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轻寒带着西门霜三人钻进密林深处，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箭羽破空的锐响擦着树梢飞过，惊起一片飞鸟。他显然对这片林子极为熟悉，专挑陡峭难行的路段走，时不时拨开藤蔓，露出隐蔽的石阶。
“往这边走，”苏轻寒回头示意，“前面有个山洞，能暂时避开追兵。”他的青衫被树枝划破了好几处，却丝毫不见慌乱，笛声偶尔从袖中滑落，竹管上的铜饰在林间闪着微光。
山洞不大，仅能容下五人一狼。苏轻寒用石块堵住洞口，只留下条缝隙透气。洞里漆黑一片，他点燃火折子，火光映出洞壁上模糊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
“这是……”西门霜盯着刻痕，觉得有些眼熟。
“曼陀罗的祭祀洞，”苏轻寒语气平淡，“十年前我追查师父死因时发现的。他们用活人献祭，祈求所谓的‘永生’。”他指着最深处的石台，“那里，曾堆着三十多具骸骨。”
念安吓得往西门霜怀里缩了缩，狼崽低低咆哮，对着石台龇牙咧嘴。楚月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苍白：“兰贵人说，墨白哥中了‘迷魂散’，会变成傀儡……那是什么样的毒？”
“是曼陀罗用处女精血炼制的邪毒，”苏轻寒从药囊里拿出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发作时会让人神智不清，唯施毒者命令是从。但也有解法，需要‘还魂草’和‘龙涎香’做药引。”
“还魂草我知道，灵霄派药圃里就有，”西门霜急忙道，“可龙涎香……那是贡品，哪里能找到？”
“皇陵里有，”苏轻寒看着火折子的光，“先帝棺椁旁的长明灯，灯油里掺了龙涎香，取一点就够了。”
洞外传来隐约的对话声，是端王的人在搜查。苏轻寒迅速吹灭火折子，洞里瞬间陷入黑暗。西门霜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楚月压抑的呼吸——她怀里的凤印似乎在发烫，隔着衣襟都能感受到暖意。
“他们好像走了。”念安小声说。
苏轻寒凑到洞口缝隙张望片刻，点头道：“暂时安全了。我们得趁夜赶往皇陵，端王肯定想不到我们敢往虎穴里钻。”
离开山洞时，月色已沉。苏轻寒在前引路，西门霜背着念安，楚月紧随其后，狼崽像道黑影窜在最前面。山路崎岖，荆棘丛生，楚月的伤口渗出血，染红了半边衣袖，却始终没吭声。
“歇会儿吧。”西门霜停下脚步，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再流下去，你会撑不住的。”
楚月摇摇头，从怀里掏出块干粮递给念安：“我没事。倒是你，抱着念安走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她忽然看向西门霜的胸口，“凤印……真的要交给我吗？老夫人和墨尘先生，好像都很看重它。”
“你是先皇后的女儿，本就该由你保管。”西门霜认真道，“等救出墨白哥，我们就去找镇北侯，让他护送你回京。”
楚月低头看着地面，声音轻得像叹息：“可我娘说，这凤印是催命符。当年先皇后就是因为不肯交出来，才被端王诬陷谋反……”
话音未落，狼崽突然对着前方低吼，毛发倒竖。苏轻寒示意众人蹲下，自己则攀上旁边的古树，片刻后翻身下来，脸色凝重：“前面有两队巡逻兵，都是曼陀罗的死士，手里拿着‘锁魂网’——那网浸过剧毒，碰一下就会麻痹。”
“绕过去行不行？”西门霜压低声音。
“不行，”苏轻寒指着地图，“这是去皇陵的必经之路。他们显然收到了消息，在这设了埋伏。”他看向兰贵人留下的那瓶解药，“或许，我们可以用她当诱饵。”
午夜时分，巡逻兵换岗的间隙，苏轻寒突然吹了声笛。笛声尖锐，像极了曼陀罗的召集信号。两队死士果然被吸引过来，举着火把围向笛声来源处——正是那处祭祀洞。
“走！”西门霜趁机带着众人穿过小路，直奔皇陵方向。身后传来厮杀声，想必是苏轻寒设了什么陷阱。
