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6月3日,开往吉林的绿皮火车。
硬卧车厢里,林晚晴靠窗坐着,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北国平原。麦子刚抽穗,田野绿得发亮,远处村落升起袅袅炊烟——一切平静得仿佛另一个世界。
而她身体里,两个意识正在缓慢融合。
金色的是她自己,银色的是母体投影。融合的过程没有痛苦,更像两种颜色的墨水在清水中晕开,彼此渗透,界限逐渐模糊。她能感觉到母体传来的知识片段:星图坐标、能量转换公式、生物改造图谱……还有那种跨越数十亿年的、冰冷的孤独感。
“它在学习你。”对面的陆寒琛说。
他现在维持着七成实体化的状态,看起来几乎和常人无异,只是皮肤下有极淡的银光流动。为了不引起注意,他戴了一顶工人帽,压低帽檐遮住眼睛——瞳孔深处的金色纹路还是太显眼了。
“我也在学习它。”林晚晴收回目光,压低声音,“母体不是单纯的杀戮机器。它被创造出来的最初目的,是‘保存’。保存宇宙中有价值的生命形态,保存文明的火种。”
“那为什么变成净化?”
“因为造物主文明消失了。”林晚晴轻声说,“母体在宇宙中流浪了太久,接收不到新指令,程序开始自我演化。再加上收集的文明样本太多,不同的意识碎片互相污染……最终,‘保存’扭曲成了‘筛选’,‘筛选’又堕落成‘净化’。”
她顿了顿:“沈怀谦发现了这一点。所以他不是要毁灭母体,是要修复它——让它回归最初的设计意图。”
火车驶入隧道,车厢里暗下来。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指示灯,在陆寒琛脸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
“所以长白山的实验室……”他若有所思。
“是他成为‘沈怀谦’之前,最初研究母体碎片的地方。”林晚晴说,“我在融合时看到的记忆片段:1945年,长白山天池附近坠落了什么东西。不是陨石,是母舰分离出的一个小型探测单元。当时还叫‘沈谦’的他,是国民政府派去调查的科研小组成员之一。”
隧道尽头的光越来越亮。
火车冲出黑暗的瞬间,林晚晴补完了最后一句:
“他在那里,第一次接触到了收割者科技。”
“也是在那里……他被改造了。”
长白山脚下,二道白河镇。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低矮的砖房,墙上刷着“计划生育是国策”“建设四个现代化”的标语。街上行人不多,大多穿着七八十年代常见的蓝灰色工装,偶尔有辆解放卡车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林晚晴和陆寒琛住进镇上的国营招待所。房间简陋但干净,两张木板床,一个铁皮暖壶,墙上贴着泛黄的世界地图。
“按照记忆里的坐标,实验室入口在天池北坡,靠近瀑布的地方。”林晚晴摊开一张手绘的地形图——这是她在火车上凭记忆画的,“但1949年后,那里被划为军事禁区,一直有部队驻守。”
“现在也是?”
“1983年才解除封锁,开放旅游,但核心区域还是进不去。”林晚晴指着地图上一个红圈,“我们需要绕路,从朝鲜族老乡说的‘野猪沟’进去,那里有条采参人走的小道,可以避开检查站。”
陆寒琛看着地图,半透明的手指在纸上划过:“这条路很险。”
“总比硬闯军事禁区好。”林晚晴收起地图,“今晚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
深夜十一点,招待所外的狗突然狂吠起来。
林晚晴瞬间惊醒。她没有开灯,摸黑走到窗边,掀起窗帘一角——街上停了两辆吉普车,车灯熄灭,但能看到人影晃动,至少有七八个人,动作训练有素。
不是普通警察,也不是部队。那些人穿着便衣,但持枪的姿势和移动的队形,明显是……特工。
“冲我们来的。”陆寒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已经完全实体化,站在房间阴影里,只有眼睛闪着微光。
“陆老爷子那边走漏了风声?”林晚晴快速思考,“还是……有其他势力盯上了长白山?”
