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1 / 1)

1986年4月初的晨光,透过林家客厅老式玻璃窗上的冰裂纹,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飘着小米粥的香气和刚出锅的油条味道。周婉茹系着围裙,将一小碟酱黄瓜摆上桌,目光却时不时飘向楼梯口。

林建国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今天的《人民日报》,但视线并没落在铅字上,而是望着窗外抽芽的梧桐树,眉头舒展,是许久未见的轻松姿态。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林晚晴穿着一件浅灰色的确良衬衫,外罩米白色开衫,下身是深蓝色长裤,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脸上还有一丝疲惫,但眼神清亮,步伐沉稳。

“爸,妈,早。”她走到桌边坐下。

“早,快吃,粥要凉了。”周婉茹连忙给她盛粥,又忍不住问,“晓月昨晚在医院……真不用去接她回来?医生怎么说?”

林晚晴接过粥碗:“医生说观察两天,今天再做个检查,没问题明天就能出院。我去接就行,妈您别跑一趟了。”

周婉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自从林晓月住院,林晚晴简单说了是“遇到坏人受了惊吓”,具体细节含糊带过。周婉茹察觉到女儿们之间似乎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林建国私下让她别多问,她也就把疑惑和担忧压在心里。

林建国放下报纸,看向林晚晴:“昨天沈国华打电话到家里,说陈先生那边已经初步审阅了你的发展方案,很感兴趣。约你这周五下午去友谊宾馆详谈,可能会涉及到具体注资比例和港方渠道共享的细节。”

这么快!林晚晴心中一震。陈先生显然看到了“绛云轩”在发布会风波和家族危机中展现出的韧性,决定加快投资步伐。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

“好,我会准备好的。”林晚晴点头。

“另外,”林建国语气顿了顿,“梁家那边,梁建民的大伯,昨天被免职了,正式接受审查。梁家几个主要生意也停了。这事……你知道就行。”

林晚晴筷子微微一顿。陆寒琛留下的文件里提到了对梁家的反击,但没想到动作如此迅猛凌厉。这不仅仅是商业或私怨层面的报复,更像是某种更高层面的清算。陆寒琛,或者说他代表的力量,远比她想象的更强大。

“我知道了,爸。”她平静地回应,继续低头喝粥。心里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后怕,有庆幸,也有对那深不可测力量的隐约敬畏。

早饭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林建国出门上班,周婉茹收拾碗筷。林晚晴回到房间,拿出陆寒琛留下的那份关于“绛云轩”发展的规划建议,再次仔细研读。

这份规划极其详尽,不仅分析了当前化妆品市场的竞争格局(提到了雅芳即将全面进入直销领域带来的冲击),还提出了“绛云轩”未来三年的发展路径:第一年(1986)扎根北京,打造样板市场,完成品牌基础建设;第二年(1987)拓展至上海、广州等核心城市,建立区域分销网络;第三年(1988)尝试进入港台及东南亚华人市场,并探索文化衍生品(如配饰、香氛、文创产品)的可能性。

每一步都有具体的策略建议、风险分析和资源需求评估。更令林晚晴惊讶的是,规划里还附了一份“潜在合作伙伴评估表”,列出了几家有实力的国营百货公司、外贸公司,甚至还有两家刚刚获批的中外合资化妆品厂的背景资料和联系人,旁边用红笔标注了“可接触”、“需谨慎”、“重点攻关”等字样。

这绝不是陆寒琛一个人能完成的。他背后有一个专业的团队在支持。他到底为她动用了多少资源?

