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霄派的钟声穿透晨雾,落在李墨白肩头时,他正牵着马站在山门前。雪花在他发间凝成霜花,怀里的暖炉早已凉透,却依旧被他紧紧攥着——那是西门霜塞给他的,炉壁上的并蒂梅被体温焐得褪了色,倒像是开在了心尖上。
“墨白哥!”西门霜的声音从石阶上滚下来,带着雀跃的哭腔。她披着件素色披风,裙角沾着草屑,显然是等了许久。李墨白刚要上前,就被她扑进怀里,带着草木清香的泪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你可回来了!我以为……以为你出事了。”
李墨白收紧手臂,将她牢牢按在怀里,鼻尖蹭过她的发顶:“让你担心了。”他没提落马坡的凶险,也没说醉春风酒楼的龌龊,只轻轻拍着她的背,“饿了吧?我带了落马坡的糖糕,你尝尝。”
糖糕是从张胖子的赃物里搜出来的,油纸包着,还带着点余温。西门霜咬了一口,眼睛亮起来:“甜的!”她忽然注意到他袖口的血迹,虽然已被风雪冻成暗红,却依旧刺目,“你受伤了?”
“小伤。”李墨白想藏,却被她拉住手腕。西门霜的指尖抚过他腕上的伤口,那是与衙役搏斗时被刀划破的,虽不深,却结了层难看的血痂。她的眼圈瞬间红了,拉着他往百草堂跑:“快跟我去上药,墨尘先生说伤口冻了会留疤的。”
百草堂的药香混着炉火的暖意,将一路的风霜都驱散了。墨尘先生给李墨白包扎伤口时,西门霜就蹲在旁边,拿着块布细细擦拭他沾了泥的靴子,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稀世珍宝。“落马坡那地方邪性得很,”墨尘先生一边缠绷带一边念叨,“前几年就有药商在那儿失踪,原来是被黑店害了。”
“先生知道那酒楼?”李墨白有些惊讶。
“怎么不知道?”墨尘先生叹了口气,“老板娘姓李,叫月桃,早年在金陵的‘销金窟’红过一阵子,后来被个富商赎了身。可惜那富商命短,没几年就去了,留下她守着偌大的家业,原以为能安稳度日,没想到……”他摇了摇头,“人心这东西,沾了贪念,就容易走歪。”
西门霜的动作顿了顿,抬头看向李墨白:“那她……”
“被官府收押了,赃物充公,受害者的家人也寻到了尸骨。”李墨白轻声道,“也算罪有应得。”
可他心里却总想起李月桃被捆住时的眼神——那里面有怨毒,有不甘,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像个迷路的孩子。或许她也曾有过清白的念想,只是在风月场里磨得久了,又被泼天的财富迷了眼,才一步步走到了绝路。
夜里,李墨白躺在床榻上,听着窗外的风雪声,怎么也睡不着。西门霜睡得很沉,头靠在他的臂弯里,呼吸均匀,像只温顺的小猫。他低头看着她的睡颜,忽然想起李月桃说的“守了几十年寡”,想起她鬓边那朵快要凋谢的珠花——原来同样是女子,有人能在温暖里安稳入梦,有人却在欲望里跌得粉身碎骨。
“墨白哥?”西门霜忽然醒了,揉着眼睛看他,“你怎么不睡?”
