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无有形态,那便是陈云毅此刻所见的景象。
这里是因果航道。
它并非一条传统意义上的隧道或走廊。
更像是一片……寂静的、无边无际的深灰色海洋。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暗冷暖。只有一种永恒的、粘稠的、仿佛能将灵魂都凝固的“存在感”。
陈云毅的意识,就像一艘孤零零的潜水艇,在这片寂洋中无声地航行。
那道由他自己意志铺就的金色航道,便是他唯一的航标,也是他与阿瓦隆尼亚唯一的联系。
而他所追寻的,那缕属于星辰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气息,则是潜水艇前方,那一道比发丝还要纤细、随时可能断裂的……引航索。
航道外,是足以让神明疯狂的因果乱流。
无数世界的生灭,无数文明的悲欢,无数个体的爱恨,都化作了这片寂洋中无声的暗流。
时不时地会有一片巨大的、破碎的画面从他身旁漂过。
那可能是一个星球被恒星吞噬的最后一刻,定格了亿万生灵绝望的呐喊。
也可能是一对恋人在花前月下的甜蜜私语,连同他们所在的时空一起,被剪断成了永恒的碎片。
这些都是被【阴阳剪刀】无情剪碎的、属于其他宇宙的命运残骸。
陈云毅对这些视而不见。
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那根纤细的引航索上。
他能感觉到,随着航行的深入,这根线……正在变得越来越微弱。
就像一缕青烟,在无尽的旷野中,即将被风吹散。
他的心也随之越沉越深。
这种感觉比面对亿万敌军还要令人绝望。因为敌人可以被摧毁,而这种逐渐消散的过程,却让他无能为力。
“不行……太慢了……”
陈云毅的意识体中,传出沙哑的低语。
他就像一个在沙漠里追寻着海市蜃楼的旅人,眼睁睁看着那片绿洲在视野中慢慢淡去。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能再这样被动地跟随。
他要变被动为主动。
一个疯狂而又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
【概念融合】。
他要融合的,不是这片危险的寂洋。
而是……那根即将断裂的引航索。
他要将自己“父亲追寻女儿”的这份执念,这份因果,与星辰留下的那缕迷途孩子的痕迹,强行融合在一起!
他要将这根线,从一根被动感知的蛛丝,变成一根主动导航的、属于他自己的船锚缆绳!
“风险评估,符月。”陈云毅的意识冷静地下达指令。
“先生……”远在阿瓦隆尼亚的符月,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强烈的情感波动,“风险极高!那道印记本身就是因果乱流的产物,极度不稳定。将自身概念与之融合,一旦失败,您的父亲这一身份概念将会被彻底污染、撕碎。您可能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忘记寻找女儿的初衷。
这比死亡是更可怕的惩罚。
“执行。”
陈云毅没有丝毫犹豫。
如果连追寻女儿的资格都会失去,那他这个创世神,当着还有什么意义。
他缓缓伸出由意识构筑的手,轻轻握住了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的丝线。
下一秒,他将自己最纯粹、最炽热的情感,那份源于灵魂深处的、对女儿的爱与愧疚,毫无保留地注入了进去!
轰——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剧痛,在他的神魂深处炸开。
那不是物理上的疼痛,而是一种自我被撕裂、被否定的概念性痛苦。
无数个矛盾的念头在他脑中回响:
“放弃吧,你找不到的。”
“这都是你的错,你不配当一个父亲。”
“她已经不存在了,你追寻的只是幻影。”
这些都是寂洋中无数个失败的、绝望的父亲们留下的负面情感残渣。它们被引航索吸引,试图将陈云毅也拖入同样的深渊。
“滚!!!”
