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船队行至第七日,便入了京杭大运河的北段。两岸的风光渐渐褪去了江南水乡的温婉柔媚,换作了北方平原的开阔雄浑。田畴万顷,麦浪翻滚,风一吹便掀起层层金波,远处的村落青砖黛瓦,错落有致,偶有几座烽火台矗立在旷野之上,依稀可见当年戍边的雄风。
李老头立在船头,手扶着船舷的雕花栏杆,目光望着两岸飞速掠过的景致,眉头微微蹙着。他一辈子守着江南的龙窑,脚下踩的是温润的青石板,眼里看的是烟柳画桥,乍然见了这北方的辽阔,竟有些许的茫然。阿明拎着一个粗布包袱走了过来,里面裹着几块刚出炉的麦饼,还带着温热的香气,他将一块递到李老头手里,轻声道:“李爷爷,吃点东西吧,这一路风大,别伤了身子。”
李老头接过麦饼,却没有吃,只是掰了一小块,放在嘴里慢慢嚼着,目光依旧望着远方:“阿明啊,你说这京城,当真有那么多人懂咱们的瓷艺吗?”
阿明在他身边站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的天际线上,已经隐隐约约能看到一抹淡淡的青灰色,那便是京城的轮廓了。他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朝气:“肯定有的。太子殿下那般看重咱们的手艺,京城里的人,定然也会喜欢。再说,咱们的龙窑柴烧,釉色那般独特,那些见惯了官窑瓷器的贵人,说不定还会觉得新鲜呢。”
李老头点了点头,却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他摸了摸怀里揣着的那本制瓷图谱,封皮上的蓝印花布被江风吹得微微发鼓,里面的纸页早已被他摩挲得泛黄。这是他一辈子的心血,也是江南匠人的根,他怕,怕这千里迢迢的奔赴,到头来只是一场空。
“别多想了。”沈老匠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拄着拐杖,慢慢走到船头,目光落在远处的京城轮廓上,眼底带着几分向往,“当年我年轻的时候,也曾想着来京城闯一闯,可惜那时候家里穷,连盘缠都凑不齐。如今能跟着你一起进京,也算是圆了我半辈子的梦。不管怎么样,咱们把江南的手艺亮出来,便不算亏。”
李老头转头看了看沈老匠人,见他虽鬓发斑白,眼里却闪着光,心里的那点茫然,竟也淡了几分。他将手里的麦饼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口,麦香混着阳光的味道,在舌尖弥漫开来。
午时刚过,船队便驶入了京城的外港。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旌旗招展,太子的仪仗队肃立在码头两侧,明黄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侍卫们身着铠甲,腰佩长刀,神情肃穆。码头上还站着不少身着锦袍的官员,以及许多衣着光鲜的富商巨贾,他们都是听闻太子邀请了江南制瓷匠人进京,特意赶来围观的。
船刚停稳,太子便带着几名内侍走了过来。他依旧是一身月白色常服,腰间系着嵌羊脂玉扣的玉带,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亲自上前扶住了正要下船的李老头:“老先生一路辛苦,孤在此等候多时了。”
李老头连忙躬身行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局促:“殿下亲自相迎,老朽愧不敢当。”
“老先生不必多礼。”太子抬手扶起他,目光扫过身后的阿明、囡囡等人,笑着道,“诸位一路劳顿,孤已经在城内备好驿馆,先请诸位安顿下来,歇息几日,再商议博物馆筹建之事。”
说罢,太子便引着众人下了船。码头上的百姓和官员们纷纷侧目,目光落在李老头一行人身上,尤其是看到他们手里提着的那些裹着稻草的木箱,更是好奇地交头接耳。
“这便是江南来的制瓷匠人?看着倒是寻常得很。”
“寻常?你可别小瞧了他们。太子殿下亲自去江南请的人,听说他们手里有祖传的制瓷秘方呢。”
“听说太子殿下要建什么瓷韵博物馆,莫不是要把这些江南瓷器摆进去?”
议论声此起彼伏,李老头听得有些不自在,脚步不由得加快了几分。阿明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京城的一切于他而言,都是新鲜的。巍峨的城楼,宽阔的街道,川流不息的车马,还有那些穿着华丽衣裳的男男女女,都让他看得目不转睛。
驿馆设在城东的一条僻静巷子里,是一座两进的院落,青砖灰瓦,干净整洁。院子里种着几棵高大的槐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树下摆着几张石桌石凳,正是歇脚的好去处。内侍们早已将房间收拾妥当,被褥铺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摆着新鲜的水果和点心。
众人安顿下来后,太子便派人送来了帖子,邀李老头和阿明当晚去东宫赴宴。李老头拿着帖子,心里有些忐忑,他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场面,更别说去东宫赴宴了。沈老匠人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怕什么?咱们是凭手艺吃饭的,太子殿下看重的是咱们的瓷艺,又不是咱们的客套话。你只管放宽心,到了东宫,该说什么就说什么。”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京城的街道上渐渐亮起了灯笼,红彤彤的一片,煞是好看。一辆装饰精致的马车停在了驿馆门口,内侍恭敬地请李老头和阿明上车。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明撩开车帘,望着窗外的街景,眼睛里满是好奇。街道两旁的店铺林立,酒肆、茶楼、绸缎庄、首饰铺,琳琅满目,叫卖声、欢笑声、丝竹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的京城晚歌。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繁华景象,不由得看得痴了。
李老头则闭目养神,心里却在琢磨着太子会问些什么。他想起临行前,江南的乡亲们那殷切的目光,想起稚子瓷坊里那座百年龙窑,心里便多了几分底气。是啊,他是江南的匠人,手里握着的是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没什么可怯场的。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停在了东宫门口。东宫的大门朱红鎏金,门前立着两只威武的石狮子,侍卫们身着铠甲,手持长枪,神情肃穆。李老头和阿明跟着内侍走进宫门,穿过层层叠叠的院落,便来到了一座精致的水榭旁。
水榭临湖而建,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岸边的垂柳和亭台楼阁。水榭里早已摆好了一桌宴席,太子端坐主位,身旁还坐着几位身着朝服的官员,想必都是朝中负责工部和礼部的大臣。
见李老头和阿明进来,太子连忙起身相迎,笑着道:“老先生来了,快请坐。今日这桌宴席,是孤特意为你准备的,都是京城的特色菜肴,你尝尝鲜。”
李老头躬身行礼,谢过太子,这才在太子身旁的座位上坐下。阿明则站在他身后,有些局促地低着头。太子见状,笑着道:“这位便是阿明吧?听说你的拉坯手艺很是不错,不必拘束,也坐下来一起吃吧。”
阿明愣了一下,连忙摆手道:“殿下厚爱,小子不敢。”
“有何不敢?”太子笑道,“你是老先生的得意门生,将来也是瓷韵博物馆的栋梁之才,不必这般客气。”
说着,太子便让内侍给阿明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李老头身边。阿明这才谢过太子,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宴席开始后,太子便频频举杯,向李老头敬酒。酒过三巡,太子便切入了正题,他放下酒杯,目光落在李老头身上,语气恳切地问道:“老先生,孤今日请你来,是想和你商议瓷韵博物馆的筹建之事。不知老先生对于博物馆的选址和布局,可有什么想法?”