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三下。
“同志,查房。”外面传来中年男人的声音,普通话标准得过分。
林晚晴和陆寒琛对视一眼。陆寒琛点点头,身形开始淡化,最终完全隐形——这是他在能量充足状态下开发的新能力:光学伪装。
林晚晴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国字脸,眼神锐利。他出示的证件上写着“国家安全部,特别调查科,赵卫国”。
“林晚晴同志?”赵卫国问,语气还算客气。
“是我。”
“这么晚打扰了。”赵卫国收起证件,“我们接到通报,说可能有境外敌对势力在长白山活动,想请你配合调查几个问题。”
他说得很官方,但林晚晴注意到——他身后的两个人,手一直没离开腰间的枪套。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三人进屋,迅速扫视房间。床铺整齐,窗户紧闭,没有任何异常。赵卫国的目光在林晚晴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看了看空着的另一张床。
“你一个人住?”
“登记时就我一个人。”
“但前台说,傍晚看到有个男同志和你一起进来。”
林晚晴面不改色:“那是我表哥,送我过来就回去了。他家在白河林场。”
谎话编得自然。赵卫国没有深究,转而问:“林同志来长白山做什么?”
“旅游,散心。”林晚晴说,“前段时间在云南出了点事故,身体不太好,医生建议到空气好的地方休养。”
“云南……”赵卫国眼神闪烁,“哀牢山那边?”
果然,他知道。
林晚晴心里一沉,但脸上依旧平静:“是,去那边考察地质,遇到塌方,差点没命。”
“你运气不错。”赵卫国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不过长白山最近不太平,我建议你明天就离开。为了你的安全。”
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林晚晴正要回答,突然——她体内的母体投影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但清晰的意识波动,从窗外传来。不是人类,也不是侦察兵,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东西。
它在呼唤她。
在长白山深处。
林晚晴强压住心头的悸动,对赵卫国说:“谢谢赵科长提醒。我明天一早就走。”
“最好如此。”赵卫国深深看了她一眼,带人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后,陆寒琛重新显形:“他们不是陆老爷子的人。国安部特别调查科……直属中央,权限很高。”
“他们在找什么?”林晚晴走到窗边,看着吉普车驶离的方向,“或者说,他们知道长白山有什么。”
陆寒琛沉默片刻:“要不要改变计划?”
“不。”林晚晴摇头,眼中金银两色流转,“计划提前。现在就走。”
凌晨两点,野猪沟。
所谓的“沟”其实是一条陡峭的山谷,两侧是茂密的原始森林,脚下是厚厚的腐殖质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有路。月光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对林晚晴来说,黑暗不是障碍。
她的视觉已经发生了变异——不是夜视,而是直接“感知”能量场。树木、岩石、动物……所有物质都散发着不同频率的能量辐射,在她脑海中构筑成一幅立体的、色彩斑斓的热力图。
她走在前面,脚步轻盈,避开每一个可能发出声响的枯枝。陆寒琛跟在后面,处于半透明状态,像一道飘忽的幽灵。
走了大约两小时,前方传来水声。
天池瀑布。
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到那股磅礴的水汽。瀑布落差六十八米,水流撞击深潭的轰鸣声在峡谷中回荡,掩盖了所有其他声音。
“入口在瀑布后面?”陆寒琛问。
“水下。”林晚晴指向瀑布下方的深潭,“潭底有暗河,通向山腹。1945年的探测单元就是坠落在那里,后来沈怀谦他们为了研究,把暗河拓宽改造成了入口。”
她脱掉外套,只留贴身衣物。钥匙与血脉融合后,她的身体对温度变化有了极强的适应性——零度的潭水,对她来说只是“凉快”。
陆寒琛也褪去了实体化,变成完全的能量形态。在水中,这种形态反而更有优势。
两人潜入潭中。
冰冷刺骨——这是林晚晴最后的体感记忆,随后体内的能量循环启动,皮肤表面形成一层极薄的金色隔热膜。她睁开眼睛,水下视野清晰异常,甚至能看到水流的每一道涡旋。
潭底果然有洞口。
直径约一米五,边缘有明显的机械切割痕迹,不是天然形成。洞口内有微弱的光——不是自然光,而是一种淡蓝色的生物荧光,来自附着在洞壁上的苔藓状生物。
