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夜色的浓墨还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只洇开了一抹极淡的鱼肚白,山坳里的风带着破晓前的寒凉,卷着草棚帆布猎猎作响。守窑的第三个黎明,比往日来得更静,静得能听见松枝在窑膛里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露珠从桂树叶尖滚落的滴答声,还能听见棚子里年轻匠人压抑的鼾声——熬了三天两夜,纵是心头揣着期待,也抵不住困意侵袭,轮换歇晌的几个年轻人,脑袋一点一点地磕在膝盖上,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麦饼。
李老头和王老师傅却毫无倦意,两人并肩坐在投柴口旁的木凳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烟囱的方向。马灯的光晕已经黯淡了不少,被天边泛起的微光衬得有些单薄,却依旧执拗地照亮着两人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双手——手背爬满青筋,指腹结着厚厚的茧,是常年和泥、刻砖、添柴磨出来的,此刻正端着一碗温热的粗陶茶碗,指尖微微泛着红,是被窑火熏烤的痕迹。
“烟色稳着哩。”王老师傅抿了口浓茶,喉结滚动了一下,哑着嗓子开口,目光落在那道缓缓升腾的青烟上。此刻的烟色是极好看的淡青色,像江南烟雨里的柳丝,不浓不淡,袅袅娜娜地缠在烟囱顶端,这是烧瓷人最盼的“火候正好”的征兆。他伸手摸了摸投柴口旁的窑壁,掌心传来温热而均匀的触感,满意地点点头,“这龙窑的脾气摸得差不多了,依山而建就是好,火气顺着山势走,匀得很,比江南那座老窑还要顺几分。”
李老头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目光却掠过青烟,落在了山坳口的方向。那里的风似乎比别处更急,卷着几片枯叶打了个旋儿,又被风吹向了龙窑的烟囱。他眉头轻轻蹙了一下,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烧瓷这行当,最忌的就是黎明时分的“贼风”,风势不定,极容易窜进烟囱,扰了窑内的火气。
这念头刚落,变故就来了。
原本稳定的淡青色青烟,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扯了一把,瞬间变得飘忽不定,紧接着,烟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转深,从淡青变成了墨黑,还带着一股子呛人的焦糊味,顺着风势飘进了草棚。与此同时,窑膛里传来“轰隆”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松枝燃烧的噼啪声陡然变得急促,带着几分暴躁,投柴口的缝隙里,竟窜出了几缕橙红色的火苗,舔舐着窑门的青砖,发出“滋滋”的声响。
“不好!”李老头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茶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粗陶碎片溅了一地,茶水泼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被烤干了。他几步冲到投柴口前,俯身往里面瞅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窑膛深处的火势,竟不知何时变得狂躁起来,橙红色的火焰翻腾着,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正疯狂地舔舐着窑床边缘的瓷坯,那些摆放在边缘的素白瓷碗坯,已经隐隐有了被烤裂的迹象。
“是贼风窜进烟囱了!”王老师傅也跟着冲了过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声音都带上了颤音,“风往烟囱里灌,火气倒冲,窑内温度骤升,再这样下去,一窑的瓷坯都得毁了!”
两人的喊声惊醒了棚子里的年轻匠人,阿明第一个跳起来,顾不上擦嘴角的麦饼碎屑,连滚带爬地冲到投柴口旁,看到窑膛里翻腾的火焰,吓得脸都白了,声音都在发抖:“李爷爷,王师傅,这、这可怎么办?瓷坯……瓷坯要裂了!”
小柱子和其他几个年轻人也围了过来,一个个脸色煞白,手足无措地看着眼前的景象,有的甚至急得眼眶都红了。这一窑瓷坯,是他们亲手搬进去的,是他们守了三天两夜盼着的,要是真的毁了,之前所有的心血,可就都白费了。
“慌什么!”李老头猛地喝了一声,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瞬间压下了众人的慌乱。他死死盯着投柴口,眉头紧锁,脑子里飞速运转着——火气倒冲,温度骤升,寻常的法子是往窑里添湿柴压火,可湿柴会产生大量水汽,水汽渗进瓷坯,照样会让瓷坯开裂;要是堵上烟囱,又会让窑内的烟火排不出去,闷坏了瓷坯……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窑膛里的噼啪声越来越响,焦糊味也越来越浓,阿明甚至看到,一个摆放在边缘的缠枝莲纹瓷盘坯,已经裂开了一道细细的口子,像一道狰狞的伤疤,看得人心里一揪。
“都别愣着!”李老头忽然大喝一声,眼神陡然变得清明,他指着旁边堆放的东西,语速快得像打鼓,“阿明,你去把那几捆晒干的芦苇抱过来!小柱子,你去舀几桶井水,记住,要慢慢舀,别泼!其他人,把投柴口旁边的湿麻布拿过来,快!”
众人虽然不知道李老头要做什么,但看着他笃定的眼神,慌乱的心瞬间安定了几分,立刻转身去忙活。阿明手脚麻利地抱来芦苇,那芦苇是之前准备用来引火的,晒干后轻飘飘的,却有着极好的透气性;小柱子拎着木桶,一趟趟地从山下的古井里舀来井水,井水清冽,带着刺骨的凉意;其他人则抱来几块厚实的湿麻布,麻布被水浸得沉甸甸的,滴着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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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老哥,搭把手!”李老头喊了一声,率先拿起一捆芦苇,小心翼翼地顺着投柴口,往窑膛深处塞去。芦苇很轻,落进窑膛,没有砸到任何一个瓷坯,反而像一道屏障,挡在了翻腾的火焰和瓷坯之间。“芦苇燃点低,火势旺的时候烧得快,能带走一部分火气,还能让火势变得平缓些!”李老头一边塞芦苇,一边解释,声音里带着一丝急促,却依旧清晰。
王老师傅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也跟着拿起芦苇,动作麻利地往窑膛里送,嘴里还不忘叮嘱年轻匠人:“轻点放!别碰到瓷坯!往火焰最旺的地方送!”
