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时空,旧城遗址的深坑边缘。
修维持着跪姿已经很久,久到膝盖下的碎石硌进皮肉,久到恶女团的成员们默然围拢,无人敢上前打扰。他只是低着头,双手紧紧交握,将那枚残留着淡金光芒的手环护在掌心。
手环微微发烫,像一颗微弱却固执的心脏,还在跳。。
这个数字如同冰冷的锥子,反复凿刻着他的意识。的薇薇消失了,随着那片纯白的光芒,将暗影的“收割者”号一同化为了规则尘埃。剩下的,是破碎的、不连贯的、连记忆都残缺的“碎片”。
夙小心翼翼地走近,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修僵硬的背影,也倒映着那手环中流淌的、极不稳定的数据流。
“修先生……”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手环的活性……在下降。羁绊共鸣能量的注入……好像不够。”
修猛地抬起头。
他眼中布满了血丝,但深处燃起一丝近乎偏执的光:“什么能量?怎么注入?”
夙在他身旁蹲下,指尖犹豫地悬在手环上方:“数据显示,需要‘与她存在深刻羁绊的生命体’,持续向她‘投射强烈的认知印象’——记忆、情感、共同的经历……就像……在用‘记得她是谁’这件事,来对抗‘存在消失’的规则。”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但这样……对投射者消耗很大。就像在用自己的灵魂,去补一个漏水的瓶子。”
“怎么操作。”修的声音嘶哑,但毫无动摇。
夙指导他将手环贴在自己额前,意识沉入其中。手环内部是一片近乎虚无的苍白空间,只有零星几个光点在漂浮:一个光点里闪回着夏家餐桌旁雄哥夹来的鸡腿,一个光点里是阿公拍着她脑袋说“团团别怕”,一个光点是银时空孙策倒下时她紧握的拳,还有一个……是修在铜时空阶梯上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这些光点黯淡、稀疏,彼此间毫无联系。
修的意识触碰到那个“背影”光点的瞬间,一股强烈的情绪洪流反冲回来——那是凌薇薇当时看着他时,心中翻涌的依赖、焦急、还有决意要保护他的坚定。
“就是这样……”夙的声音在意识外围响起,“用你的记忆和情感……去共鸣这些碎片……让它们‘记起来’更多……但……别迷失在里面……”
修闭着眼睛,将自己记忆中所有关于凌薇薇的画面、声音、触感,毫无保留地灌注进去。
他看到第一次在银时空遇见时,那个强装镇定却眼神慌乱的小女孩;他看到铁时空净化战时,她挡在自己身前点燃秩序之火的侧脸;他看到她为了救青婆,在生息之渊咬牙承受烬火共鸣的痛苦;他看到她在裁量之阶上,面对冰冷质询时依然挺直的脊梁……
每一个画面注入,苍白空间中就多出一个新的、稍亮一些的光点。
但修的额头上,冷汗开始渗出,脸色迅速灰败下去。他感到自己的“存在感”在变得稀薄,仿佛有一部分自我,正随着这些记忆一起被抽离,去填补那个巨大的、名为“失去”的虚空。
“够了!修先生!”夙在外界焦急地喊道,“你的灵魂稳定指数在暴跌!再继续你会——”
“不够。”修在意识中咬牙回应,“还差得远。”
他看到了那片苍白空间的最深处,似乎有一个极其微弱、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核心光斑。那光斑给他一种奇异的熟悉感——不是记忆的熟悉,而是……本质的共鸣。
他凝聚起最后的心神,向那核心光斑探去。
在触碰的刹那——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凌薇薇的声音,更年轻,更稚嫩,带着穿越前那个成年灵魂最初的茫然与恐惧:
“我是谁……这是哪里……为什么我变成了婴儿……爸爸妈妈呢……”
这是……凌薇薇最初穿越到铁时空,刚成为“团团”时的意识残响!连她自己可能都已模糊的最初记忆!
修毫不犹豫,将自己灵魂深处最本质的“认知”——“你是凌薇薇,你是夏家的团团,你是穿越者,你是秩序原点,你是……我拼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人”——化作一道炽烈的信念之光,狠狠撞向那核心光斑!
