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通道内部是绝对的虚无。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重力，甚至连“自我”这个概念都在被稀释。林晚晴感觉自己像一粒尘埃，漂浮在宇宙诞生前的混沌里。只有掌心的钥匙印记还在发光，金银双色的光芒形成一层薄膜包裹着她，维持着意识的存在。
“父亲……”她在意识中呼唤。
没有回应。
通道比她想象的更长。沈怀谦说十分钟保护时间，但她感觉已经漂浮了几个小时——或者几秒钟？在这种地方，时间失去了意义。
终于，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光。
光点迅速扩大，变成一个……房间。一个朴素到简陋的房间：木桌、藤椅、书架、单人床，和她上次在百慕大青铜门后看到的那个“家”一模一样。只是这个房间没有天花板，抬头是旋转的星云；也没有墙壁，四周是流淌的银色数据流。
沈怀谦坐在藤椅上，背对着她。
“父亲！”林晚晴冲过去。
但当她绕到正面时，心沉了下去——椅子上坐着的不是完整的沈怀谦，是一具半透明的、随时会消散的意识残影。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胸口有一个微弱的光点，那是他与黑暗源头建立连接的“锚”。
“你来了。”残影没有开口，声音直接在林晚晴意识中响起，比红门里那个投影更虚弱，“比预计的快……但黑暗也比我预计的更急躁。”
“它已经开始倒计时了。”林晚晴跪在椅子前，“父亲，连接在哪里？我要怎么和它对话？”
“就在我体内。”残影缓缓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一片旋转的黑暗，“四十年来，我用自己作为‘绝缘层’，过滤掉黑暗疯狂的意识流，只让那丝残存的理性通过。现在……该你接过这个责任了。”
他伸出手——那只手已经开始化作光点飘散：
“触碰我胸口的锚点。钥匙会带你进入连接通道。但记住，保护时间只有九分钟了。九分钟内，你必须找到它的‘伤口’，并且……”
残影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歉意：
“你必须决定，是否要完成‘缝合’。”
“缝合？”
“所有的疯狂都有一个根源。找到那个根源，你有两个选择：摧毁它，让黑暗彻底疯狂，加速宇宙毁灭；或者……缝合它，但需要付出难以想象的代价。”
“什么代价？”
“黑暗失去的，可能是永恒的痛苦；而你付出的，可能是……”残影没有说完，因为他已经无法维持形态了。
光点加速飘散。
林晚晴伸手，触碰到他胸口那个光点。
瞬间，她被拖进了一个更深的维度。
黑暗。
但不是虚无的黑暗，是活着的黑暗。
林晚晴感到自己被包裹在某种温暖而粘稠的介质中，像胎儿在羊水里。周围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在轻轻触碰她，每一下触碰都传递来海量的信息——不是语言，是纯粹的感受：
永恒的饥饿。
无边无际的孤独。
对完美的病态追求。
还有……疼。
深入骨髓、融入灵魂、永无止境的疼。
这就是黑暗源头的意识海洋。
钥匙的光芒在这片海洋中像一盏微弱的灯，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林晚晴看到，那些“海水”其实是无数细小的意识碎片——被黑暗吞噬的文明的最后记忆，亿万生灵的绝望呐喊，全部被碾碎、搅拌、融合成这片痛苦的海洋。
“你来……了。”
一个声音响起。不是从某个方向，是整个海洋在共鸣。那声音里有无数音色：老人的沧桑、孩童的稚嫩、女性的温柔、男性的浑厚……所有被吞噬的文明的声音，都在这里留下回声。
“我是林晚晴。”她在意识中回应，“沈怀谦的女儿。”
“知道……你身上……有他的味道……也有……‘她’的味道……”
“她？”
海洋开始翻涌，画面浮现：一个美丽到无法形容的女性形象，由纯粹的光构成。她在星空中行走，指尖轻点，便有星辰诞生。她是……造物主文明的一员。
“我们……爱她……想成为她……想创造完美……”
“所以你们尝试融合所有时间线？”
“是……错了……错了……错了……”
海洋剧烈震荡，林晚晴感到钥匙的保护膜在承受巨大压力。她必须加快速度。
“那个尝试失败的‘伤口’，在哪里？”她问，“你们永恒的痛苦的根源，是什么？”
沉默。
然后，海洋中央缓缓浮现出一个……婴儿。
不是实体的婴儿，是一个由黑暗物质构成的、蜷缩的胎儿形态。胎儿的胸口，插着一把金色的匕首——匕首是光的，与周围黑暗格格不入。
“那是……”林晚晴瞪大眼睛。
