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光彻底撕破了夜的薄纱,金色的光线如同流淌的蜜糖,泼洒在瓷韵博物馆后的山坳里。龙窑静卧在暖融融的光晕中,青石板砌成的窑身蜿蜒如龙脊,雕花窑门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烟囱顶端袅袅升起的淡青色青烟,在微风中舒展着身姿,与天边的流云缠绵交织,再不见黎明时分的狂躁与慌乱。草叶上的露珠被阳光照得透亮,像一颗颗散落的碎钻,顺着叶脉缓缓滚落,滴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又很快被窑身散出的余温蒸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印记。
草棚里的匠人们终于能松一口气,紧绷了大半夜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阿明将手里的小本子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拿起一块干净的麻布,仔细擦拭着投柴口边缘溅落的泥点和火星烫出的黑痕。他擦得格外仔细,连砖缝里的灰烬都用指尖一点点抠出来,仿佛那不是冰冷的青砖,而是一件稀世的瓷器。小柱子拎着空木桶,脚步轻快地往山下走,说是要去古井旁打两桶清甜的井水,给大伙儿泡一壶解乏的粗茶。他的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惊起了树梢上几只栖息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向天际,留下一串叽叽喳喳的鸣叫声。几个年轻匠人则搬来石块,将草棚的布帘固定牢,免得再被山风掀动,惊扰了来之不易的平稳火势。他们的动作带着几分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子认真,每一块石块都摆得稳稳当当,每一道绳结都系得严严实实。
李老头和王老师傅并肩坐在投柴口旁的木凳上,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道淡青色的青烟。晨光落在他们布满皱纹的脸上,沟壑里积着疲惫,却也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安然。李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瘪瘪的烟荷包,捏出一小撮旱烟丝,慢条斯理地卷成一个烟卷,又从腰间摸出火折子,吹了半天,才将烟卷点燃。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两声,眼底的红血丝却淡了几分。王老师傅则端着一碗昨晚剩下的粗茶,茶已经凉透了,他却喝得津津有味,目光落在投柴口内跃动的火苗上,眼神里带着几分眷恋,几分感慨。
“老伙计,这回真是险啊。”王老师傅放下茶碗,摩挲着碗沿上的细纹,声音里还带着一丝后怕,“那贼风来得太急,跟长了眼睛似的,专往烟囱里钻。要是再晚半刻,或是咱们慌了手脚,乱添柴乱堵口,这一窑的瓷坯,怕是真要毁于一旦了。你是没瞧见,那会儿烟色突然变黑,窑膛里传来轰隆一声响,我这心,都提到嗓子眼了。”
李老头吐出一口烟圈,烟圈在晨光里慢慢散开,像一朵转瞬即逝的云。他点了点头,指尖摩挲着烟卷的纸边,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烧瓷这行当,从来都是看天吃饭,也看人心吃饭。天有不测风云,人却有定海神针。只要不慌神,顺着窑火的脾气来,就没有解不开的困局。当年我师父在江南烧窑,遇上过比这更凶险的事——那年梅雨季节,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山洪冲垮了窑顶的护坡,雨水顺着裂缝灌进窑膛,火头差点就灭了。师父带着我们冒雨补窑,披着蓑衣,踩着泥泞,用麻袋裹着黄泥,一块块往裂缝上堵。那会儿窑里的温度还高得吓人,黄泥一贴上去,就滋滋作响,冒起白烟,烫得我们手上全是燎泡。可谁也没喊苦,谁也没喊累,硬是守了一天一夜,把那一窑瓷器给保住了。”
王老师傅闻言,眼睛亮了亮,凑近了些,脸上露出了好奇的神色:“哦?还有这等事?我倒是没听你说过。后来那窑瓷器,烧得怎么样?是不是比平常的更好?”
