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秋阳初升,驱散了京城城西的薄雾,瓷韵博物馆的选址地上,已是人声鼎沸。
昨夜一场细雨,将泥土润得松软,踩上去脚下微微发黏,带着一股子清新的地气。天刚蒙蒙亮,工匠们便扛着工具来了,铁锹碰撞的脆响、推车轱辘的滚动声、匠人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这片土地的宁静。
李老头起得比鸡还早,天不亮就揣着制瓷图谱出了驿馆,一路快步走到工地。他没惊动任何人,只是背着手,沿着地基的白线慢慢踱步。新挖的地基坑已经初具规模,深约三尺,边缘铲得整整齐齐,坑底的泥土被夯得平平整整,连一丝杂草都看不见。他蹲下身,指尖捻起一撮土,放在鼻尖轻嗅。泥土里混着草木的清香,还有几分湿润的水汽,这是最适合夯土筑基的土质。他满意地点点头,又走到坑边,仔细打量着坑壁的坡度,嘴里喃喃自语:“再往外扩半尺,地基才能更稳。博物馆的展柜要放满瓷器,分量不轻,可不能马虎。”
他沿着地基坑走了一圈,脚步放得极慢,每一处角落都不曾放过。走到龙窑作坊对应的地基区域时,他停下脚步,眉头微微蹙起。这里的土层看起来比别处松软些,若是直接夯土,怕是经不起日后龙窑烈火的炙烤。他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在坑底用力划了几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心里已然有了主意。
“李老先生,您来得可真早!”
身后传来一声爽朗的招呼,转头一看,是匠作监的少监王大人。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脚上的皂靴沾了不少泥点,显然也是刚到不久。他手里拿着一卷图纸,快步走到李老头身边,笑着道:“昨夜工部连夜把地基的详细尺寸敲定了,您看看,是不是合您的心意?”
李老头接过图纸,借着晨光仔细翻看。图纸上用朱笔标注着地基的深度、宽度,还有承重墙的位置,连每一根立柱的落点都标得清清楚楚。他指着图纸上龙窑作坊的位置,说道:“王大人,这里的土层偏软,得再挖深一些。龙窑烧火时,窑身温度极高,地基浅了容易受热变形,得往下再掘两尺,填上碎石和夯土,层层夯实,这样才能经久耐用。”
王大人连忙点头,掏出笔墨在图纸上记下,又招手喊来负责挖地基的工头:“老刘,过来!李老先生说,龙窑作坊的地基要再深两尺,底下先铺一层碎石,再填熟土夯实,你亲自盯着,别出半点差错!”
那工头老刘是个黝黑精干的汉子,闻言应了声“晓得”,转身就吆喝着工匠们忙活起来。几个年轻工匠抬着铁锹跳进地基坑,扬起铁锹奋力挖掘,新鲜的泥土被一锹锹铲出来,堆在坑边,很快就垒起了一座小小的土丘。老刘则蹲在坑边,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木尺,时不时量一量坑的深度,嘴里喊着:“再往下挖点!还差半尺呢!都仔细着点,别把坑壁挖塌了!”