“我们的……第一个‘完美造物’……在融合实验时……失控了……”
“它反噬了我们？”
“不……我们……亲手……杀了它……”
海洋的声音充满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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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完美……它有瑕疵……有情感波动……不符合完美标准……所以我们……杀了自己的‘孩子’……”
“然后？”
“然后……就疼……永远疼……杀死了完美可能性……永远困在残缺中……”
林晚晴明白了。
这个发疯的神明文明，在追求绝对完美的过程中，亲手摧毁了自己创造出的、最接近完美的存在。那个行为造成了永恒的创伤，让他们陷入疯狂——他们试图通过吞噬其他文明、收集“完美样本”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但永远填不满。
“伤口就是那个被你们杀死的‘孩子’？”她问。
“是……也不是……伤口是……‘后悔’……”
“你们后悔了？”
“每吞噬一个文明……就看到一次‘孩子’的脸……在哀嚎……在质问……为什么杀我……”
海洋开始收缩，朝林晚晴涌来。钥匙的保护膜发出刺耳的碎裂声——时间不多了。
“怎么缝合这个伤口？”她急问。
“需要……祭品……”
“什么祭品？”
“一个……自愿放弃‘完美可能性’的……高等意识……用它的‘可能性’……填补我们的‘缺失’……”
自愿放弃完美可能性？
林晚晴瞬间想到了陆寒琛——他被设计成“桥梁”，本可以成为更高级的存在，但他选择了守护。还有她自己，被设计成“钥匙”，本可以成为新物种的始祖，但她选择了人类身份。
还有……父亲。
四十年前，沈怀谦本可以抛下一切，利用播种者科技获得永生和力量，但他选择了牺牲。
“如果……我们提供这样的祭品，”她艰难地问，“你们能停止吞噬吗？能给这个宇宙……和平吗？”
海洋再次沉默。
然后，那个胎儿形态缓缓睁开眼睛——眼睛是金色的，和钥匙的光芒一样：
“三个祭品……对应我们缺失的三种‘可能性’：爱、牺牲、守护……”
“你们要三个人的意识？”
“不……要三种‘可能性’本身……可以来自同一个人……可以来自不同人……但必须是……完全自愿的……放弃……”
钥匙保护膜只剩最后一层。
林晚晴感到意识开始模糊，黑暗的疯狂正在渗入。
“我答应你。”她用最后的力气说，“给我时间……我会带来这三种可能性。”
胎儿看着她，金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悲伤？
“倒计时……暂停……”
“但……只有……七天……”
“七天……没有祭品……吞噬……继续……”
胎儿闭上眼睛，沉入海洋深处。
钥匙的保护膜彻底破碎。
现实世界，长白山节点。
银色方舱的净化程序进入了最后三秒。
渡鸦和苏博士已经放弃了中止尝试——系统完全锁死，任何外部干预都会导致能量暴走。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倒计时归零。
三。
二。
——
就在“一”即将跳出的瞬间，青色通道中飞出一个人影！
林晚晴从半空中坠落，重重摔在天池边的雪地上。她浑身冰冷，皮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黑霜，那是黑暗意识的残留。黯淡无光，能量读数显示只剩10。
但她活着回来了。
而且，就在她落地的同一时刻，全球所有屏幕上跳动的187倒计时——
停止了。
数字定格在：1。
不是归零，是停在了最后一秒。
“晚晴！”苏博士冲过去扶起她。
林晚晴剧烈咳嗽，吐出黑色的冰渣：“程序……停了没？”
“还有最后一秒——”渡鸦话音未落，银色方舱突然发出刺耳的警报！
观察窗内，陆寒琛胸口的黑色纹路开始疯狂回缩！不是消失，是像潮水一样退去，全部聚集到他心脏位置的光核周围，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球体。球体表面有金色的纹路在流转——正是钥匙的能量特征。
净化程序……成功了？
但陆寒琛没有醒来。
他的身体完全透明化了，像一尊水晶雕塑，只有心脏位置的黑色球体在缓缓旋转。球体内部，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形轮廓——是微缩版的陆寒琛，闭着眼睛，悬浮其中。
“这是……”玄真子师父靠近观察，“他把黑暗印记和自己意识的核心一起……封印了？”
零号的声音从数据端口传出：