“怎么样?”李老头笑了笑,嘴角的皱纹挤成了一团,眼里闪烁着回忆的光芒,“那窑瓷器,是我师父这辈子烧得最好的一窑。雨水灌进窑膛,反而让窑内的温度变得更均匀,烧出来的瓷器,釉色像春水一样润,胎质像玉石一样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却又透着一股子灵气。后来被江南的一位富商高价买走,当成了传家宝。师父常说,窑火里烧的不是瓷,是人心。你对它用心,它就给你回报;你对它敷衍,它就给你难堪。那回之后,我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匠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过往的烧窑旧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岁月沉淀的厚重。那些尘封的往事,像一幅幅泛黄的画卷,在晨光里缓缓展开,有艰辛,有汗水,有挫折,也有喜悦。阿明端着刚泡好的粗茶走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茶水热气腾腾,散发着淡淡的茶香。他站在一旁,听得入了迷,手里的茶碗都忘了喝,只觉得那些旧事里,藏着比瓷坯更珍贵的东西,那是一代代匠人用汗水和心血传承下来的精神。
日头渐渐爬到了头顶,暖风吹拂着山坳里的草木,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匠人们的身上,暖洋洋的。李老头看了看日头,又往投柴口望了望,火苗已经变得温顺了许多,橙红色的火焰安静地舔舐着柴薪,发出细微的噼啪声。他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对着众人朗声道:“时辰差不多了,该封火养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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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出,原本有些懒散的匠人们立刻精神起来,纷纷围了过来,脸上露出了郑重的神色。封火养坯是烧瓷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也是最考验耐心的一步。窑火不能一下子熄灭,得慢慢减柴,让窑内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这样瓷器才能在温热的窑膛里慢慢“养”出温润的釉色和坚实的胎质。若是火灭得太快,窑内温度骤降,瓷器极容易出现“惊釉”“缩釉”的瑕疵,甚至会直接开裂,那之前所有的心血,就都白费了。
“封火养坯,讲究的是一个‘慢’字,一个‘稳’字。”李老头一边说着,一边拿起一根松枝,示范着往投柴口送柴的动作。他的动作很慢,很轻,松枝顺着投柴口的边缘,缓缓滑进窑膛,没有激起半点火星。“从现在开始,每隔一个时辰添一次柴,每次添的柴量,要比之前减半。投柴的时候,动作要轻,要顺着窑膛的火势送进去,不能让火苗翻腾。记住,咱们要的是‘温火养坯’,不是‘猛火催瓷’。温度降得太快,瓷器会‘受冻’;降得太慢,又会‘过火’,都出不了好瓷。”
王老师傅在一旁补充道,他走到投柴口旁,指着烟囱的方向,语气严肃:“还有,要时刻盯着烟囱的烟色。烟色要是变浅,像一缕白纱,说明窑内温度降得太快,就得稍微多添一点柴,稳住火候;烟色要是变深,像墨汁一样,说明温度降得太慢,就得少添一点柴,让温度慢慢降下来。这火候的拿捏,全在咱们的眼睛里,手里的分寸里。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半点马虎不得。”
匠人们纷纷点头,把两人的话牢牢记在心里。阿明拿出小本子,飞快地记下“封火养坯三要点:减柴减半、轻投慢送、盯紧烟色”,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山坳里格外清晰。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刻刀刻在纸上一样,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儿。
接下来的日子,匠人们的生活变得规律而单调。每隔一个时辰,就有人准时走到投柴口旁,添上一小捆松枝。松枝在窑膛里安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是在低声诉说着什么。窑内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烟囱里的青烟也变得越来越淡,从最初的淡青色,渐渐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浅灰色,像一缕薄纱,在晨光暮色里缓缓飘荡。山坳里很静,静得能听见虫鸣,能听见鸟叫,能听见窑火燃烧的声音,还有匠人们均匀的呼吸声。
太子几乎每天都会来山坳里转一转,有时带着官窑的老师傅来交流经验,有时只是独自一人,站在龙窑前静静地看上半晌。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没有带太多随从,像个普通的读书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丝毫没有皇子的架子。他看着匠人们有条不紊地封火养坯,看着那缕越来越淡的青烟,眼里的期待越来越浓。他会蹲在投柴口旁,听李老头讲烧瓷的门道,会拿起阿明的小本子,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天午后,太子又带着内侍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食盒。食盒是用楠木做的,上面雕着精美的缠枝莲纹,透着一股淡淡的木香。他走到草棚里,将食盒放在石桌上,笑着对众人说道:“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这是宫里御膳房做的点心,还有一坛上好的米酒,大家尝尝鲜,解解乏。”
内侍连忙打开食盒,里面摆着几样精致的点心,有桂花糕,有绿豆酥,还有几样江南风味的茶点,色泽诱人,香气扑鼻。旁边的酒坛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陈年米酒”四个大字。匠人们连忙道谢,围在石桌旁,拿起点心吃了起来。点心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米酒醇香浓郁,喝在嘴里,暖乎乎的,瞬间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
李老头拿起一块桂花糕,放在嘴里慢慢嚼着,桂花的清香在舌尖弥漫开来。他看着太子,忽然开口道:“殿下,再过三日,窑火就彻底灭了。等窑膛的温度降下来,就能开窑了。这三天,是瓷器最后的‘养坯’期,也是最关键的三天。”
太子闻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手里的米酒碗都差点晃掉。他放下碗,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真的?那真是太好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咱们这第一窑瓷器,烧得怎么样了。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釉色温润,胎质坚实?”
“快了,快了。”李老头笑了笑,眼里也透着期待,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道,“这三天,瓷器在窑膛里,就像孩子在娘胎里一样,得好好养着。等开窑的时候,定能给殿下一个惊喜。说不定,还能烧出几件‘窑变’的珍品呢。”
“窑变?”太子眼睛更亮了,他听说过窑变的瓷器,那是可遇不可求的宝贝,“那可真是太好了!要是真有窑变的瓷器,一定要好好珍藏起来,放在瓷韵博物馆里,让所有人都看看。”
李老头连连点头,道:“那是自然。窑变的瓷器,是窑火给匠人的礼物,也是老天爷赏饭吃。要是真有,定当好好珍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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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又问道:“开窑的时候,要不要搞个仪式?让京城的百姓也来看看,咱们建水龙窑烧出的瓷器,有多好。也让他们知道,江南的瓷艺,在京城也能扎根发芽。”
李老头沉吟了片刻,道:“仪式倒是不用太隆重。不过按老规矩,开窑前得再给窑神爷上一炷香,感谢窑神爷的护佑。至于百姓,要是殿下想让他们来看看,那自然是好的。让更多人看到咱们江南的瓷艺,也是咱们匠人的心愿。”
太子立刻道:“好!就这么办!开窑那天,我让人在博物馆前搭个台子,邀请京城的百姓和文人雅士都来观礼。再让人写几张贴子,贴在京城的大街小巷,让大家都知道,建水龙窑要出窑了!”