皇陵入口藏在一片松林深处，是块巨大的无字碑，碑底有个不起眼的凹槽。楚月按老夫人说的，将凤印贴在凹槽上，只听“轰隆”一声，石碑缓缓移开，露出黑黢黢的通道，一股腐朽的寒气扑面而来。
“凤印……还能打开皇陵？”西门霜震惊不已。
“先皇后是先帝的结发妻，这皇陵本就是为他们二人修建的，”楚月抚摸着凤印上的凤凰纹路，“我娘说，凤印不仅能调动兵权，还是打开皇陵的钥匙。”
通道里弥漫着尘土和霉味，墙壁上的长明灯早已熄灭。苏轻寒点燃火把，照亮前方的石阶，一级级往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小心机关，”他提醒道，“前三段石阶，单数级是翻板，踩错就会掉进毒蛇坑。”
众人跟着他的脚步，踩着双数级石阶往下走。念安趴在西门霜背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墙壁上的壁画——画的是先帝征战的场景，士兵的甲胄上，竟也刻着曼陀罗花纹。
“这是……”西门霜心头一震。
“先帝晚年，也曾信奉曼陀罗，”苏轻寒语气沉重，“他为了长生，默许了端王用活人炼毒。先皇后就是因为劝谏，才被打入冷宫。”
走到石阶尽头，是座宽敞的地宫，正中央停放着巨大的棺椁，棺前的长明灯早已成了灰烬。四周立着十二尊石俑，手里握着青铜剑，剑刃在火把光下闪着寒光。
“龙涎香就在灯座里。”苏轻寒走向长明灯，刚要伸手，石俑突然动了！
“小心！”西门霜将念安推给楚月，拔出李墨白留下的短剑，挡在前面。十二尊石俑同时转身，青铜剑带着劲风刺来，剑身上的曼陀罗花纹在火光中仿佛活了过来。
苏轻寒吹起竹笛，笛声急促，石俑的动作竟迟滞了片刻。“它们靠声音操控！”他大喊，“捂住耳朵！”
西门霜连忙捂住念安的耳朵，楚月也照做，狼崽却对着石俑猛冲过去，一口咬在最前面那尊的脚踝上，“咔嚓”一声咬碎了石质关节。
“好样的！”苏轻寒趁机抽出腰间软剑，剑光如练，斩断了另一尊石俑的手臂。
激战中，楚月怀里的凤印突然掉落在地，“当”地一声撞在石砖上。石俑像是被什么震慑，动作瞬间凝固，青铜剑“哐当”落地，恢复成冰冷的石像。
“凤印……能克制它们？”西门霜捡起凤印，触手温润，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烫。
苏轻寒看着凤印，若有所思：“或许，它不仅是钥匙，还是克制曼陀罗邪术的法器。”他走到长明灯座前，用剑挑出点残留的灯油，装进小瓷瓶，“龙涎香拿到了。我们去后殿，墨白兄应该被关在那里。”
后殿的石门紧闭，上面刻着先帝的谥号。楚月将凤印贴在门中央的凹槽，石门缓缓打开，露出里面的景象——李墨白被绑在祭台上，身上盖着黑色的绸缎，绸缎上绣着曼陀罗花纹，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墨白哥！”西门霜冲过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撞得额头生疼。
“别碰！”苏轻寒拉住她，“这是曼陀罗的结界，用活人精血维持，强行闯入会被吸走魂魄。”他指着祭台周围的符文，“看到那些红点了吗？都是活人血画的。”
祭台上的李墨白忽然睁开眼睛，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他看着西门霜，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那是他残存的神智在挣扎。
“墨白哥！”西门霜的心像被揪碎了，“你看看我！我是阿霜啊！”
李墨白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却迅速被空洞取代。他猛地挣扎起来，身上的绸缎收紧，勒出深深的血痕，仿佛有无数无形的手在撕扯他的魂魄。
“兰贵人肯定在附近操控他，”苏轻寒环顾四周，“她在哪？”
楚月突然指向东南角的石柱：“那里有影子！”
众人望去，只见石柱后有个模糊的人影，手里握着个青铜铃铛，正随着铃铛晃动，李墨白的挣扎也跟着加剧。
“是兰贵人！”西门霜握紧短剑，“我去杀了她！”
“不行，”苏轻寒拦住她，“她一死，墨白兄的毒就解不了了。我们得先夺下铃铛，再逼她交出解药。”他从怀里掏出个网兜，“这是我特制的‘锁妖网’，能困住施术者。”