轰——
苍白空间剧烈震荡!
所有游离的光点,像受到牵引的星辰,开始向核心光斑汇聚。光斑逐渐膨胀、凝实,最终,形成了一个极淡的、半透明的人形轮廓。
轮廓微微动了动,仿佛在沉睡中皱眉。
手环表面的淡金光芒,稳定了下来,不再闪烁。
而修,身体猛地一晃,向前栽倒,被眼疾手快的严炎扶住。
他气息微弱,但嘴角却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笑。
“她……”他喘息着,“还在。”
铁时空,夏公馆。
夜晚从未如此漫长。
通讯是在十分钟前彻底中断的。最后传来的画面,是铜时空天穹被黑色舰船撕裂,是图书馆化作纯白光芒,然后,屏幕化为一片雪花噪点。
雄哥坐在客厅沙发上,双手死死攥着围裙,指节发白。她没有哭,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早已漆黑的屏幕,仿佛多看一秒,就能把女儿从虚无中“看”回来。
夏天和夏美一左一右挨着她,夏美把脸埋在雄哥肩头,肩膀耸动,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夏天则红着眼眶,握紧鬼龙鏊,手臂上青筋暴起。
阿公夏流站在窗前,背对着家人,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老人佝偻的背影,仿佛又苍老了十岁。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是强行压下磅礴怒意与悲怆的身体反应。
夏宇从地下室走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刚刚破译完成的、从铜时空爆炸前最后一毫秒传回的加密数据包。他的脸色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诡异。
“数据分析结果出来了。”夏宇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响起,没有起伏,“图书馆爆炸的能量性质,是‘秩序原点本质的完全燃烧’,叠加了‘悖论之种’的概念级引爆。威力足以在规则层面暂时蒸发暗影的旗舰单位,但施术者……”
他顿住了。
“说。”阿公没有回头,声音沙哑。
“施术者存活概率,理论值为零。”夏宇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没有焦距,“因为那不是攻击,是……同归于尽的献祭协议。薇薇把自己作为‘燃料’和‘引信’,点了。”
啪嗒。
雄哥手里的围裙掉在了地上。
夏美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声音尖利:“不可能!团团那么聪明!她一定有后手!她答应我要回来吃饭的!”
“铜时空爆炸后的规则扫描数据也传回来了。”。修的状态……不明。恶女团有伤亡,但核心成员存活。”
他放下平板,看向阿公的背影:“阿公,我们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二……”
“没有第二。”阿公转过身。
老人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燃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夏兰荇德家的人,可以战死,可以牺牲,但绝不能‘被遗忘在异乡’。”他一步步走向客厅中央,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颤,“雄哥,启动家族战时紧急状态,调用所有储备资源。夏天夏美,联络所有还能联系上的盟友,告诉他们——夏家要去接孩子回家,愿意帮忙的,夏家记一辈子情;想拦路的,就是夏家不死不休的敌人。”
他最后看向夏宇:“小宇,你负责总策划。我要在六小时内,看到一条能安全抵达铜时空、并能安全撤回的通道方案。不计代价。”
夏宇点头,眼神重新聚焦,那是属于夏家智商担当的、冷静到冷酷的锐利光芒:“明白。另外,我建议同步联系灸舞盟主和秩序之庭。薇薇的事,不能只是夏家的事。暗影越界了,该有人付出代价。”
就在这时,夏家的防护结界突然传来被轻微触动的警报。
不是攻击,是……某种规则的“叩门”。