阿明和沈老匠人也赶来了,两人手里各提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刚买的油条和豆浆。阿明把布包递给李老头,说道:“李爷爷,您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忙活了一早上,别累坏了身子。”沈老匠人则走到地基坑边,看着工匠们挖掘的模样,忍不住感慨道:“想当年,咱们在江南建稚子瓷坊的龙窑,也是这般光景。那时候人手少,材料缺,全靠咱们几个匠人一点点挖、一点点垒,足足忙活了三个月,才把龙窑建好。如今有太子殿下支持,有工部帮忙,真是省心多了。”
李老头接过油条,掰了半根递给沈老匠人,两人蹲在地基坑边,就着豆浆慢慢吃着。他望着坑里忙碌的身影,眼里满是怀念:“是啊,那时候苦是苦了点,可看着龙窑第一次点火,烧出满窑的瓷器,心里比什么都甜。这次建博物馆的龙窑,一定要比江南的那个更好,窑身要更狭长,坡度要更适中,这样火势才能均匀,烧出来的瓷器釉色才会更温润。”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蹄声清脆,由远及近。只见太子带着几名内侍,骑着马缓缓而来。他翻身下马,径直走到地基坑边,看着坑里忙碌的工匠,笑着道:“老先生,今日的进度不错啊!孤特意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李老头连忙起身行礼,太子抬手扶住他,笑道:“老先生不必多礼。孤听说,今日要往地基里填碎石夯土,特意让人从城外的采石场拉了两车青石板碎料,还有几车熟土,都是筛过的细土,已经在路上了,估计晌午就能到。”
李老头闻言,心里一阵感动。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却还记挂着博物馆的建造细节,这份心意,让他越发觉得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他躬身道:“殿下厚爱,老朽感激不尽。有了这些材料,地基定能打得更牢固,博物馆也能建得更气派。”
太子摆摆手,目光扫过工地,指着不远处的一片空地,说道:“老先生,孤想着,等博物馆建好,这片空地可以辟成一个小花园,种上江南的桂花树、樟树,再挖个小池塘,养些荷花。这样一来,百姓们逛累了,就能在花园里歇脚,闻着桂花香,看着荷花,也是一桩美事。”
李老头眼睛一亮,连连称赞:“殿下这个主意好!江南的桂花,香飘十里,若是种在博物馆里,等花开的时候,满院都是桂香,和瓷器的温润相得益彰。到时候,百姓们既能赏瓷,又能赏花,岂不是两全其美?”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可以在池塘边搭个小亭子,摆上几张石桌石凳,夏日里,匠人可以在这里歇凉,讨论制瓷的门道,百姓也能在这里听故事,了解瓷艺的历史。”
太子闻言哈哈大笑,拍了拍李老头的肩膀:“老先生和孤想到一块儿去了!就这么办,等博物馆主体建成,咱们就动工修花园。”他又和李老头聊了几句博物馆的后续规划,比如陈列区的展柜要用什么木料,体验区要准备多少拉坯机,这才带着内侍离开了。临走前,他特意嘱咐,若是有任何需求,只管派人去东宫说,他定会全力支持。
太子走后,工地上的工匠们干得更起劲了。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太子派人送来的青石板碎料和熟土果然到了。几辆马车停在工地边,车辕上还沾着城外的尘土。工匠们七手八脚地把碎石卸下来,倒进地基坑的深处。碎石棱角分明,铺在坑底,正好可以增强地基的稳定性。接着,熟土被一车车运过来,铺在碎石之上,几名工匠拿着夯锤,喊着号子,一下一下地夯打着。
“嘿哟!夯土嘞!”
“一锤下去,地基牢!”
“二锤下去,百年不倒!”
号子声铿锵有力,在工地上空回荡。夯锤落下,激起一阵尘土,熟土被夯得越来越紧实,和下面的碎石融为一体,变成了坚硬的地基。李老头站在坑边,看着工匠们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时不时上前指点几句。他看着一个年轻工匠夯土时力道不均,便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夯锤,示范道:“夯土要讲究力道均匀,不能太轻,太轻了土不实;也不能太重,太重了会把碎石夯翻上来。你看,要这样,一下一下,稳着来。”
年轻工匠学着李老头的样子,抡起夯锤,果然比之前强多了。他感激地说道:“多谢李老先生指点!”