狼崽突然窜向石柱，兰贵人惊呼一声，铃铛脱手飞出。苏轻寒眼疾手快，掷出网兜将她罩住，楚月捡起铃铛，紧紧握在手里——李墨白的挣扎果然停了，只是眼神依旧空洞。
“解药！”西门霜用剑指着兰贵人，声音发颤。
兰贵人被网兜缠住，却笑得癫狂：“给你们又如何？他已经认不出你了！就算解了毒，也会留下病根，一辈子疯疯癫癫！”
苏轻寒迅速拿出还魂草和龙涎香，在石台上生火熬药。药香弥漫开来，李墨白的眉头渐渐舒展，空洞的眼神里有了些微光亮。
“快好了，”苏轻寒将熬好的药汁递给西门霜，“撬开他的嘴灌进去。”
西门霜刚要上前，结界突然剧烈波动，整个地宫开始摇晃。石缝里渗出黑血，滴落在地，发出“滋滋”的声响。
“不好！”苏轻寒脸色骤变，“端王启动了皇陵的自毁装置！他想让我们都陪葬！”
石门开始缓缓关闭，外面传来端王的狂笑：“楚月！李墨白！你们都给先帝陪葬吧！凤印，终究是我的！”
“怎么办？”楚月紧紧攥着铃铛，手在发抖。
苏轻寒看向祭台：“结界的核心在祭台底下！砸开它，我们就能出去！”
李墨白躺在祭台上，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吐出一口黑血。他看着西门霜，眼神里闪过一丝清明，用尽全身力气喊道：“阿霜……砸……砸符文……”
西门霜泪如雨下，举起短剑狠狠刺向祭台中央的曼陀罗符文！“咔嚓”一声，符文碎裂，结界瞬间消散。她扑过去抱住李墨白，将药汁一点点喂进他嘴里。
“快走！”苏轻寒背起念安，“石门要关死了！”
楚月捡起凤印，和西门霜一起扶起李墨白，狼崽拖着被网兜罩住的兰贵人，朝着渐渐合拢的石门冲去。石屑从头顶落下，砸在身上生疼，身后传来轰然巨响，是陪葬坑塌陷的声音。
冲出皇陵时，天边已泛白。端王的人马守在入口，见他们出来，立刻围了上来。
“抓住他们！”端王坐在马上，手里把玩着个玉佩，正是苏轻寒腰间那块——原来他早有后手。
苏轻寒突然吹起竹笛，笛声凄厉，林间突然窜出无数毒蛇，朝着士兵们扑去。“你们先走！”他拔出软剑，“我挡住他们！”
“那你……”西门霜犹豫。
“我欠墨尘先生一条命，”苏轻寒笑了笑，“该还了。”他转身冲向端王，剑光如流星般耀眼。
西门霜咬咬牙，和楚月架着李墨白往密林跑。身后传来厮杀声、惨叫声，还有苏轻寒最后的笛声，悠扬而决绝。
李墨白的神智渐渐清醒，他看着西门霜，嘴唇动了动：“阿霜……”
“我在，”西门霜泪如雨下，“我们回家了。”
皇陵的方向传来震天的爆炸声，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念安趴在西门霜背上，小声问：“苏哥哥……还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狼崽对着火光的方向长嚎，声音悲凉。楚月握紧怀里的凤印，忽然停下脚步，望着火光喃喃道：“他说，师父的仇报了……”
山风吹过，带着硝烟的味道。西门霜看着怀里渐渐清醒的李墨白，看着身边的楚月和念安，忽然觉得，这场风暴或许还没结束。端王虽然死了，曼陀罗的余党还在，兰贵人被狼崽拖着，眼神里依旧藏着毒……
而苏轻寒最后那抹笑容，像根刺扎在心头——他腰间的玉佩，和端王手里的那块合在一起，会不会就是打开另一处秘密的钥匙？皇陵深处，除了凤印和龙涎香，是否还藏着更可怕的秘密？
李墨白轻轻握住西门霜的手，掌心温暖而有力。他看着远方的火光，又看向她鬓边的玉簪，忽然笑了：“回家。”
是的，回家。西门霜点点头，握紧他的手。无论前路还有多少迷雾，多少凶险，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有走下去的勇气。
只是那皇陵的废墟之上，冉冉升起的朝阳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他们，带着怨毒，带着期待，带着某种尚未揭开的阴谋。而那凤印的暖意，似乎越来越烫，像是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已在酝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