她收起文件,心中既有被如此周全呵护的暖意,也有一丝不愿完全依赖他人的倔强。规划是方向,路还要自己一步一步走。

上午,林晚晴先去了西单柜台。经过前几日的风波和“品质体验月”活动的推广,柜台生意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之前更好了些。苏小雅兴奋地告诉她,昨天有个中年女顾客,一下子买了五支“豆蔻梢”,说是给单位同事带的,还登记了团体采购意向。

“晚晴,你看,这是这几天的销售台账和客户登记。”苏小雅递过一个笔记本,“我发现,回头客和转介绍的占比越来越高了。而且,好多顾客问我们有没有别的产品,比如擦脸的、画眉毛的。”

市场需求在扩大。林晚晴看着台账上稳步上升的数字,心中笃定。“小雅,你做得很好。关于新产品,秦姐那边已经在研发眉笔和散粉了,样品很快出来。另外,”她压低声音,“陈先生那边的投资可能要落实了,我们需要提前做好产能提升和团队培训的准备。你留意一下,有没有办事踏实、口才好的同学,可以发展成我们的兼职销售培训员或者区域督导。”

苏小雅眼睛发亮:“明白!我会留意的!”

林晚晴在柜台帮忙接待了一会儿顾客,亲自体验了一下销售流程和客户反馈。她发现,经过培训,两个销售员在介绍产品时更注重强调“天然成分”和“文化内涵”,这很好。但有时在面对顾客具体肤质或妆容搭配问题时,回答还不够专业。

“小雅,我们得编一本简单的《绛云轩美妆顾问手册》。”林晚晴边想边说,“内容不用太复杂,包括基础肤质判断、口红颜色与肤色/场合搭配建议、日常简易妆容步骤、产品使用注意事项和保养知识。再附上一些古代妆容文化的小典故。这样销售员有据可依,也能提升我们的专业形象。”

“这个主意好!”苏小雅拍手,“我可以找中文系的师姐帮忙整理典故部分!”

“好,这事你来牵头。”林晚晴看了看时间,“我先去趟昆剧院,下午还得去医院接晓月。”

离开西单,林晚晴骑车前往北方昆剧院。今天是《长恨歌》首次带妆彩排,作为赞助商,她被邀请观摩。

剧院后台比往日更加繁忙。演员们穿着华丽的戏服,对着镜子勾勒眉眼,化妆师穿梭其间。空气里弥漫着油彩、发胶和紧张兴奋的气息。

刘明辉见到她,连忙引她到侧幕最佳观看位置。“林同志,你来得正好!今天陈老师(杜丽娘扮演者)会试用你们提供的定制版‘朱砂印’做最后的定妆参考。如果效果好,首演那天就按这个来,宣传稿里也会特别提到。”

正说着,扮相雍容华美的“杨贵妃”(陈老师)在众人簇拥下走向化妆台。化妆师拿起那支特制的、包装更为精美的“朱砂印”,小心地在演员唇上涂抹。为了舞台效果,颜色比日常版更浓郁饱满,在后台强烈的灯光下,那抹红显得格外端庄艳丽,与华丽的头面和戏服相得益彰。

“颜色很正,质感也不错,比我们之前用的油彩唇膏舒服,不拔干。”陈老师对镜端详,满意地点点头,又对化妆师说了几句调整唇形的意见。

周围几个演员和化妆师也凑过来看,发出啧啧赞叹。

“这就是那个‘绛云轩’?包装挺雅致。”

“颜色真好看,不知道日常有没有浅一点的?”

“听说西单商场有柜台?改天去看看。”

林晚晴趁机上前,向陈老师和几位主要演员简单介绍了“绛云轩”的理念,并送上准备好的、适合日常使用的“豆蔻梢”和“金缕曲”试用装。“感谢各位老师对我们产品的认可。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希望老师们喜欢。”

态度谦逊有礼,礼物恰到好处,赢得了不少好感。陈老师笑着收下:“小林同志有心了。你们年轻人有想法,做的东西也好,以后常来剧院玩。”

彩排开始。林晚晴坐在台下,看着舞台上光影流转,听着婉转的昆腔,忽然对“国风”二字有了更深的理解。它不只是颜色、纹样、配方,更是一种流淌在文化血脉里的气韵和审美。“绛云轩”要做的,或许就是将这舞台上的华彩,化作日常生活中的点滴诗意。

中场休息时,刘明辉过来,低声道:“林同志,团长让我跟你说,首演那天,除了市里和文化部的领导,可能还有几位外宾和海外文化商人来看。你的产品展示台,可以布置得更精心些。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外宾和海外商人!林晚晴心中一动。这或许就是陈先生规划里提到的,走向更广阔市场的契机!

