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世界有时候清楚得要命,有时候又模糊得让人发懵。
其实不管当人、做鬼还是成神,谁都有一肚子不得已,谁都会遇上不顺心。好些人浑浑噩噩过活,总羡慕别人长得漂亮,动不动就说“我要是也有那张脸,肯定如何如何”。
他们哪儿知道,美这玩意儿,在太平年月或许是张畅行无阻的通行证;可要是赶上乱世,它就成了悬在“色”字上头的那把刀——刀尖先扎穿的,永远是长着那张脸的人。
老话说红颜薄命,不是没道理。命已经够薄了,偏还生张俏脸,一路磕绊,眼泪都流不干。爱恨缠一身,情仇捆住魂,愁没处说,恨没人懂。空有一副好皮囊,却像花开在雪地里,哪经得起寒风一遍遍刮。
想想流传千年的四大美人,哪个不是美得让时代都慢了脚步,让王侯将相丢了魂,让寻常百姓看傻眼?过了上千年,人们还在讲她们的故事。
可仔细一琢磨,这四位大美人,竟没一个活得顺心,结局一个比一个惨。
所以命运对恩熙公不公平?这话都不用问。
“生死轮回若梦幻,君行远路勿悲叹”
曹渊闭着眼,往生咒一字一句从唇间淌出来。等他念完最后一句“阿弥陀佛”,再睁眼时,对面的恩熙早已泪流满面。
那样子不像听了段经,倒像听见了世间最动人的情话——虽然跟情话半点不沾边。
“嗡——”
她周身忽然泛起一层光,缕缕黑气从体内散出来,在半空化成浮光碎影,像是那些压了她太久的苦日子,终于肯松手了。夜风从窗外溜进来,轻轻一拂,那些光影便散进空气里,再也寻不见。
就在那一瞬间,恩熙感到心里有什么“咔”地松开了。深蓝的水纹自她身上漾开,力量节节攀升,几乎要碰触到曾经的神境门槛——那是心魔消散、执念松绑的征兆。
如果她的国还在,如果迷雾不曾降临,或许她真能借着这段诵经声,一举冲破关卡,踏进更高处。
可惜。
波动渐渐平息,她终究停在了克莱因,再没能往上一步。
就像她那身怎么也甩不掉的往事,就像这片永远罩在雾里的土地。
“谢谢谢谢曹公子。”
恩熙声音发颤,抬起袖子默默抹了把脸,“这是我来到这世上以后,听过最好听的声音。”
这屋里陈设简陋,两人一直是对坐着说话。此刻恩熙说完,忽然俯身,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曹渊赶紧起身要扶,她却跪在那儿不动。
“姑娘这是做什么?一段经而已,你的谢礼不是早给了吗?”
恩熙摇摇头:“不一样的。这段往生咒我等了快一千年。”
她抬起脸,眼眶还红着:“从前也好,迷雾来了以后也好,穷人家死了人,是请不起大师超度的。这待遇只有富人才有。”
“曹公子这段经,对我很珍贵。”她顿了顿,轻轻笑了,“就是时间上好像晚了一点点。”
她又认真拜了拜,才起身。
这番动作,把通讯频道里蹲着的几位全看迷糊了。
“这女人什么路数?”沈青竹嘀咕,“不是来色诱的吗?怎么突然开始走心了?”
连他都想不通,别人更懵。
可他们不知道,对恩熙来说,那句感谢是实实在在从心底掏出来的。
她没再追问大夏的宝藏,也没试探任何情报,只是仔细理了理衣裙,理得服服帖帖,像是变回了当年还没出阁的姑娘。脸上那点向往与期盼,真得晃眼。
她走向门口,临出门时却回过头。
嘴唇轻轻动了几下,几乎没发出声音——但那句话却顺着空气中微湿的水汽,清晰传进了曹渊耳里,也传进了频道每个人的耳边:
“桓雄大人,还有他父亲桓因,都是实力极强、也极有野心的人。从某种意义上看,他们是一种人。”
“曹公子若想插手这场争斗,又没有更强的外援请记得,无论何时,留三分力。”
没头没尾的一句提醒。
张小飞他们自然不会全信。在敌营里待久了,对什么都得多留个心眼。
目送恩熙离开后,曹渊才一屁股坐回床头,长长吁了口气。
“这叫什么事儿啊”他揉揉额角,在频道里问,“小飞哥,拽哥,你们说她这到底演哪出?明明是来套话的,结果正经事一句没问,走前还送句忠告?”
他拿起那支木簪,就着光看:“哦,还送了这玩意儿。盘得都包浆了,年代肯定不小。”
“是有点诡异,”袁罡在那头叼着烟,躺在床上接话,“不过这簪子嘛我看像定情信物。人家搞不好真看上你了。”
林七夜和沈青竹两个感情经历空白的,居然也跟着附和,你一句我一句调侃起曹渊“艳福不浅”,说刚才要是胆子大点,现在恐怕已经“吃上了”。
张小飞没笑。他想得更多些。
司小南轻轻开口,声音在频道里显得格外冷静:
“她一开始目的很明确,但后来情绪变了。不像演的。”
“在我看来,那不像动了心,倒像某种释然。是真心在感谢。”
“所以变化大概和她的经历有关,和风月无关。”
“是这样吗”曹渊捏着那支温润的木簪,低声喃喃。
他念往生咒不是头一回,但是念给一个活着的神听,倒是第一次。
更没想到,一段超度亡魂的经文,竟让一位神明哭得像找回了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