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喧嚣的声浪被远远甩在身后,如同退潮的海水。林晚晴跟在陆寒琛身后半步的距离,走在相对僻静的街道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沉默在彼此之间蔓延,只有军靴和布鞋踏在路面上的细微声响,清晰可辨。
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变得沉甸甸的帆布钱袋,里面是她今晚辛苦所得,也是她独立迈出的第一步的证明。然而,此刻她的心思却完全无法沉浸在初战告捷的喜悦中。
陆寒琛的出现太巧合了。巧合得让她无法相信这只是偶然。
他为什么会去五道口夜市?那种地方,与他军人身份、家世背景格格不入。是跟踪?还是……他一直掌握着她的行踪?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发凉。她偷偷抬眼,打量着他挺拔冷硬的背影。月光勾勒出他利落的肩线,步伐稳健,没有丝毫迟疑,仿佛走在自己熟悉的训练场上。
他刚才对付周伟华的方式,干脆利落,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和言语,仅凭气场和身份就碾压了对方。这种力量,是目前的她无法企及的,也让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两人之间的差距。
“刚才,谢谢你。”沉默终究需要被打破,林晚晴再次道谢,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单薄。
陆寒琛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了一瞬,语气平淡:“举手之劳。”
又是这种轻描淡写的态度。林晚晴抿了抿唇,心中的疑问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不能再被动下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快走两步,与他几乎并肩,然后抬起头,直视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陆同志,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陆寒琛的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些许,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看着前方昏暗的街道,只从喉间发出一个低沉的音节:“嗯。”
“你……”林晚晴斟酌着用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你为什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五道口夜市。”
她问出来了。屏住呼吸,等待着他的回答。是敷衍,是谎言,还是……她不敢深想的那个答案?
陆寒琛沉默了。只有规律的脚步声在继续。
就在林晚晴以为他不会回答,或者会找一个“路过”之类的借口时,他却忽然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缓,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听凡哥说,你拿了林叔给的安家费,下午一个人出去了。”他顿了顿,像是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学院路那边高校多,个体户也多,情况复杂。周伟华那种人,知道你单独行动,不会安分。”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搬出了林凡和林父,解释了他信息的来源,也点明了他对周伟华品行的了解,以及他此举的动机——出于世交之谊的关照。
完美得无懈可击。
可林晚晴的心,却并没有因此而落地,反而悬得更高。真的是这样吗?仅仅是因为林凡随口一提的关心?
她想起回廊里他那句“仿佛认识很久”,想起他看她时那复杂难辨的眼神。一种直觉告诉她,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
“只是因为这样吗?”她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
陆寒琛终于停下脚步,转过身,正面看着她。路灯的光线从他头顶后方照射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让他那双眼睛显得更加幽深难测。
“不然呢?”他反问,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林晚晴同志,你觉得应该是因为什么?”
他将问题轻巧地抛了回来,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直抵她内心最深处的秘密。
林晚晴呼吸一窒,在他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几乎要败下阵来。她攥紧了钱袋,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不能退缩。
“我不知道。”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我只是觉得……陆同志似乎对我,过于关注了。我们……似乎并不熟。”
“不熟?”陆寒琛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边似乎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他向前逼近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林晚晴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带着凛冽气息的压迫感。
“那么,”他低下头,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致命的磁性,“你觉得,怎样才算‘熟’?像周伟华那样,找你麻烦,才算正常的‘不熟’?还是像林晓月那样,表面亲热背后算计,才算‘熟’?”
他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挑开了覆盖在人际关系上的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底下赤裸而残酷的真实。
林晚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心脏狂跳。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周伟华是受谁指使,他知道林晓月的真面目!
“我……”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在颤抖。
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和眼底无法掩饰的惊惶,陆寒琛眼底那冰冷的锐利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逼近,反而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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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转过身,恢复了之前淡漠的语气,“快到家了。”
剩下的路程,两人再也没有交谈。
林晚晴跟在他身后,心乱如麻。陆寒琛的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他不仅知道她的处境,甚至比她想象的知道得更多,更深入。他像是在下一盘棋,而她,似乎是棋盘上一颗重要的棋子,却又完全看不清执棋者的意图和整盘棋的走向。
恐惧依旧存在,但奇异地,混杂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安心?至少,在周伟华刁难的那一刻,他出现了,保护了她。无论他的目的是什么,在客观上,他两次帮了她。
林家那栋气派的二层小楼已经出现在了视野尽头,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
在距离大门还有十几米远的一棵梧桐树下,陆寒琛再次停下了脚步。
“就送到这里。”他说道。
林晚晴停下脚步,低声道:“谢谢。”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抬起头,看向他笼罩在树影下的脸庞,鼓起最后的勇气问:“陆同志,你……你到底……”
“林晚晴。”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低沉而清晰,“有时候,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探寻我的目的,而是让自己尽快强大起来。”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在她紧紧攥着的钱袋上停留了一瞬,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鼓励?
“你做得不错。”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很快便融入了前方的黑暗中,消失不见。
林晚晴独自站在梧桐树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她手中的钱袋沉甸甸的,他最后那句“你做得不错”也在耳边回响。
他肯定了她的努力,却也明确地警告她,不要试图探究他。
这个男人,像一座笼罩在浓雾中的冰山,她仅仅窥见了水面上一角,却已能感受到其下隐藏的庞大与危险。
她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林家那扇亮着灯的门。
路,还是要靠自己走下去。只是,从今夜起,她前进的道路上,注定要永远烙上一个名叫陆寒琛的、神秘而强大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