阿明也跟着忙活起来,他年轻力壮,扛起一袋熟土健步如飞,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他的后背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却丝毫不在意,依旧来回穿梭在料场和地基坑之间。沈老匠人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笑着对李老头说:“这孩子,是块好料,将来定能接你的班。”李老头点了点头,眼里满是欣慰:“是啊,他心思细,肯吃苦,又喜欢这门手艺,假以时日,定成大器。”
囡囡、马可和伊察也来了,三人手里提着几篮子刚做好的绿豆汤,分给工匠们解暑。绿豆汤是囡囡一早起来熬的,里面加了冰糖和百合,清甜解暑。“各位师傅,歇会儿吧,喝碗绿豆汤解解暑!”囡囡脆生生的声音响起,手里的绿豆汤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工匠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围了过来。老刘接过一碗绿豆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笑道:“小姑娘,你这绿豆汤熬得真地道,甜滋滋的,解暑得很!”囡囡笑得眉眼弯弯:“刘师傅喜欢就好,我放了冰糖和百合,专门给你们解暑的。”马可和伊察也忙着给工匠们分汤,伊察还特意用外语和几个外邦商人聊了几句,向他们介绍博物馆的建造进度。那些外邦商人听得津津有味,连连点头,说等博物馆建成了,一定要来参观,还要买几件江南的瓷器带回去。
午后的阳光越发炽热,工地上的尘土被晒得微微发烫。工匠们喝了绿豆汤,歇了片刻,又投入到了忙碌的工作中。地基坑的深处,碎石和熟土已经铺了厚厚的一层,被夯锤打得坚如磐石。李老头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他走到龙窑作坊的地基旁,蹲下身,仔细检查着夯土的硬度。他用手指敲了敲地基,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说明地基已经打得很牢固了。他满意地站起身,望向远处的天际线。
远处,几缕炊烟袅袅升起,那是附近村落的百姓在做午饭。工地上的工匠们也陆续拿出自己带来的干粮,坐在树荫下,就着水啃了起来。李老头和沈老匠人也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阿明递过来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碟咸菜。李老头咬了一口馒头,看着不远处的地基坑,说道:“地基打好了,接下来就是砌墙了。砌墙的石料,一定要选最好的,不能有半点马虎。”沈老匠人点头道:“那是自然,这博物馆是咱们江南匠人的脸面,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了一片绚烂的橘红色。工地上的工匠们陆续收工了,他们扛着工具,拖着疲惫的身躯,脸上却洋溢着满足的笑容。地基坑已经彻底完工,坚实的地基静静地躺在泥土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支撑着即将拔地而起的博物馆。
李老头独自站在地基坑边,久久不愿离去。他看着夕阳的余晖洒在坑底,洒在那些坚硬的碎石和夯土上,仿佛看到了一座宏伟的博物馆,正从这片土地上缓缓升起。陈列区里,琳琅满目的瓷器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展示区里,龙窑的窑火熊熊燃烧,映红了匠人们的脸庞;体验区里,孩子们围着拉坯机,笑得眉眼弯弯。他仿佛听到了百姓们的赞叹声,听到了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听到了窑火燃烧的噼啪声。
阿明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轻声道:“李爷爷,地基打好了,接下来就该砌墙了。”
李老头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是啊,砌墙。等墙砌起来,博物馆的模样,就越来越清晰了。”他顿了顿,又说道,“明天,咱们要去西山的采石场看看,亲自挑选砌墙的石料。外墙要用青石,质地坚硬,耐风吹日晒;内墙要用江南的青砖,透气性好,适合存放瓷器。”
阿明用力点头:“好!我跟着您去!”
夕阳渐渐落下,夜幕缓缓降临。工地上亮起了几盏灯笼,昏黄的灯光照亮了坚实的地基,也照亮了匠人们的匠心。李老头转过身,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角扬起了一抹笑意。
他知道,这座博物馆,不仅仅是一座建筑,更是一份传承。它承载着江南匠人的心血,承载着太子殿下的期望,更承载着大靖瓷艺的未来。
夜色渐浓,京城的街道上亮起了一盏盏灯火。李老头和阿明并肩走在回驿馆的路上,脚步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远处,传来了几声狗吠,还有谁家院子里飘来的饭菜香。
李老头抬头望向夜空,只见繁星点点,月光皎洁。他仿佛看到了江南的稚子瓷坊,看到了那座百年龙窑,看到了乡亲们殷切的目光。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拳头。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瓷韵博物馆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