一捆捆芦苇被送进窑膛,果然如李老头所说,芦苇一碰到火苗,就“腾”地一下燃烧起来,却没有让火势更旺,反而像是给疯狂的火焰套上了一层缰绳,让翻腾的火焰渐渐变得平缓。紧接着,李老头又喊道:“小柱子,倒水!沿着投柴口的边缘,慢慢倒!别往火上泼!”
小柱子立刻应着,拎起一桶井水,屏住呼吸,沿着投柴口的青砖边缘,小心翼翼地倒了下去。井水一碰到滚烫的青砖,立刻化作一缕缕白雾,带着丝丝凉意,顺着投柴口的缝隙渗进窑膛,却没有直接浇在火焰上。“这样能降低投柴口附近的温度,缓解火气倒冲的势头!”李老头解释道,眼睛依旧死死盯着窑膛里的动静。
一桶桶井水缓缓倒下去,白雾弥漫在投柴口周围,呛得众人忍不住咳嗽,却没人敢停下。紧接着,李老头又让众人把湿麻布搭在烟囱的顶端,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缝隙透气。“湿麻布能挡住贼风,还能让烟囱里的烟慢慢排出去,稳住窑内的气压!”
众人各司其职,忙而不乱。阿明负责添芦苇,小柱子负责倒水,其他人则轮流替换着搭湿麻布,李老头和王老师傅则守在投柴口旁,时刻观察着窑膛里的火势和烟囱的烟色。
时间一点点过去,天边的鱼肚白渐渐变成了淡淡的橘红色,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不知过了多久,窑膛里的噼啪声渐渐变得平缓,那股疯狂的势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沉稳的燃烧声。众人抬头望去,只见烟囱里冒出的烟,又渐渐从墨黑变回了淡青色,像之前一样,不浓不淡,袅袅娜娜地飘向天际,那股呛人的焦糊味,也渐渐消散了。
李老头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后背的粗布衣裳,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他俯身往投柴口里面瞅了瞅,火焰已经恢复了之前的温顺,橙红色的火苗安静地舔舐着柴薪,窑床边缘的瓷坯,除了那个已经裂开小口的瓷盘坯,其他的都安然无恙,依旧静静地躺在窑床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稳了……稳住了!”王老师傅也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声音都带着哭腔,“老李,你可真行!这法子,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
阿明看着恢复平稳的火势,看着那道淡青色的青烟,激动得眼泪都掉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抹眼睛,哽咽着说道:“李爷爷,您太厉害了!要是没有您,这一窑的瓷坯,就真的毁了!”
小柱子和其他几个年轻匠人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一个个红着眼眶,看着李老头的眼神里,充满了敬佩和崇拜。
李老头摆摆手,喘着粗气,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的笑容:“不是我厉害,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当年我师父教我的时候说过,烧瓷这行,没有永远平稳的窑火,总有遇到意外的时候,关键是不能慌,要顺着窑火的脾气来,堵不如疏,压不如引。”
他顿了顿,看着围在身边的年轻匠人,语重心长地说道:“你们记住,烧瓷不仅仅是手艺,更是和窑火的相处。你得懂它的脾气,知道它什么时候急,什么时候缓,什么时候该添柴,什么时候该压火。这不是靠嘴说的,是靠一次次守窑,一次次遇到意外,一次次化解,才能悟出来的。”
年轻匠人纷纷点头,阿明更是拿出那个皱巴巴的小本子,飞快地把李老头说的话记了下来,笔尖划过纸页,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记录一段珍贵的传承。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太子带着内侍,正急匆匆地往山坳里赶。他听说窑火出了异动,一夜没睡安稳,天刚亮就赶了过来。看到窑门口众人脸上的笑容,看到烟囱里那道平稳的淡青色青烟,太子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快步走过来,笑着说道:“李老先生,王老师傅,听说窑火出了点意外,没大碍吧?”
李老头连忙拱手道:“劳殿下挂心了,已经没事了。是黎明的贼风窜进了烟囱,不过已经稳住了,瓷坯大多安然无恙。”
太子松了口气,目光落在投柴口旁的芦苇和湿麻布上,赞叹道:“老先生真是厉害!临危不乱,化解了这场危机,真是匠心独运啊!”
王老师傅笑着说道:“殿下过奖了,这都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也是老李经验老道。换做是我们这些年轻人,怕是早就慌了神了。”
太阳渐渐升了起来,金色的阳光洒在龙窑上,给这座蜿蜒的巨龙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烟囱里的青烟依旧袅袅,窑膛里的火依旧平稳地燃烧着,草棚里的匠人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疲惫却充满了希望。
阿明走到投柴口旁,看着窑膛里安静燃烧的火焰,看着那些安然无恙的瓷坯,心里忽然明白了李老头说的“匠心”是什么。匠心不是一成不变的规矩,不是墨守成规的手艺,而是面对意外时的沉着冷静,是化解危机时的智慧,是对每一件瓷坯的珍视,是对这门手艺的敬畏。
他低头看着小本子上刚记下的话,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字:“窑火有性,匠心无界,守得住初心,方能定得住乾坤。”
风渐渐停了,山坳里一片宁静,只有窑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匠人们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阳光越来越暖,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映得那些疲惫却坚定的脸庞,格外耀眼。
再过两天,窑火就可以熄灭了。
再过两天,他们就可以打开窑门,看到那些在窑火中脱胎换骨的瓷器了。
而这场黎明时分的火异动,也将会成为一段佳话,被匠人们口口相传,成为瓷艺传承中,最珍贵的一课。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