下午,林晚晴去医院接林晓月。病房里,林晓月已经换下了病号服,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床边发呆。额头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不再像之前那样空洞恐惧,多了些木然和沉寂。

“手续办好了,可以走了。”林晚晴拿起她简单的行李包。

林晓月默默站起身,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路无话,直到坐上回家的公交车。

窗外的街景缓缓后退。林晓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姐,警察……后来又找我做了次笔录。我把知道的,关于梁建民的,都说了。”她顿了顿,“他们问我……想不想告他绑架和故意伤害。”

林晚晴看向她。

林晓月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说想。但我也知道,光凭我说的,可能定不了重罪。而且……梁家现在……”

“法律会公正处理的。”林晚晴打断她,“你做了该做的就行。其他的,别多想。”

林晓月咬了咬嘴唇,没再说话。

回到家,周婉茹见到林晓月,又是心疼又是责备,拉着她上下打量,念叨着“瘦了”、“受了罪”。林晓月低着头,乖顺地应着,但眼神始终不与任何人对视。

林晚晴将她送回房间,关上门前,说了一句:“好好休息。明天,新的一天。”

晚饭时,气氛比早餐时更微妙。林晓月几乎不说话,只埋头吃饭。周婉茹努力找话题,林建国偶尔应和两句。林晚晴则平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母亲夹菜。

饭后,林晚晴照例回房工作。她开始起草与陈先生谈判的要点和合作方案框架。根据陆寒琛提供的规划,她需要明确“绛云轩”的估值底线、技术(配方)的权属、品牌独立性的保障、以及港方渠道的具体支持方式。

正写着,门外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过了几秒,轻轻敲门。

“进来。”

林晓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她走到书桌旁,放下水杯,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有事?”林晚晴停下笔。

“姐……”林晓月声音干涩,“我……我还能上学吗?学校那边……”

“请假手续我帮你办好了,理由是家里有事。下周一回去上课就行。”林晚晴看着她,“怎么?怕同学议论?”

林晓月点点头,又摇摇头,眼圈有点红:“我……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以前……做了那么多不好的事……她们肯定都讨厌我。”

“那就用行动改变她们的看法。”林晚晴语气平淡,“过去的事,无法抹去。但未来的路,你可以自己选怎么走。是继续活在别人的眼光和过去的阴影里,还是踏踏实实,走出一条新的路,哪怕慢一点,哪怕艰难一点。”

林晓月眼泪掉下来,她慌忙用手背擦去。“我……我想好好念书。毕业了……找份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她顿了顿,鼓起勇气看向林晚晴,“姐,你的生意……如果……如果以后需要人帮忙,打杂什么的……我……我可以吗?我不要钱,就当……赎罪。”

林晚晴沉默地看着她。眼前的林晓月,不再是那个娇纵虚伪的假千金,而是一个惶恐茫然、试图抓住一点救命稻草的年轻女孩。她的提议有几分真心,几分试探,还不得而知。

“先把书念好。”林晚晴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拒绝,“‘绛云轩’的门槛不低,需要的是有真才实学、能共同奋斗的人。如果你真想好了,等你毕业,拿出你的本事来。”

这算是留了一丝可能性。林晓月用力点头,眼泪又涌出来,这次似乎多了些希望的光。“谢谢姐……我会的。”她深深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间。

林晚晴看着关上的房门,轻轻叹了口气。救赎之路,远比毁灭更漫长艰难。给林晓月一个机会,也是给这个家庭一个新的可能。但能否把握住,终究要看她自己。

深夜,林晚晴终于完成了谈判方案的初稿。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肩颈。

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灯火。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胡同口,那里空荡荡的。陆寒琛回部队述职了,他说“剩下的事,交给我”。梁家的雷霆处理,规划的详尽周全,还有那份深藏档案的秘密……他像一道沉默而强大的影子,笼罩着她的生活,提供保护,也带来未知。

她说不清自己对他是什么感觉。感激?依赖?警惕?还是……一些更深层、更复杂的悸动?那个“重生”的谜团,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层薄雾,让她既想靠近看清,又怕雾气散尽后,是难以承受的真实。