陈云毅的神魂中,爆发出惊雷般的怒吼。
他的眼前浮现出星辰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
那个软软糯糯地叫他爸爸的小小身影。
那个喜欢赖在他怀里,听他讲那些他自己都记不清的地球故事的小家伙。
那个……被他亲手从岚那抢过来,承诺会用生命去守护的孩子。
这份情感是如此的纯粹,如此的坚定。
它就像一座巍峨的神山,任由那些负面的洪水如何冲刷,都纹丝不动。
渐渐地那根纤细的引航索,开始发生变化。
它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金色丝线。
它开始变得凝实,开始散发出淡淡的、温暖的光芒。
光芒中,仿佛能看到一个父亲在教女儿蹒跚学步,能看到他将女儿高高举过头顶,能听到他温柔地哼唱着跑调的摇篮曲。
属于陈云毅的因,与属于星辰的果,在这一刻,跨越了无尽的时空,紧密地连接在了一起。
那根丝线变成了一条坚韧的、散发着温暖光芒的……航迹。
它清晰地指向寂洋的更深处。
成功了。
陈云毅长舒了一口气,神魂的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他眼中的光芒,却前所未有的明亮。
顺着这条清晰的航迹,他的速度陡然加快。
他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追踪者,而成了一个目标明确的猎人。
……
【阿瓦隆尼亚 - 守护者王座】
巨大的星图前,苏浅浅紧张地看着那条代表着陈云毅的金色光线,在不久前,它曾剧烈地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而现在,那条光线稳定了下来,并且比之前明亮了数倍。
“妈妈,爸爸成功了。”
陈安一直紧盯着面前的数据流,此刻,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将自己变成了路标的一部分。从现在开始,只要爸爸对星辰妹妹的思念不灭,这条航道……就永远不会中断。”
苏浅浅闻言,眼眶微微泛红,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着星图上那道遥远的光。
“云毅……一定要……把我们的女儿带回来。”
……
在寂洋中,不知道航行了多久。
陈云毅终于感觉到了不同。
前方的航迹开始汇聚成一个光点。
那不是星辰。
陈云毅能感觉到,那只是一个……浓度极高的存在痕迹。
是星辰在这里……停留过。
他加快速度,冲向那个光点。
当他靠近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只见,在这片死寂的、灰色的海洋中,出现了一小片净土。
一片方圆不过十米的、彩色的、充满童趣的空间。
空间里,一些原本狂暴无比、足以撕裂神明的因果碎片,此刻却像温顺的积木一样,被搭建成了一个个奇形怪状的、可笑的城堡和玩偶。
一道道足以扭曲时空的法则乱流,被编织成了……彩色的蝴蝶结和飘带。
而在这片儿童乐园的正中央,一个半透明的、小小的身影,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那是一个留影。
是星辰被吸入这里不久后,所留下的时空残像。
她穿着那身蕾丝公主裙,头上还别着粉色的蝴蝶结。
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处何等险境,反而对这些五颜六色的新玩具充满了好奇。
只见她伸出小手,从旁边的一团混沌能量中,小心翼翼地捏出了一缕……象征着毁灭的黑色丝线。
然后,她又从另一片象征着创生的白色光晕中,抽出了一缕白色丝线。
她就像在玩翻花绳一样,用她那稚嫩的小手,将这两根代表着宇宙终极对立的法则,笨拙地……编在了一起。
“咔嚓。”
一声轻响。
不是剪刀的声音。
是她手中那根由创生与毁灭编织成的绳子,因为无法承受自身概念的对冲,而轻轻断裂的声音。
断裂的瞬间,一股微型的、但本质却极其恐怖的湮灭能量爆发开来。
然而,这股能量在触及到留影小小的身体前,就被她身上另一股更强大的、源自丰饶星神岚的、纯粹的生命神力给轻易地中和、抚平了。
她似乎觉得这个不好玩,歪了歪小脑袋,随手将那两截断掉的绳子扔在了地上。
然后,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好奇地转过头。
那双纯净的、琉璃色的眼睛,跨越了时间的隔阂,仿佛看到了正呆立在原地的陈云毅。
留影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甜甜的、无比灿烂的笑容。
“爸爸……”
一声无声的呼唤,在陈云毅的灵魂深处响起。
下一秒,整个留影,连同那片被她改造成儿童乐园的彩色空间,如同阳光下的泡沫,“噗”的一声,彻底消散了。
只剩下……被她随手扔在地上的那两截,由创生与毁灭法则编织成的、断裂的绳头。
陈云毅的意识体,在原地僵住了。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一个迷路的孩子,在最危险的黑暗森林里,将致命的毒蛇当成彩色的绳子来玩耍。
她不怕,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是危险。
她不哭,因为她以为这只是一场新的游戏。
她甚至在消失的最后一刻,还对着自己来时的方向,露出了一个全世界最甜美的笑容。
这份天真,比任何利刃都能更深地刺痛陈云毅的心。
他缓缓地飘过去,伸出手想要触碰那个已经消散的幻影,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那两截残留的绳头上。
这是……星辰留下的,唯一的、实质性的线索。
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两截散发着恐怖气息的法则断片收拢。
当他的意识触碰到它们时,一幅短暂的、模糊的画面,涌入了他的脑海。
那是在留影消失后,星辰本人被一股更强大的、无法抗拒的引力,拖向了寂洋的更深处。
而在那个方向的尽头,陈云毅似乎看到了……一座……由无数破碎世界的残骸堆砌而成的、散发着不祥气息的……
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