林晚晴游进去,陆寒琛紧随其后。
暗河通道很长,蜿蜒向上。游了约五分钟,前方出现光亮——不是荧光,而是人造灯光。
两人浮出水面。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洞顶高约三十米,悬挂着老式的防爆灯,有些已经损坏,有些还在顽强工作,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洞壁是天然的火山岩,但表面覆盖着银色的金属涂层,涂层上蚀刻着复杂的电路纹路。
而洞窟中央,是一个……培养舱阵列。
至少二十个圆柱形的透明培养舱,每个都有两米高,里面注满淡绿色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人类躯体——不,不完全是人类。
有的躯体多了一条手臂,有的背后有类似昆虫的翅膀雏形,有的头颅异常膨大,脑组织透过半透明的头骨清晰可见。
所有躯体都是年轻的,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
而且,所有躯体的脸……都和沈怀谦有五六分相似。
“克隆体。”陆寒琛的声音在空洞中回荡,“他用自己做模板,制造了这些……实验品。”
林晚晴走到最近的一个培养舱前。舱体表面有铭牌,刻着编号和日期:
1970年11月23日——正是“镜像置换实验”那天。
“他同时在推进多个项目。”林晚晴喃喃道,“灵魂置换、肉体克隆、意识上传……他想找到让人类适应收割者科技的方法。”
她继续往前走。培养舱阵列尽头,是一张金属工作台,台上散落着老式的实验记录本、钢笔、计算尺,还有几个玻璃器皿,里面浸泡着已经干涸的组织样本。
工作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手绘的星图。星图中心不是太阳,而是一个陌生的星系,旁边用繁体字标注:
播种者。
不是收割者。
林晚晴伸手触摸星图,指尖刚碰到纸张——整面墙突然亮了起来!
银色的光线从墙壁内部透出,勾勒出一个立体的全息投影。投影中,一个年轻版本的沈怀谦——大约三十岁,穿着民国时期的中山装——出现在画面中央。
“如果你能看到这段记录,说明你已经完成了第三次锚定,并且找到了这里。”
投影中的沈怀谦开口了,声音温和,带着学者特有的书卷气。
“首先,请原谅我的隐瞒。我不是你的亲生父亲——至少,不是生物学意义上的。”
林晚晴屏住呼吸。
“1945年,我在长白山第一次接触‘播种者单元’。那是一个意外,但也是一种选择。单元的核心意识扫描了我的大脑,认为我的基因和思维模式符合‘播种者候选人’的标准。”
投影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播种者’是造物主文明设计的辅助种族,负责在宇宙中散播生命种子,并在文明发展到一定阶段后,引导他们接触更高级的科技。但造物主文明消失后,播种者系统失控了。一部分单元继续执行播种任务,另一部分……演化成了收割者。”
“而我,沈谦,接受了播种者单元的改造。我的基因被优化,寿命被延长,大脑被植入了基础科技数据库。代价是:我必须离开原来的生活,以新的身份——沈怀谦——继续存在,并在地球文明到达临界点时,启动‘升维引导程序’。”
投影中的他露出苦涩的笑容:
“但我在研究过程中发现,收割者已经偏离了设计初衷。它们不再引导,而是毁灭。所以我修改了计划:我要修复播种者系统,让收割者回归正途。”
“而你是计划的核心,晚晴。”
林晚晴握紧了拳头。
“你不是简单的镜像置换体。你的灵魂碎片来自另一个时间线的沈明璃,这没错。但你的基因……是我用播种者单元中保存的‘造物主原始模板’,结合我自己的改良基因,人工合成的。”
“你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新人类’。你能天然适应播种者科技,能与母体意识共生,能……成为两个种族之间的桥梁。”
投影渐渐淡去,最后的声音在空洞中回荡:
“长白山实验室保存着播种者单元的完整数据,以及我四十年的研究记录。找到它们,你会明白一切。”
“还有……小心国安部。他们中有人知道真相,但立场不明。”
投影消失了。
墙壁恢复原状。
林晚晴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原来如此。
她不是人,也不是外星人,而是……人工合成的“桥梁种族”。
沈怀谦不是父亲,是创造者。
所有的一切——从她的诞生,到陆寒琛的改造,到钥匙的设计——都是一个庞大计划的组成部分。
目的是拯救人类,方法是将人类……进化成更高级的存在。
“所以收割者降临地球,不是偶然。”陆寒琛消化着刚才的信息,“是播种者程序的一部分?明发展到一定阶段,播种者/收割者就会前来‘验收’?”