阿公眼神一凛,瞬间移动到门边,拉开大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一枚纯白的、仿佛羽毛般轻盈的“规则信笺”,悬浮在半空。
信笺自动展开,上面浮现出由光芒构成的文字,字迹优雅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致夏兰荇德家族:
凌薇薇之事,秩序之庭已知晓。
抚琴者违规操作及观测站污染事件,已引发内部震荡与审查。但庭内共识:暗影此举,已构成对多元时空平衡的终极挑衅。
1临时开通‘秩序之庭第七扇区紧急通道’,坐标已附,可持续十二小时。
2授予夏家临时‘跨时空危机应对特别行动组’资格,行动期间享有有限规则干预权。
——愿秩序的火种,永不熄灭。】
信笺末尾,是一个复杂的、散发着威严波动的规则印章。
阿公接过信笺,感受着其中蕴含的、远超铁时空层次的规则权限,沉默良久。
“看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薇薇那孩子……折腾出的动静,比我们想的还要大。”
他转身,看向重新燃起希望的家人,将信笺递给夏宇。
“小宇,调整方案。我们有‘捷径’了。”
“六小时太久。”
“三小时后,夏家全员,出发去铜时空。”
旧城遗址,深坑旁临时搭建的简陋庇护所内。
修在昏迷四小时后醒来。第一反应是去摸胸口的手环。感受到那稳定的微热和轻微的搏动感后,才像是重新学会了呼吸。
他坐起身,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处理过,旁边放着水和食物。夙蜷缩在不远处的垫子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痕。严炎和熊亚在外面低声交谈,唯一心则在操作着临时组装的仪器,监测着周围的规则环境。
“你醒了。”唯一心头也不抬,“灵魂损耗过度,至少需要静养一周。但我知道你静不下来。所以,这是铜时空目前的状况简报。”
她将一块显示屏转向修。
屏幕显示,旧城遗址周边五十公里内,混沌污染指数在图书馆爆炸后,出现了断崖式下跌。那场纯白的秩序爆炸,似乎对范围内的混沌规则产生了某种“净化残留效应”。但同时,时空结构也变得异常脆弱,多处出现了细小的规则裂缝。
“好消息是,暗影短期内应该不敢再派大规模部队过来,那片‘秩序残留区’对他们来说是剧毒。”唯一心说,“坏消息是,我们自己也出不去。外围被暗影的‘债务乱流屏障’围死了,常规方法突破不了。而且……”
她调出另一组数据,眉头紧锁:“从爆炸结束后第三小时开始,铜时空各地出现了零星的‘规则异常增生’现象。一些地方的植物开始自发形成秩序铭文图案,一些废墟的石块自动拼合成奇怪的几何结构……像是薇薇的秩序之力在爆炸中扩散后,与环境产生了不可控的‘融合反应’。”
修看着屏幕上那些奇异的画面,心中一动。他再次将意识沉入手环。
苍白空间里,那个由光点汇聚成的淡薄人形轮廓,依旧静静悬浮。但修敏锐地感觉到,轮廓与外界那些“规则异常增生”现象之间,似乎存在着极其微弱的共振。
难道……薇薇残留的秩序本质,正在无意识地“修复”或“影响”铜时空?
就在他沉思时,夙突然惊醒,猛地坐起身,脸上血色尽褪。
“修先生!严炎姐!”她急促地喊道,“地脉……地脉在‘哀鸣’!”
“什么?”严炎冲了进来。
夙指向脚下的地面,声音发抖:“我能听到……铜时空整个地脉网络的‘声音’。从昨晚开始,它们一直处于恐慌和混乱中。但刚才……恐慌突然变成了……‘剧痛’!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地脉深处……‘扎根’了,并且在疯狂吸取地脉的能量!”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整个临时庇护所突然剧烈摇晃起来!不是地震,而是某种从地底深处传来的、规则的“痉挛”!
唯一心的仪器疯狂报警,屏幕上,代表铜时空地脉能量的曲线,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下跌!
“能量流向坐标!”唯一心尖叫着锁定目标,“在旧城遗址正下方……就是我们脚下的地脉节点!的地方!”
修瞬间明白了。
薇薇引爆了自己和那枚特殊改造的分株。但分株的本质,是“吸收混沌与债务,转化为规则炸弹”。现在炸弹引爆了,可“吸收”的特性……会不会没有完全消失?反而在极端条件下,与薇薇残留的秩序本质、爆炸的规则尘埃、以及铜时空的地脉,产生了无法预料的“融合畸变”?