众人闻言,都兴奋起来,纷纷议论着开窑那天的景象。有人说,要把最好的瓷器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有人说,要给百姓讲讲烧瓷的故事;有人说,要在瓷器上刻上“建水龙窑”四个字。阿明甚至已经开始幻想,瓷器出窑时,那莹润的釉色,精美的花纹,还有百姓们惊叹的目光。他越想越激动,手里的点心都忘了吃,只觉得心里像是揣了一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接下来的三天,山坳里的气氛变得愈发紧张而期待。匠人们依旧按时添柴,只是柴量越来越少,从最初的半捆松枝,到后来的一小把,再到最后,只是添几根细细的枯枝。窑膛里的火势也越来越弱,从最初的熊熊燃烧,到后来的小火苗跳跃,再到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火星。烟囱里的青烟,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有凑近了,才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烟火气息。
窑膛的温度,也在一点点降下来。从最初的滚烫灼人,站在投柴口旁,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到后来的温热宜人,伸手就能感受到那股暖意,再到最后,只透着一丝余温,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李老头每天都会用一根长长的铁钎,伸进投柴口探一探温度。铁钎拿出来时,从最初的通红,冒着热气,到后来的暗红,带着余温,再到最后,只是带着一点温热的手感。
第三天傍晚,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被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像燃烧的火焰。李老头最后一次将铁钎伸进投柴口。铁钎在窑膛里停留了半晌,他才缓缓将其拔出来。铁钎拿在手里,已经完全没有了温度,只带着一丝淡淡的烟火味。他摸了摸铁钎,又往投柴口望了望,里面的火苗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暮色里闪着微弱的光。
“好了。”李老头转过身,对着众人朗声道,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郑重,“窑火彻底灭了!从现在开始,不用再添柴了。等明天一早,窑膛的温度彻底降下来,咱们就开窑!”
话音刚落,草棚里就响起了一片欢呼声。匠人们激动地互相击掌,脸上的疲惫被兴奋取代。阿明更是激动得跳了起来,差点把手里的小本子甩出去。他看着李老头,眼里闪烁着泪光,声音都在发抖:“李爷爷,明天就能开窑了?太好了!太好了!这几个月的辛苦,总算没白费!”
王老师傅也笑了,他拍了拍阿明的肩膀,眼里满是欣慰:“是啊,明天就能开窑了。这几个月,从建窑到烧窑,咱们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总算要见分晓了。明天,就能知道,咱们的心血,有没有化成宝贝。”
夕阳渐渐落下,最后一抹余晖洒在龙窑上,给这座蜿蜒的巨龙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龙窑静卧在暮色里,窑膛里的灰烬渐渐冷却,那些沉睡在窑床里的瓷坯,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像是在积蓄力量,等待着破晓时分的惊艳亮相。
草棚里的灯笼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匠人们的脸庞。他们围坐在石桌旁,喝着米酒,吃着点心,聊着开窑后的打算。有人说,要把最好的瓷器送给远在江南的父母,让他们看看自己的手艺;有人说,要在瓷器上刻上自己的名字,留作纪念;有人说,要把烧瓷的手艺传给子孙后代,让这份匠心永远传承下去。
李老头和王老师傅坐在一旁,听着众人的议论,眼里满是欣慰。他们相视一笑,举起手里的米酒碗,轻轻碰了一下。酒液在碗里晃荡着,映着灯笼的光晕,闪着细碎的光。
“老伙计,明天,就能见真章了。”李老头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一丝紧张。
“是啊,明天,就能见真章了。”王老师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一丝憧憬。
晚风拂过,吹动了草棚的布帘,带来了一丝凉意。远处传来几声虫鸣,还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龙窑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变得模糊,却像一座丰碑,矗立在山坳里,承载着匠人们的心血与希望。
阿明躺在草棚的地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棚顶的茅草,心里满是期待。他想起了那些摆放在窑床里的瓷坯,想起了那个绘着龙纹的瓷瓶坯,想起了李老头说过的“窑火里烧的不是瓷,是人心”。他悄悄爬起来,走到龙窑前,对着窑门的方向,轻轻说了一句:“瓷坯啊瓷坯,明天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惊艳所有人。”
夜色渐深,山坳里一片寂静。只有龙窑静静地卧着,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等待着黎明时分的苏醒。
而那些藏在窑膛里的瓷器,也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绽放出独属于它们的,璀璨夺目的光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