摇摇头,她甩开这些纷乱的思绪。眼下最重要的是周五与陈先生的谈判,以及下周五昆剧院的首演。这些才是她能够把握、必须做好的事情。

她回到书桌前,将谈判方案和首演活动策划最后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才收拾好,准备休息。

就在她关上台灯,房间陷入黑暗的瞬间,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微的、仿佛鸟喙啄击窗棂的声音。

不是阿强的暗号,也不是之前那种。

林晚晴立刻警觉,没有开灯,悄声走到窗边,侧耳倾听。

“嗒、嗒嗒。”又是三声,很有节奏。

她轻轻撩开窗帘一角。月光下,窗台上放着一个巴掌大的、用油纸包裹的方正物体,上面压着一颗小石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迅速开窗,将那东西拿了进来,立刻关窗。

回到床边,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硬皮笔记本,和一封没有信封、折叠起来的信笺。

先打开信笺,上面是陌生的、刚劲中带着一丝圆润的字体:

“林晚晴小姐台鉴:冒昧致信。今受托转交此物,乃沈怀谦先生遗物之一,涉及旧事颇多,或对尊府及‘绛云轩’未来有所裨益,亦可能招致祸端。阅或不阅,毁或存之,皆由君决。唯切记,知之愈多,责愈重,险愈近。阅后即焚,切莫留存。知名不具。”

沈怀谦的遗物?!林晚晴心头剧震。是谁送来的?沈家那位老太太?还是其他与沈怀谦有关的人?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送来?

她目光落在那本硬皮笔记本上。深蓝色的封面已经磨损,边角卷起。她深吸一口气,轻轻翻开第一页。

泛黄的纸张上,是流畅而有些花体的英文书写,间或夹杂着一些繁体中文和奇怪的符号。她勉强能辨认出一些词汇:“july 1970… etg with liang… equipnt list… paynt via hk… risks… the woan wanru…”

(1970年7月……与梁会面……设备清单……通过香港付款……风险……婉如……)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这果然是沈怀谦的私人记录!里面恐怕详细记载了当年与梁家那位人物的交易往来,甚至可能包括“婉如”(林晓月生母)的遭遇!

送信人说“或对尊府及‘绛云轩’未来有所裨益”,是指可以用这些证据反过来制约梁家残余势力?而“亦可能招致祸端”,则是警告这东西本身就是个烫手山芋,一旦泄露,可能引来更凶狠的追索。

“阅或不阅,毁或存之,皆由君决。” 把选择权交给了她。

林晚晴盯着笔记本,在昏暗的光线里,仿佛能感觉到它散发出的、来自过往岁月的冰冷气息和血腥味。这里面埋藏的秘密,一旦揭开,可能会将她、将林家,拖入更深的漩涡。

但她能选择不阅吗?当线索和证据主动送到面前,当它可能关系到父亲的安危、大哥的清白,甚至“绛云轩”未来的发展空间时,她真的有选择吗?

窗外的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房间内更加昏暗。

林晚晴的手指,缓缓抚过笔记本粗糙的封面。最终,她拿起那封信笺,凑到嘴边,用气息吹燃了床头柜上火柴盒里最后一根火柴。

橘黄的火苗舔舐着信纸,迅速将其化为蜷曲的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然后,她拿起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没有翻开,而是走到房间角落,掀开一块松动的地板砖——那是她小时候藏宝贝的地方——将笔记本小心地放了进去,重新盖好砖,用旧地毯遮住。

现在不看。不是时候。

她需要更强大的力量,更周全的准备,才能去触碰这潘多拉的魔盒。

至少,要等到陆寒琛回来。要等到“绛云轩”更稳固。要等到……她有足够的能力,去承担“知之愈多”带来的“责”与“险”。

她走回床边,和衣躺下,望着天花板。心跳依然有些快,但眼神已然坚定。

秘密就在脚下。而她,需要先走好眼前的路。

窗外,云开月现,清辉复洒人间。远处传来隐约的火车汽笛声,悠长,苍凉,奔向未知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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