避开夏日午后最烈的日头,洪歌戴着一顶簇新的宽边小草帽,肩上扛了把小锄头,跟着曾书恒往干校的农地走去。
空气中,泥土和农作物散发出的闷热气息,蝉鸣在远处的树林里响成一片。
地里,不少学员正弯着腰,忙活着给一片绿油油的玉米锄草。
见曾书恒带着洪歌过来,许多人都直起身,用胳膊擦了擦汗,友好地向他打着招呼。
“小洪歌,又来跟曾老师学习啦?”
“今天可没鱼加餐咯!”笑声在田间显得格外轻松。
这段时间,洪歌隔三差五弄来的野味,着实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干校里拉了一波人气。
无论他走到哪里,总有人热情的招呼他。
社牛崽洪歌也不怯场,他大大方方地咧嘴笑着,回应“叔叔好”、“伯伯好”。
脚步轻快地跟着曾书恒,来到一块指定的玉米地头。
地里已经有几个人在埋头锄草了,锄头与泥土、杂草接触,发出有节奏的“嚓嚓”声。
曾书恒指了指旁边一行玉米,给他分配了任务,顺口问了一句:“会锄草吗?注意别伤着玉米根。”
“我可是村里长大的孩子,这个还能不会?您就瞧好吧!”洪歌拍着胸脯,语气里满是自信。
论起干农活,锄草他可算是内行,虽然现在年纪虽小,但他现在身体已经强化,力气却是不缺的。
他扎了扎架势,抡起那把一米来长的小锄头。
一米半的小锄头被他舞出的一米半大刀的气势。
他眼疾手快,下锄精准,贴着玉米根,将杂草连根铲断,又顺手将土培到玉米根部,动作熟练而利落。
只一会儿工夫,他便将自己那一行锄得干干净净。
还回头麻利地帮老师,把他剩下的那行的杂草也清理干净。
几分地的草很快锄完。
几个年纪稍长的学员直起腰,忍不住咧着嘴,用手捶打着自己的后腰,脸上露出疲惫之色。
只有洪歌,仿佛只是热了个身,他依旧精力充沛。
休息的时候,他丢下锄头,就跑到坡地旁的灌木丛边。
一会儿扑腾着去捉翩翩起舞的蝴蝶,一会儿又探着身子,学着鸟叫逗弄枝头的小鸟,忙得不亦乐乎,像只不知疲倦的小猴子。
不多时,洪歌就盯上了一只在草丛边探头探脑的灰兔子。
他屏住呼吸,准备来个顺手牵兔,晚上给老师加个餐。
地头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激烈的争吵声。
他皱皱眉头,心里嘀咕:声音这么大,兔子都被吓跑了。
果然,那兔子耳朵一竖,就要往灌木深处窜。
不管了!
洪歌用精神力迅速左右一扫,见没人注意到他这边。
他猛地一伸手,动作迅如闪电,那只倒霉的兔子就被他稳稳地拎着后腿,倒提了起来,四肢在空中徒劳地蹬踹。
“曾书恒!这台拖拉机被你修坏了!你这是蓄意破坏国家财产,是反动行为!”
一个尖锐带着怒意的声音清晰地传来。
咦?这是谁在给老师扣帽子?洪歌一听就有些生气。
他迅速扯了一根柔韧的藤条,三两下将兔子的四条腿捆结实,手提溜着这只还在扭动的“战利品”,拔腿就往喧哗处跑去。
地头,一台履带式拖拉机停在那里,一个年纪有些大、头发花白、戴着眼镜的学员,正颐指气使,口吐白沫地指着曾书恒的鼻子斥骂。
旁边有几个人在拉着他劝解,让他消消气。
曾书恒则一脸铁青,紧抿着嘴唇,沉默地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
“怎么了?怎么了?谁在这儿吵吵嚷嚷影响生产啊?”
洪歌拎着兔子,横冲直撞地跑过来,脚步一个踉跄,手里提溜着的兔子,差点抡到那老学员的脸上。
“你!你兔子往哪抡?”那个老学员吓得惊叫一声,猛地向后仰头。
“哎,你怎么开口就骂人呢?”
洪歌立刻站定,把小腰一叉,满脸不乐意,不依不饶地嚷道,
“你才是兔子!你全家都是兔子,你说清楚,谁兔子?”
“我……我没骂人!”老学员厉自心,气得脸皮涨红,
“我是说你手里的兔子!往哪里抡?差点抡到我脸上了!”
“谁看到抡你脸上了?明明是你自己把脸凑过来的!”
洪歌主打一个不讲理,胡搅蛮缠,“你自己撞过来,还骂人是兔子,大家评评理!”
厉自心被他这一通抢白弄得有些发懵。
他是知道洪歌的,知道这个小崽子最近在跟着曾书恒学习,还给食堂搞过一些鱼加餐。
可他心里不以为然,跟着学习又能怎么样?
他又不是曾书恒的直系亲属,运动初期,亲儿子跟老子划清界限的还少吗?
他这段时间反复找曾书恒的麻烦,也是有人背后授意,并给他撑腰。
没看到许多人都只是看着,不敢轻易吭声吗?
于是他定了定神,厉声道:“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毛孩?这里没你的事!曾书恒破坏革命生产,你少在这儿捣乱!”
“呸!”洪歌火冒三丈地冲他呸了一口,“你上嘴皮下嘴皮一碰,就是破坏革命生产了?证据呢?空口白牙谁不会?”
他最讨厌这类动不动就喊大口号、实际上专门欺负人的斯文败类。
想到这里,洪歌眼珠一转,决定给他个教训,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说曾老师把拖拉机修坏了?证据呢?我还说这拖拉机是你故意搞坏的呢!原因就是你思想反动,故意搞破坏,想拖慢干校的生产建设!”
厉自心这么多年来,从来都是他给别人罗织罪名、泼脏水。
何曾见过有人这么牙尖嘴利地当场给他反泼回来的?
他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拖拉机水箱的方向,吼了一句:
“证据?昨天他修完拖拉机,我亲眼看见他故意往水箱里扔了一节老丝瓜瓤!这不是故意破坏是什么?想堵塞水箱,让机器开锅报废!”
一听这个“理由”,原本几个还在着急劝解的人,脸色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互相看了看,突然就不怎么急了。
其中有一个面容敦厚的中年人往前走了半步,语气平静的问了一句:
“厉自心同志,你发现丝瓜瓤后,是怎么处理的?”
“我当然是立刻捡出来扔掉了!”厉自心理直气壮地回答。
他心里只后悔当时发现“罪证”时,没有立刻把连长和指导员都叫来当场见证。
“你们大家说说,这不是故意破坏机器、破坏生产,是什么?”
他趾高气扬的环视四周,觉得自己掌握了无可辩驳的铁证。
这句话吼完,他突然发现,周围人的表情更加奇怪了,许多人看向他的目光里,竟然带着几分……怜悯?
甚至有人忍不住扭过头去,肩膀微微耸动。
有一个看起来挺年轻的学员似乎没搞清楚状况,附和了他一句:
“往水箱里扔丝瓜瓤?那确实是太过分了,肯定影响机器。”
结果他旁边的人拍了他头一下,压低声音:“不懂别瞎说!有点知识文化吧你!”
水箱里扔丝瓜瓤……是“有知识文化”的表现?
厉自心一下子傻了眼,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些人什么意思?集体脑子被驴踢了吗?
他张了张嘴,看着众人那似笑非笑、欲言又止的神情,一股莫名的不安突然从心底窜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