“在想事情。”李墨白替她掖好被角,“在想……人这一辈子,到底什么才是最该守的。”
西门霜往他怀里钻了钻,声音带着睡意:“我娘说,守住良心,守住身边人,就够了。”她的指尖划过他胸口的衣襟,那里藏着独孤纳兰的染血丝帕,“就像二哥守着寒梅山庄,你守着灵霄派,我守着你,这样就很好。”
李墨白的心忽然被这句话熨得滚烫。是啊,江湖路远,诱惑太多,可守住最根本的东西——良心,情义,责任,便不会迷失方向。他握紧西门霜的手,在她额间印下一个吻:“睡吧,明天还要去看玉兰呢。”
次日清晨,雪霁天晴。李墨白带着西门霜往后山走,路上遇到叶家洛带着弟子们清理积雪,看到他们过来,笑着打趣:“这才刚回来就腻在一起,小心孩子们学坏。”
“叶师兄又取笑我。”西门霜红着脸躲到李墨白身后,却被孩子们围住。扎羊角辫的小姑娘举着朵冻在冰里的梅花:“姐姐,这个给你,李师兄说冰里的花不会谢。”
李墨白接过冰花,阳光透过冰层,折射出七彩的光,映在西门霜笑靥如花的脸上,美得像幅画。他忽然觉得,那些在雪山听雪楼的愧疚,在落马坡的凶险,都成了这安稳时光的注脚——正是经历过黑暗,才更懂得珍惜眼前的光明。
走到后山的玉兰树下,李墨白忽然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里面是截褪色的红绳,正是独孤纳兰还给他的那截剑穗。“这是……”西门霜有些疑惑。
“是位故人的东西。”李墨白将红绳系在玉兰枝上,风一吹,红绳与枝头的冰花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她教会我,有些情意不必说破,放在心里,守着念想,也是一种圆满。”
西门霜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什么,伸手握住他的手:“那我们也在这里系个红绳吧,等明年玉兰花开,就来看它长了多少新叶。”
两人手牵手,将一截新的红绳系在旁边的枝桠上,红绳的末端还挂着颗小小的同心草标本,是西门霜特意从药书里找出来的。阳光穿过光秃秃的枝桠,在红绳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个温柔的约定。
回到百草堂时,墨尘先生正对着封信发愁。“是寒梅山庄来的信,”他递给李墨白,“西门庄主说,萧无常的残部在西域聚集,还联络了些魔教余孽,怕是要掀起事端。”
李墨白展开信纸,西门雪的字迹依旧苍劲,却带着几分凝重:“萧无常似在寻找‘蚀灵晶’的碎片,据传极北冰原的封印又有异动,需速来驰援。”
“我去。”李墨白的语气坚定,将信纸递给西门霜,“你在灵霄派等我,照顾好孩子们。”
西门霜接过信纸,指尖微微发颤,却还是点了点头:“我给你收拾行李,把护心丹带上,还有……还有我新做的冻疮膏。”她转身往内屋走,脚步却有些迟缓,李墨白看着她的背影,忽然从身后抱住她:“等我回来,我们就去寒梅山庄看雪,刻冰灯,好不好?”
“好。”西门霜的声音带着哽咽,却笑得很用力,“我还跟二哥学了煮奶茶,到时候给你喝。”
三日后,李墨白带着灵霄派的弟子们踏上西行的路。西门霜和叶家洛在山门口送行,狼崽咬着他的衣角不放,被西门霜轻轻拉开:“让墨白哥去吧,他是去做正经事。”
李墨白翻身上马,最后看了眼西门霜,她站在晨光里,穿着他送的鹅黄裙衫,像株迎着风的迎春花。“等我回来。”他勒转马头,扬鞭而去,身后的灵霄派渐渐缩成一个小点,却始终亮在他心里,像盏永不熄灭的灯。
行至西域边境时,李墨白遇到了陆开山。他依旧穿着那件青布长衫,腰间的弯刀闪着冷光,见了李墨白,只是淡淡点了点头:“纳兰在前面的驿站等你。”
驿站里,独孤纳兰正坐在窗边看书,阳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竟有了几分暖意。见李墨白进来,她放下书,从怀里掏出个瓷瓶:“这是‘冰心散’,能克制蚀灵晶的邪气,你带着。”
“你怎么来了?”李墨白接过瓷瓶,指尖触到她冰凉的手,“你的伤……”