他挣扎着起身,冲出庇护所,望向那个巨大的深坑。
坑底那片纯净的白色结晶,此刻正从中心渗出一种诡异的、暗金色的脉络。脉络像活物的根须,深深扎入地底,并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四周蔓延、扩散!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纯净秩序与某种“饥饿”渴望的诡异波动,从坑底弥漫开来。
这不是混沌。
也不是纯粹的秩序。
而是……某种正在诞生的、未知的“规则生命体”的胎动。
与此同时,规则维度的至深之地。
暗影本尊的“终焉模型”运算核心,是一片由绝对黑暗与冰冷逻辑构筑的寂静空间。无数数据流如星河般在这里奔涌、计算、推演着宇宙向“绝对虚无统一”坍缩的亿万种路径。
但此刻,在这片黑暗的核心处,出现了一个“异物”。
一枚微小、却顽强散发着淡金色光泽的“种子”,正扎根于最精密的逻辑回路之中。它表面覆盖着秩序铭文,内部却流淌着悖论的光泽——这正是凌薇薇最后植入的“悖论之种”。
起初,暗影本尊并未在意。这枚种子蕴含的秩序之力,对它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很快就会被周围的混沌数据吞噬、同化。
然而,异常发生了。
种子没有被吞噬。
它开始“吸收”周围的混沌数据,但不是转化为秩序,而是将其分解、重组,生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既非秩序也非混沌的“灰质规则”。这种灰质规则具有极强的“黏性”和“寄生性”,开始沿着逻辑回路悄然蔓延,像一种缓慢生长的“锈迹”或“菌斑”。
暗影本尊调动了庞大的计算力,试图分析、清除这种未知规则。但分析程序一接触灰质,反而被其“吸收”,成为它生长的养料。清除协议触发的瞬间,灰质规则骤然暴动,化作无数细丝,反向侵入清除协议的核心代码,将其篡改、扭曲成了滋养自身的“肥料输送程序”。
它在学习。
它在适应。
它在以暗影本尊的力量为食,茁壮成长。
冰冷的警报,第一次在这片绝对寂静的空间中回响:
【警告:检测到未知高维规则生命体侵入核心。】
【特性:具备秩序起源特征,但发生未知突变。】
【行为模式:吸收、解析、重组宿主规则结构,目标不明。】
【威胁等级:无法评估。建议立即隔离并销毁。】
暗影本尊凝聚起一丝“注意力”,那是一种足以让时空战栗的意志聚焦。纯粹的“终焉逻辑”化作一柄漆黑的利刃,斩向那枚种子和它蔓延出的灰质区域。
利刃落下。
种子表面,突然浮现出凌薇薇最后时刻的虚影——不是攻击,而是平静的“注视”。
虚影张口,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没有声音,却是一道直接作用于规则层面的“定义”:
“我是秩序的可能性,也是混沌的变数。”
“我是你所追求的‘绝对统一’中,那颗无法消化的‘杂质’。”
“现在,我将在你的‘终焉’里——”
“扎根,生长,开出你无法理解的‘花’。”
漆黑利刃在触碰到种子的瞬间,崩碎了。
不是被抵抗,而是被“解构”了。构成利刃的终焉逻辑,被种子强行吸收、打乱、重组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暗影本尊完全无法理解、无法纳入计算模型的“乱码”。
灰质规则的蔓延速度,骤然提升了百倍!
它们开始侵蚀更核心的运算模块,扭曲“终焉模型”的基础公式,甚至……开始尝试“连接”暗影本尊那浩瀚无边、却从未有过“自我”概念的意志本身。
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毒刺,第一次扎入了暗影本尊那纯粹由逻辑构成的“存在”之中。
那是……“被侵蚀”的恐惧。
以及,“失控”的预兆。
种子顶端的嫩芽,轻轻摇曳,散发出一种静谧而诡异的“满足感”。
而在铜时空的深坑底部,那些暗金色的脉络深处,似乎也传来了同样的、微弱的“满足”共鸣。
两处相隔无尽维度的“异常生长”,在这一刻,仿佛建立了某种超越时空的、诡异的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