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后的周末,北京城笼罩在初春特有的、带着尘霾的阳光下。西单商场比往日更加喧闹,客流如织。但“绛云轩”柜台前的景象,却与林晚晴预想中的火爆不同,甚至比前几日冷清了些。
苏小雅和两个销售员脸上带着明显的焦虑,见林晚晴来了,急忙压低声音汇报:“晚晴,从昨天下午开始就有点不对劲。好几个人拿着口红过来,说用了嘴唇发干、起皮,有的还说颜色不匀。我们解释可能是个人体质或用法问题,但他们不听,嚷嚷着要退货,影响很不好。”
林晚晴心下一沉。她拿起柜台上的退货品——一支“豆蔻梢”,膏体表面有些微融化后又凝固的痕迹,颜色也确实不如新品均匀。又检查了另外两支“问题”口红,情况类似。
“这些货是同一批次的吗?”她问。
苏小雅点头:“都是第一批正式产品,秦姐和赵姨灌装的前一百支。之前卖出去的都没问题,就这几个人……”
“那几个人有什么特征?互相认识吗?”
“不像认识,有男有女,年龄打扮也都不一样。但态度都挺横,一口咬定是产品质量问题。”一个销售员回忆道,“对了,有个男的,昨天来闹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在隔壁化妆品区转悠,跟那个外资专柜的促销员说了几句话。”
外资专柜……詹姆斯。林晚晴眼神冷了。果然来了,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抹黑。化妆品这种东西,主观感受强,一旦背上“质量差”的名声,很难洗清。
“退货的,都退了吗?”
“按你说的,只要有购买凭证、产品确实有瑕疵的,都给退了。”苏小雅道,“但钱是小事,影响太坏了。今天上午,本来有几个想买的顾客,听到旁边有人议论,就犹豫着走了。”
林晚晴看着柜台前稀疏的人流,心中快速盘算。硬碰硬解释,效果有限,还可能陷入扯皮。必须用更聪明的方法破局。
“小雅,把最近三天所有售出的产品批次记录和顾客登记(部分办理了简单会员登记的)拿给我。另外,贴个告示:为感谢顾客支持,‘绛云轩’推出‘品质体验月’活动。即日起一个月内,凡在本柜台购买产品,均可获得一张‘品质保障卡’,凭卡享受免费妆容咨询、一对一肤质适配建议,以及……三个月内如有任何使用不适,可无条件退换货。”
“无条件退换?”苏小雅吃了一惊,“那要是有人恶意……”
“非常时期,用非常方法。”林晚晴语气坚定,“我们要用最大的诚意,对冲恶意抹黑。同时,这也是收集真实反馈、建立客户信任的好机会。把告示写得醒目点,语气要诚恳。”
她又对销售员说:“再有来质疑的,不要争辩,先道歉,然后主动邀请他们体验我们的免费咨询和适配服务,强调我们对自己产品的信心和对顾客负责的态度。记住,态度一定要好。”
安排完柜台应急措施,林晚晴立即赶往秦姐的小院。她需要从生产源头排查,确保后续产品万无一失。
秦姐听了情况,又仔细检查了退回的样品,眉头紧锁:“晚晴,这批货是我们最早灌装调试机器时做的,可能灌装头温度控制有一点点不稳定,导致个别产品在运输或存放时受了温度影响,质地有细微变化。但绝对没有安全问题,原料都是严格把关的。”
“我相信你,秦姐。”林晚晴安抚道,“但现在有人拿这个做文章。后续生产,必须把品控提到最高级别。每一支灌装前,都要检查机器温度和环境温度。灌装后,抽样检查的比例要提高。还有,我们的包装密封性也要加强。”
秦姐郑重点头:“我明白。赵姨和秀兰那边我也会盯紧。另外,我想在配方里加一点点维生素e油,能更好地保湿抗氧化,成本增加很少,但体验感会提升。”
“可以,你定。”林晚晴信任秦姐的技术判断,“另外,我们需要准备一些‘体验装’,容量小一点,成本低,专门用于赠送和顾客试用,降低他们的初次尝试门槛。”
安排好生产端,林晚晴又联系了纺织厂李大姐和昆剧院刘明辉,主动告知了市场上出现的“小风波”和公司的应对措施,强调“绛云轩”对品质的承诺,稳住这两个重要渠道。
做完这些,已是下午。她回到西单柜台,发现“品质体验月”的告示贴出后,加上销售员态度的转变,柜台前的氛围缓和了不少。虽然仍有零星指指点点的目光,但也有了新的顾客在咨询和试用。
林晚晴亲自接待了一位犹豫不决的中年女顾客,耐心地为她分析肤色和唇形,推荐了“豆蔻梢”,并让她在手背和嘴唇内侧试用。女顾客最终满意地买下一支,还登记了会员信息。
“你们服务态度真好,不像有些柜台的,就知道推销。”女顾客临走时说。
口碑,需要一点一滴、用真诚和专业重新积累。林晚晴深知这一点。
傍晚盘点,今天销量只有十五支,比前几天跌了一半。但林晚晴并不气馁。她知道,这是一场持久战,拼的是产品力、服务心和应变能力。
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林家,晚饭时气氛依旧微妙。林建国看似无意地问了句:“听说你那个柜台,有点小麻烦?”
