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北冰原的寒风像无数把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李墨白裹紧了身上的兽皮袄,呵出的白气瞬间凝成霜花。脚下的冰层咯吱作响,仿佛随时会裂开,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幽蓝。叶家洛走在前面,手里拿着根冰晶打磨的拐杖,每一步都试探着踩实了才敢迈步。
“按地图说,翻过前面那道冰脊,就该是七星草生长的冻土带了。”叶家洛回头喊道,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他的眉毛上结着白霜,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药篓,“再找不到,咱们带的干粮可就真见底了。”
李墨白摸了摸怀里的《草木记》,书页被体温焐得温热。玄清长老在记中说,七星草喜寒却畏风,多生长在背风的冰洞附近,叶片上的星点会随月光流转,像撒了把碎钻。他抬头望了望天色,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冰原上,看样子今晚怕是有暴风雪。
“加快些脚程,争取在天黑前找到冰洞。”李墨白紧了紧剑穗上的红布,那是孩子们系的,此刻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像团跳动的火苗。
翻过冰脊时,风突然小了。眼前出现一片凹陷的冻土,冻土边缘有个黑黢黢的洞口,洞口周围的冰层上,竟真的长着几株奇特的草药——七片叶子舒展着,每片叶子上都有个淡黄色的星点,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找到了!”叶家洛兴奋地跑过去,小心翼翼地蹲下身,“果然和《草木记》里画的一样。”
李墨白却盯着冰洞深处,那里隐隐有绿光闪烁,还传来微弱的低吼,像是某种野兽的喘息。他握紧腰间的乾坤剑,对叶家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里面有东西。”
两人屏住呼吸,慢慢靠近洞口。借着洞壁反射的微光,他们看清了——洞中央蜷缩着一头雪熊,皮毛白得像雪,却在脊背处生着个拳头大的肿瘤,肿瘤上布满黑色的纹路,与蚀灵晶的邪气如出一辙。雪熊的前爪上沾着血迹,旁边散落着几株被啃食过的七星草,显然它一直在用草药压制身上的邪气。
“又是被邪气浸染的生灵。”叶家洛的声音带着叹息,“这冰原上,怕是也没能逃过。”
雪熊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气息,猛地抬起头,双眼燃烧着猩红的火焰,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它挣扎着站起来,身上的黑气瞬间暴涨,肿瘤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显然要像当初的黑豹那样,献祭生命力换取力量。
“别伤它!”李墨白喊道,同时运转“光明之源”,掌心泛起金光,“它在用七星草自救,说明还有灵智!”
金光刚靠近雪熊,就被它身上的黑气弹开。雪熊嘶吼着扑过来,巨大的熊掌带着腥风拍向李墨白,洞顶的冰屑被震得簌簌落下。李墨白侧身避开,同时将《草木记》扔给叶家洛:“快看有没有压制邪气的方子!”
叶家洛迅速翻到最后几页,手指在一行字上重重一点:“找到了!七星草加冰原雪莲,能中和邪气,但需要……”
“需要什么?”李墨白险险躲过雪熊的冲撞,后背撞到冰壁,疼得他龇牙咧嘴。
“需要活物的精血做药引!”叶家洛的声音带着无奈,“玄清长老注解说,‘以生养生,方得平衡’。”
雪熊的攻击越来越疯狂,黑气已经蔓延到它的脖颈,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竟闪过一丝痛苦的挣扎,像是在与体内的邪气对抗。李墨白看着它爪子上残留的七星草汁液,突然明白了——这头雪熊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邪力,就像黑潭的玄清长老,就像落霞谷的云游子。
“我来做药引!”李墨白喊道,同时拔出乾坤剑,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道口子。鲜血涌出的瞬间,他将伤口对准雪熊,“光明之源”的力量顺着血液流淌,化作一道金红色的丝线,缠向雪熊身上的黑气。
“墨白你疯了!”叶家洛惊呼着冲过来,却被李墨白拦住。
“相信我!”李墨白的声音因失血而有些发颤,眼神却异常坚定,“玄清师叔说过,万物相生相克,光明能克邪,精血能养灵,这才是‘以生养生’的真意!”
