,更可以是守着一方药圃,看着种子发芽,等着远方的人带来花开的消息,如此,便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