消息传得真快。林晚晴平静回答:“是遇到点恶意竞争的小手段,已经处理了。爸放心,我能应付。”
林建国“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但眼神里有关切。周婉茹则忧心忡忡:“做生意不容易,要不……”
“妈,没事。”林晚晴笑笑,“闯过去就好了。”
林晓月一直沉默地吃饭,比前几日更加安静,甚至有些魂不守舍,筷子几次差点戳到碗外。周婉茹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只是摇头。
晚饭后,林晓月没有立刻上楼,而是在客厅磨蹭了一会儿,眼睛时不时瞟向林晚晴。林晚晴假装没看见,和周婉茹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回房。
她刚在书桌前坐下,准备梳理明天的安排,敲门声响起。很轻,带着迟疑。
“进来。”
门被推开,林晓月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脸上挤出的笑容有些僵硬。“姐,吃点水果。”
林晚晴看着她,没有接:“放桌上吧。有事?”
林晓月把果盘放在桌角,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目光躲闪:“姐……你最近……是不是很累?我看你脸色不太好。”
“还好。”林晚晴不动声色。
“那个……发布会,我听说很成功,姐你真厉害。”林晓月声音干巴巴的,“不像我,什么都做不好……”
林晚晴静静看着她表演,不接话。
林晓月似乎被她沉默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咬了咬嘴唇,终于压低声音,语速很快地说:“姐,你……你要小心梁建民。他……他不是好人。他让我……”她突然顿住,脸上闪过一丝恐惧,猛地摇头,“没什么,我瞎说的。姐你早点休息。”
说完,她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匆匆离开,甚至忘了带上房门。
林晚晴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眉头微蹙。林晓月这是在示警?还是另一种更隐晦的试探?她说“他让我……”后面是什么?交出望远镜?还是做别的?
她走到门边,正要关门,目光却瞥见门缝下方的地板上,有一个折叠得很小的纸团。刚才林晓月站着的位置。
她迅速捡起纸团,关上门反锁。展开,上面是林晓月娟秀但凌乱的字迹,只有一句话:
“望远镜在梁手,他要害你和大哥,小心百货公司的人。”
望远镜?林晚晴想起老太太的话,那个黄铜望远镜,果然是关键证物,而且已经到了梁建民手里!他要怎么害自己和大哥?百货公司的人?是指西单商场内部有人被买通了?
信息零碎,但足够惊心。林晓月冒险传递这个消息,是出于良知未泯,还是别有算计?这纸条,会不会是另一个陷阱?
