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时分，崔家饭店后面依然亮着灯。
崔芯爱蹲在塑料盆前，一根一根地清洗着豆芽。
“芯爱啊，去给隔壁街的李大叔送两瓶烧酒。”崔母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伴随着收拾碗筷的哐当声。
“等我洗完这些。”崔芯爱头也不抬。
“现在就送！”崔母掀开后厨的帘子，脸上写满疲惫与不耐，“李大叔等着呢，送完回来再洗。”
崔芯爱沉默地起身，接过母亲递过来的塑料袋。
两瓶烧酒沉甸甸的，塑料绳勒得手掌生疼。
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家小店还亮着灯。
她小跑着穿过两条街，将烧酒交给正在打牌的李大叔，收好钱，又小跑着回来。
回到后厨，崔母已经回房休息了，留下半盆未洗的蔬菜和一池待刷的锅碗。
崔芯爱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凌晨一点十七分。
她咬了咬牙，加快手上的动作。
全部收拾完已是两点。
她轻手轻脚地上楼，经过哥哥崔英雄的房间时却被震天的呼噜声吵得皱眉。
她推开自己那间小屋合上门，世界终于安静了些。
从书包里拿出课本和习题册，她还想提前预习高中的课程。
老师说如果能在初中阶段完成高中部分内容，就有机会申请奖学金。
凌晨三点四十分，她终于支撑不住，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
“崔芯爱！”
崔芯爱猛地惊醒。
崔母站在她面前，手里还拿着炒勺，满脸怒火。
“你看看几点了？还不下来帮忙？你当自己是大小姐吗？”
崔芯爱看了一眼闹钟，才清晨五点三十。
“我这就来。”她哑着嗓子说，迅速换上校服，用冷水抹了把脸。
厨房里，崔母已经切起了萝卜。
“把泡菜从缸里捞出来，切两盘。葱洗了切段。米淘了煮上。”
崔芯爱动作麻利，还要赶着去学校。
“妈。”她突然开口，“今天学校要竞选班长。”
“哦。”崔母头也不抬，“别耽误店里的事。晚上早点回来，今天进货，要人帮忙搬。”
“妈，我已经帮忙很多了，我要学习，你为什么不去找哥哥，明明哥哥都被退学了，凭什么他什么都不做！”
“复习复习，天天就知道复习！”崔母突然将菜刀剁在案板上，转过身来，“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最后还不是要嫁人？你看看你，天天摆着张冷脸，谁家会要你这样的媳妇？”
崔芯爱抬起头，直视着母亲的眼睛：“我不嫁人。我要考大学，去首尔，找好工作。”
“呵。”崔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去首尔？你知道首尔房子多贵吗？你知道生活费多高吗？就凭你？你以为你是谁？”
“我会拿奖学金，我会打工——”
“行了行了，别做梦了。”崔母不耐烦地挥挥手，“赶紧干活，你哥哥快起床了。”
崔芯爱不再说话，低头切泡菜。
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
一定要好好学习。
要离开这里！
……
晨光刺眼。
崔芯爱背着书包，踏进教室的瞬间，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今天她特意将头发梳得整齐，校服洗得发白却干净笔挺。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聊天。
尹恩熙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身边围了好几个女生，打闹着，时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她今天穿了黄色衣服，衬得小脸更加白皙精致。
“芯爱，早啊。”同班同学和她挥手打招呼。
人脉也是成功的一个前提。
“早。”崔芯爱回以微笑，走向自己的座位。
就在她经过尹恩熙那群人时，尹恩熙突然笑着向后倒退，撞到了崔芯爱的手臂。
崔芯爱一时不察，饭盒落在地上。
里面的内容不过白米饭，几片泡菜，仅此而已。
空气凝固了一瞬。
尹恩熙转过身，看了一眼地上的饭菜脸上露出真切的惊讶和同情。
“芯爱，你怎么就吃这个啊？是在减肥吗？我妈妈说了，青少年时期营养很重要，要不中午我分一些便当给你吧？”
她的声音清脆，语气真诚。
但周围的空气已经变了。
“天啊，只有泡菜饭？”
“现在还有人这么穷吗？”
“听说她哥哥是混混，被退学了”
“成绩好有什么用，家里这样”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进。
她仿佛被人扒光了衣服丢在冰天雪地。
不能哭！
崔芯爱死死咬住下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不用。”她蹲下身开始将散落的饭菜拨回饭盒。
尹恩熙也蹲下来想帮忙，被崔芯爱一把推开：“我说了不用！”
尹恩熙被推得踉跄了一下，金美善赶紧扶住她：“崔芯爱！恩熙是好心想帮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恩熙，别理她，有些人就是不知好歹。”
崔芯爱盖上盖子，站起身。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眶微微发红。
“滚开。”
尹恩熙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委屈，但还是努力笑了笑：“芯爱，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中午我们一起吃饭吧，我让妈妈多准备一份——”
“我说，滚开。”崔芯爱握紧拳头重复，然后绕过她们，走向自己的座位。
朴秀真走过来，低声说：“你没事吧？明明是尹恩熙撞到你”
“我没事。”崔芯爱打断她，将饭盒塞进书包，拿出课本，“快上课了。”
朴秀真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回到座位。
第一节课是数学，崔芯爱努力集中精神，但脑海中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尹恩熙惊讶和同情，周围的窃窃私语。
她握紧了笔。
没关系，只要当上班长，只要参加诗画展，只要继续考第一名，这些人总会看到她的价值。
优秀的人总会得到尊重的，不是吗？
一定。
……
第二节课后，班主任走进了教室。
“同学们，今天我们竞选新学期的班长。”老师笑着说，“有两位候选人，崔芯爱和尹恩熙，投票结果已经出来了。”
“尹恩熙，29票。崔芯爱，16票。恭喜尹恩熙同学，当选为新学期班长！”
尹恩熙站起来，脸红扑扑的：“谢谢大家，我会努力的！”
崔芯爱也站起来，脸上只能挤出一个微笑。
这个结果宣布时，她甚至需要愣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
“崔芯爱同学也很优秀，作为副班长，希望你们俩好好合作。”老师说。
崔芯爱看着尹恩熙被同学们围住祝贺的样子，突然觉得一切都那么荒谬。
29票对16票。
她输给了那个连方程都解不出来的尹恩熙。
凭什么？
老师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另外，还有一个消息。下个月学校要举办诗画展，每个班可以选一名代表参加。本来按照惯例，应该由第一名参加”
崔芯爱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希望。
“但是，”老师话锋一转，“崔芯爱同学上学期已经代表班级参加过书法比赛了，而且这次诗画展需要配插图，尹恩熙同学的哥哥尹俊熙擅长绘画，主动提出可以帮忙。所以经过考虑，决定由尹恩熙同学代表我们班参加。”
崔芯爱脸上的笑容彻底凝固。
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原来如此。
成绩好有什么用？
努力有什么用？
到头来还不如一个会投胎的尹恩熙。
“崔芯爱同学，你没有意见吧？”老师问。
崔芯爱张了张嘴，想说我有意见，我有很大的意见。
但她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轻声说：“没有。”
老师满意地点头，开始讲其他事情。
崔芯爱低下头，盯着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在眼前晃动、模糊，她眨了眨眼，才发现有眼泪要掉下来。
她死死忍住。
不能哭，不能在这些白痴面前哭，她一定会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