金红色的丝线触到黑气的刹那,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雪熊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却没有再攻击,反而定定地看着李墨白,眼中的猩红渐渐褪去,露出原本清澈的棕色。它身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肿瘤也慢慢缩小,最后化作一道黑烟,被金红色的丝线彻底吞噬。
李墨白的脸色越来越苍白,手臂上的伤口因失血过多而开始发黑。叶家洛急忙撕下衣角为他包扎,同时将七星草和刚在洞外找到的冰原雪莲捣成药泥,敷在雪熊的肿瘤处。药泥接触到皮肤的瞬间,腾起一阵白雾,雪熊舒服地低吼一声,缓缓趴在地上,用头蹭了蹭李墨白的手背,像是在道谢。
“你呀……”叶家洛又气又急,却忍不住笑了,“下次再这么冒险,我就把你绑回灵霄派,让师父罚你抄一百遍门规。”
李墨白靠在冰壁上,望着雪熊渐渐恢复光泽的皮毛,虚弱地笑了:“这不是没事吗……再说,它刚才明明可以杀了我,却停手了,说明生灵的本心,终究是向善的。”
暴风雪在入夜时如期而至,冰洞成了天然的避风港。雪熊蜷缩在洞口,用庞大的身躯挡住风雪,偶尔发出几声温顺的低吼。李墨白和叶家洛围坐在火堆旁,烤着仅剩的几块干粮,火光映在洞壁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说,玄清师叔当年是不是也遇到过这样的生灵?”叶家洛啃着干粮,忽然问道,“不然他怎么会在《草木记》里写那么多关于‘共生’的道理?”
李墨白望着洞外的风雪,雪花被风卷着,像无数白色的蝴蝶在飞舞。“或许吧。”他轻声道,“他走了那么多地方,见了那么多生灵,才明白真正的守护,不是斩尽杀绝,是给彼此一条生路。”
雪熊似乎听懂了,在洞口轻轻呜咽了一声。
三天后,李墨白和叶家洛背着装满七星草和冰原雪莲的药篓,踏上了归途。雪熊一直送他们到冰脊,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临走前还将一块打磨光滑的冰晶放在李墨白手里,冰晶里冻着一片七星草的叶子,像是件珍贵的礼物。
“等瘟疫平息了,咱们再来看看它。”李墨白将冰晶收好,对着雪熊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
归途比来时顺利许多,或许是雪熊的冰晶带来了好运,他们避开了好几处冰裂,还在一处废弃的驿站里找到了些干粮。路过之前救治过的小镇时,瘟疫已经得到控制,墨尘先生带着药农们在镇口迎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笑容。
“你们可算回来了!”墨尘先生接过药篓,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再晚两天,真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
李墨白看着镇子里升起的炊烟,听着孩子们的嬉笑声,忽然觉得手臂上的伤口都不那么疼了。他想起玄清长老在《草木记》最后写的一句话:“行医者,不求名垂青史,只求走过的地方,花开草长,生生不息。”
回到灵霄派时,已是初冬。山门前的玉兰树落尽了叶子,却在枝头结满了花苞,像是在等待春天。狼崽第一个冲过来,围着他们又蹦又跳,脖子上的新红布沾着些草药碎屑,显然这些日子没少帮百草堂干活。
“我们回来了。”李墨白蹲下身,摸了摸狼崽的头,剑穗上的红布在风中轻轻晃动。
孩子们从百草堂里涌出来,手里举着画满草药的纸,七嘴八舌地问他们在冰原的经历。叶家洛被围在中间,手舞足蹈地讲着雪熊的故事,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
李墨白走进百草堂,玄清长老的《草木记》被整齐地放在诊案上,旁边压着张孩子们画的画——画上有两个模糊的人影,牵着一头雪熊,背景是开满七星草的冰原,天空中还飞着只青鸟。
他拿起《草木记》,指尖划过玄清长老的笔迹,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从来不是冰冷的文字,是雪熊送的冰晶,是孩子们画的画,是狼崽脖子上的红布,是一代又一代人,把“守护”的种子,撒向走过的每一寸土地。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诊案上的药罐上,罐底的熏黑痕迹在光线下,竟像朵盛开的花。李墨白微微一笑,翻开《草木记》的空白页,提笔写下:“冬月初雪,得七星草于冰原,遇雪熊,感其灵,知万物有灵,守护之道,在于共生。”
写完,他将笔放下,转身朝着练武场走去。那里,叶家洛正教孩子们练剑,剑光在阳光下划出金色的弧线,像在书写一个永恒的承诺——无论冰雪覆盖,还是风雨来袭,守护的脚步,永远不会停歇。
而这人间,也终将因为这些平凡的守护,岁岁平安,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