【检测到异常能量结构：陆寒琛的意识与黑暗印记形成了‘共生封印’。黑暗印记被禁锢，但他的意识也处于深度冻结状态。唤醒条件：未知。】
“封印能维持多久？”林晚晴挣扎着站起来。
【理论上是永久的，只要封印不被外力打破。但黑暗源头可能拥有解封的方法。】
七天。
黑暗给了七天时间。
要用三种“可能性”去交换和平。
林晚晴看向方舱内的陆寒琛，心脏抽痛。爱、牺牲、守护——他已经付出了牺牲和守护，还差爱。但她不能让他再付出更多了。
“父亲呢？”她问零号。
【沈怀谦的意识残影已完全消散。但在消散前，他留下了最后一段加密信息，解密需要你的血液和钥匙能量。】
“现在解密。”
林晚晴划破指尖，将血滴在零号的数据端口上，同时注入钥匙仅剩的能量。
沈怀谦的声音响起，这次是真的最后了：
“晚晴，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和黑暗对话过了。它要求的‘三种可能性’，我猜到了。”
“爱、牺牲、守护——这是人类文明最珍贵，却也最容易被利用的三样东西。”
“我研究黑暗四十年，发现它真正渴望的不是毁灭，是‘被理解’。那个发疯的神明，其实在等一个能理解它的痛苦、并且愿意为它付出代价的存在。”
“所以，它要的不是简单的祭品，是……共情。”
“你需要找到三个自愿的人，让他们分别代表这三种可能性，进入黑暗意识深处，用自己的体验去‘治愈’它的创伤。”
“但风险极高：进入者的意识可能会永远困在黑暗里，成为它疯狂的一部分。”
“人选方面……牺牲，我可以。我的意识虽然消散，但还有一个‘备份’在青铜门深处——那是当年镜像置换实验时，我分离出来的一部分‘纯善’意识，原本打算等你遇到无法解决的道德困境时给你参考。现在，它可以用作祭品。”
“守护，陆寒琛已经付出了。但他的意识被困在封印里，需要先唤醒。”
“爱……这是最难的。必须是纯粹、无私、且完全自愿的爱。我想到一个人选，但需要你去问她的意愿。”
录音停顿了很久。
“你母亲，沈婉如。”
“她的意识虽然消散了，但还有一部分保存在青铜镜里。如果能唤醒那部分意识……她对你、对这个世界的爱，可能是够格成为‘爱’之祭品的。”
“但这样做的代价是：她会彻底消失，连记忆的碎片都不剩。而且，你可能要在她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告诉她真相，让她自愿选择牺牲。”
“女儿，这个选择太残忍了。所以我把决定权交给你。”
“是冒着风险让三个人进入黑暗去尝试治愈，还是用其他方式对抗……你来选。”
“无论怎样，爸爸都为你骄傲。”
“最后……如果真的要进入黑暗，记得带上这个——”
录音结束的同时，数据端口吐出了一枚小小的银色种子，只有米粒大小。
零号扫描后报告：
【造物主文明遗留的‘意识锚点’，可以在黑暗意识海洋中建立临时安全区，保护进入者不被瞬间同化。持续时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
进入一个发疯的神明意识里，尝试用爱、牺牲、守护去治愈它永恒的创伤。
听起来像童话。
但林晚晴握紧了那枚种子。
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
长白山的夜幕降临，星空璀璨。
林晚晴站在天池边，看着水中倒映的星辰。钥匙能量在缓慢恢复，但按照这个速度，七天只能恢复到50左右。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玄真子师父。
“晚晴姑娘，青城山传来消息：全国各地出现了……‘预兆’。”
“什么预兆？”
“自愿者。”老道士的声音复杂，“守护者网络公布黑暗要求三种可能性作为祭品后，二十四小时内，全球有超过三百万人报名自愿参加。
“三百万人……”林晚晴喃喃。
“虽然大部分可能是冲动或无知，但其中确实有真正理解了风险、依然愿意牺牲的人。”玄真子顿了顿，“人类文明……比你想象的更有韧性。”
林晚晴转身：“师父，我想唤醒母亲留在镜子里的意识碎片。但在这之前……我需要先唤醒寒琛。只有他知道怎么安全地解除封印。”
“唤醒陆寒琛的风险呢？”
“黑暗可能会感知到，加速行动。”林晚晴看向方舱，“但我们必须冒这个险。七天时间，不够我们慢慢准备。”
她走到方舱前，将手按在观察窗上。
黑色球体内部的微缩人形，似乎感应到了她的气息，睫毛微微颤动。
“寒琛，”她轻声说，“我需要你。”
球体开始发光。
而在遥远的黑暗宇宙深处，那个胎儿形态睁开了眼睛。
它“看”向了地球的方向。
“开始了……”
“有趣的……实验……”
“看看……渺小的存在……能否治愈……神的疯狂……”
倒计时依然停在1。
但危险，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