她将纸条凑到台灯火焰上烧掉,灰烬落入烟灰缸。不管真假,都必须警惕。她需要立刻提醒大哥林凡,也要让陆寒琛知道望远镜的下落。
她拿出那个黑色通讯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直接联系陆寒琛,而是给阿强留了简短的信息:“望远镜已至梁手,目标可能为我与大哥林凡,及西单渠道。晓月示警,可信度待查。”
很快,阿强回复了一个简单的代码,表示收到。
接着,她又给林凡广州办事处的电话留了言,提醒他最近商业往来务必谨慎,提防梁家及相关人员,有异常立刻联系。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心力交瘁。外有詹姆斯商业打压,内有梁建民阴谋暗算,身边还有一个心思难测的林晓月。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深夜,林晚晴依旧毫无睡意。她打开沈国华给的那个文件夹,仔细研读关于港台及东南亚华人市场的资料。里面有一些具体的渠道联系方式、消费偏好分析,甚至还有几份繁体字的产品宣传册样板。陈先生的诚意,似乎比想象中更足。
如果能打开境外华人市场,不仅意味着更广阔的销售空间,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对冲国内市场可能出现的风险,更是“绛云轩”品牌价值的重要提升。
她正看得入神,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三长一短的敲击声——不是阿强的暗号!
林晚晴立刻警觉,吹灭台灯,悄声走到窗边,撩起窗帘一角。
楼下阴影里,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穿着普通的工装,戴着帽子,看不清脸。那人见她出现在窗口,迅速举起一个小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两个字:“鹰信”。
陆寒琛的人?新的联络方式?
林晚晴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窗户。那人立刻将一个小巧的、密封的铝管抛了上来,然后迅速转身消失在胡同里。
林晚晴捡起铝管,关好窗,重新点亮台灯。铝管密封很严,她用小刀小心划开,里面是一张卷起的薄纸。
展开,是陆寒琛的字迹,比以往更加潦草急促:
“望远镜为关键物证,涉及当年一桩机密设备走私案,与梁家上位有关。梁建民得之,恐用于构陷你父或林凡‘里通外国’。已着手应对。西单业务科副科长钱某与梁有旧,需防备。我需离京数日处理急务,已安排人护你周全。勿回。保重。”
短短数语,信息量爆炸!望远镜竟然牵扯到多年前的走私案,还是梁家的把柄?梁建民想用这个来构陷父亲或大哥?西单商场内部果然有鬼!
而陆寒琛又要离开……是为了处理这个紧急事件吗?他说的“急务”,是否与望远镜和走私案直接相关?
林晚晴捏着纸条,手心冒汗。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严重,已经不仅仅是商业竞争和家族恩怨,上升到了政治构陷的层面!如果梁建民得逞,父亲林建国的仕途、大哥林凡的生意,甚至整个林家,都可能遭受灭顶之灾!
必须尽快拿到那个望远镜,或者找到能证明清白的证据!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陆寒琛已经去处理,她不能自乱阵脚。眼下,她要稳住“绛云轩”的基本盘,同时暗中留意西单商场那个钱副科长的动向,看看能否找到突破口。
她将纸条烧掉,铝管也仔细处理掉痕迹。然后,她坐到书桌前,开始重新规划。
第一,明天去西单柜台,要不动声色地观察那个钱副科长,同时留意是否有其他异常人员或情况。
第二,加快“绛云轩”的品牌建设和渠道拓展,自身实力越强,抗风险能力越高。昆剧院《长恨歌》的赞助要尽快落实,这是一个重要的宣传和文化背书机会。
第三,想办法从林晓月那里,套出更多关于望远镜和梁建民计划的信息。虽然危险,但林晓月是目前最可能的突破口。
第四,等待陆寒琛的消息,并做好他暂时无法提供直接支持的准备。
窗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但林晚晴知道,平静之下,暗流正在疯狂涌动。望远镜就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其引爆的连锁反应,可能将许多人卷入漩涡。
而她,必须在这漩涡中,找到生存和反击的路。
就在她凝神思索时,楼下客厅的电话,突然在深夜里刺耳地响了起来!
一声,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这么晚了,谁会打电话来?
林晚晴心中一凛,下意识地看向房门。几乎同时,她听到隔壁父母房间传来响动,接着是父亲林建国略带睡意和疑惑的声音:“喂?哪位?”
短暂的沉默后,林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震惊和怒气:“什么?!林凡被海关扣了?!涉嫌什么?!……走私?这不可能!”
“哐当!”似乎是话筒掉在桌上的声音。
林晚晴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苍白。
大哥林凡!海关!走私!
梁建民的动作……这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