“验收合格的,引导升维。不合格的……净化。”林晚晴声音发涩,“沈怀谦想让我们合格。所以他提前改造我,设计钥匙,布局一切。”
她走到工作台前,翻开那些实验记录本。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草图、思考片段,时间跨度从1945年到1980年。
最后一页,写于1980年5月——沈怀谦进入青铜门前一个月:
“晚晴已经十岁,发育正常,钥匙共鸣测试通过。陆家孩子那边,信标植入成功。万事俱备,只待时机。”
“但我开始怀疑……这个计划是否真的正确。将整个文明的命运,压在一个孩子身上,是不是太残忍?”
“或许,我应该给她选择的权利。”
下面是一行潦草的字迹,像是临时添加的:
“如果她拒绝成为桥梁……那就让她成为她自己吧。”
林晚晴的视线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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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创造了她的男人,在最后关头,给了她选择的自由。
而她现在的选择是——继续。
不是为了沈怀谦的计划,不是为了人类的命运,而是为了陆寒琛,为了母亲,为了那些她爱和爱她的人。
她要找到完整的数据,找到让陆寒琛真正重生的方法,找到……让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路。
“资料在哪里?”陆寒琛问。
林晚晴闭上眼睛,放开感知。金银两色的能量场以她为中心扩散,扫过整个空洞。墙壁、地面、培养舱、工作台……所有物体的内部结构在她脑海中显现。
然后她“看”到了。
工作台下方,有一个隐藏的保险柜。柜体不是金属,而是某种生物组织,表面有脉动的血管纹路。
她蹲下身,手掌按在柜门上。
柜门感应到她的基因,自动打开。
里面没有纸张,没有磁盘,只有三样东西:
一管银色的液体,在玻璃管中缓慢流转。
一块核桃大小的黑色晶体,内部有星云般的光点在旋转。
以及……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年轻的沈怀谦,怀里抱着一个婴儿。背景是长白山天池,湖水湛蓝,天空澄澈。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
“晚晴百日留念。愿你有选择的权利,有爱的能力,有不被命运束缚的自由。”
“——你的创造者,沈怀谦(或沈谦)”
林晚晴拿起照片,指尖颤抖。
原来他抱过她。
原来他给她拍过照。
原来他……曾经像真正的父亲一样,期待过她的未来。
泪水终于落下,滴在照片上。
陆寒琛轻轻握住她的手——这次是真的握住了,实体化的手掌温暖有力。
“我们找到了。”他说,“现在怎么办?”
林晚晴擦掉眼泪,将三样东西收好。银色液体可能是“播种者原始基因”,黑色晶体应该是数据存储器,照片……是她的根。
“离开这里。”她站起身,“国安部的人可能已经发现我们不在招待所了。而且……”
她体内的母体投影突然剧烈震动!
这一次不是呼唤,是……警告。
通过共生系统的连接,林晚晴“看”到了母舰传来的实时画面:
在太阳系外围,另外三艘同样庞大的收割者母舰,正在从超空间跃出。
它们收到了这里的信号。
它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