“好多了。”独孤纳兰别过头,看向窗外,“萧无常的目标是蚀灵晶,那东西与我寒梅山庄的渊源太深,我不能不管。”她的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些疏离,“陆前辈说,你在落马坡做了件好事。”
“只是顺手为之。”李墨白笑了笑,“倒是你,该好好养病。”
“等解决了萧无常,自然会养。”独孤纳兰站起身,从墙上取下长剑,“走吧,西门庄主在前面的峡谷等着,据说萧无常的主力就在那里。”
两人并肩走出驿站,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李墨白忽然想起在听雪楼的那几日,想起她咳血时苍白的脸,想起她藏在狐裘里的绣品——或许有些情意,不必非要拥有,能并肩作战,能彼此牵挂,也是一种难得的缘分。
峡谷里寒风呼啸,西门雪带着寒梅山庄的弟子们早已等候在那里。看到李墨白,他点了点头:“萧无常的人就在对面的山坳里,带着蚀灵晶的碎片,邪气很重。”
李墨白握紧乾坤剑,剑身映出他坚定的眼神:“这次,定要彻底解决他。”
远处传来马蹄声,萧无常带着黑衣人出现在山坳口,青铜面具在阳光下闪着幽冷的光。“西门雪,李墨白,你们倒是来得齐。”他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今日,就让你们见识一下蚀灵晶的真正力量!”
黑气从他手中的蚀灵晶碎片里喷涌而出,化作无数毒蟒,朝着峡谷这边扑来。李墨白、西门雪、独孤纳兰同时拔剑,三道剑光交织成网,金光与寒芒在黑气中炸开,像黑暗里绽放的星火。
激斗中,萧无常的弯刀突然转向独孤纳兰,刀身带着浓郁的邪气,显然是想报上次的一剑之仇。李墨白瞥见寒光,想也没想就冲过去,用乾坤剑硬生生挡下这刀,震得手臂发麻。“小心!”
独孤纳兰的剑尖微微一颤,看向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分心了?”萧无常狞笑,弯刀再次袭来。西门雪及时赶到,黑鞘剑如闪电般刺向萧无常的后心,逼得他不得不回刀自保。
李墨白趁机运转“光明之源”,金红色的剑气冲天而起,与西门雪的寒梅剑法、独孤纳兰的冷月剑招融为一体,形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将蚀灵晶的黑气硬生生撕开一个缺口。
“不可能!”萧无常的面具裂开,露出他扭曲的脸,“我明明吸收了那么多邪气……”
“邪永远胜不了正。”李墨白的声音斩钉截铁,剑光再次暴涨,穿透黑气,正中萧无常手中的蚀灵晶碎片。只听“咔嚓”一声,碎片化作无数齑粉,黑气瞬间消散。
萧无常失去力量支撑,踉跄着后退,被西门雪一剑穿心。他倒下时,青铜面具彻底碎裂,露出张布满皱纹的脸,眼中满是不甘,却终究没能逃过覆灭的命运。
峡谷里的风渐渐平息,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满地的黑衣人身躯上,也照在并肩而立的三人身上。李墨白看着手中的乾坤剑,剑穗上的红绳与同心草标本轻轻晃动,忽然觉得,这场跨越了雪山与江湖的纷争,终于画上了句号。
“多谢。”独孤纳兰走到他身边,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他耳中。
李墨白笑了笑:“该说谢谢的是我。”
西门雪走过来,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走吧,回寒梅山庄喝杯热茶,霜儿还在等着我们呢。”
归途的风雪早已停了,沿途的草木抽出新芽,像在预示着新的开始。李墨白望着东方,那里有灵霄派的灯火,有西门霜的等待,有他许诺过的安稳。他知道,江湖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还会有挑战,但只要心中有坚守,有牵挂,有并肩的伙伴,便无所畏惧。
因为爱与道义,本就是照亮前路最亮的光,能穿透所有黑暗,迎来属于他们的,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