李老头放下酒杯,沉吟片刻,缓缓道:“殿下,老朽以为,博物馆的选址,最好选在京城的闹市区,这样才能让更多的百姓看到咱们的瓷器。至于布局,老朽觉得,应当分为三个区域。第一区域,陈列历代的瓷器珍品,让百姓们了解瓷器的发展历史;第二区域,展示咱们江南的龙窑柴烧技艺,包括制坯、调釉、烧窑等工序,让百姓们亲眼看到一件瓷器是如何诞生的;第三区域,设一个体验区,让百姓们亲手尝试拉坯、绘画,这样才能让更多的人喜欢上制瓷这门手艺。”
李老头的话音刚落,坐在太子身旁的礼部尚书便抚掌笑道:“李老先生此言甚是有理!尤其是这个体验区,可谓是独具匠心。若是百姓们能亲手体验制瓷的乐趣,定然会对瓷艺更加感兴趣。”
太子也点了点头,眼中满是赞赏:“老先生的想法,与孤不谋而合。孤已经让人在城西选了一块地,那里既靠近闹市区,又有一片开阔的空地,正好可以用来建博物馆。至于布局,便按照老先生说的来办。”
说罢,太子便让人取来一幅图纸,铺在桌上。图纸上画着博物馆的雏形,分为前、中、后三个院落,与李老头说的三个区域正好对应。李老头凑上前去,仔细看着图纸,时不时伸出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提出自己的修改意见。
“殿下,这里应当建一个烧窑的作坊,用咱们江南的龙窑样式,这样才能让百姓们亲眼看到柴烧的过程。”
“还有这里,体验区的空间应当再大一些,桌椅要摆得稀疏些,这样百姓们操作起来才方便。”
“陈列区的展柜,应当用玻璃来做,这样既能保护瓷器,又能让百姓们看得清楚。”
李老头一边说,一边比划着,眼里闪烁着光芒。他这辈子,最爱的便是制瓷这门手艺,如今能有机会在京城建一座瓷韵博物馆,将江南的瓷艺发扬光大,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
太子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称赞,还让身旁的官员将李老头的意见一一记录下来。阿明坐在一旁,看着李老头侃侃而谈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激动。他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李爷爷,在谈到瓷艺的时候,竟会这般神采飞扬。
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李老头和太子相谈甚欢,从制瓷的技艺,聊到江南的风土人情,又聊到京城的繁华景象。临走时,太子亲自将李老头送到东宫门口,握着他的手,语气郑重地说道:“老先生,瓷韵博物馆的筹建,就拜托你了。孤相信,有你在,这座博物馆定会成为京城的一道亮丽风景。”
李老头躬身行礼,声音铿锵有力:“殿下放心,老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所托!”
马车缓缓驶离东宫,夜色中的京城,依旧灯火通明。李老头靠在马车的车壁上,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笑意。他想起了江南的稚子瓷坊,想起了那些守着龙窑的日子,想起了乡亲们殷切的目光。他知道,这趟京城之行,定然不会辜负所有人的期望。
阿明坐在他身旁,兴奋地说道:“李爷爷,今天您说得真好!太子殿下和那些官员,都对您赞不绝口呢!”
李老头转头看了看阿明,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明啊,咱们江南的瓷艺,是祖宗传下来的宝贝。咱们这趟来京城,不仅是要建一座博物馆,更是要把咱们江南匠人的匠心,传递给更多的人。”
阿明重重地点了点头,眼里满是坚定:“李爷爷,我明白了。我一定会好好跟着您学手艺,将来把咱们的瓷艺发扬光大!”
马车在夜色中继续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清脆的声响。月光洒在马车上,洒在京城的街道上,也洒在李老头和阿明的心上。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场关于瓷艺的传奇,即将在这座繁华的京城,缓缓拉开序幕。
回到驿馆时,已是深夜。沈老匠人、囡囡、马可和伊察都还没有睡,正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等着他们。见李老头和阿明回来,众人连忙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怎么样?太子殿下待你们可好?”“宴席上都聊了些什么?”“博物馆的事定下来了吗?”
李老头笑着点了点头,将今晚在东宫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众人听了,都不由得欢呼雀跃起来。
“太好了!博物馆的事定下来了,咱们的心血总算没有白费!”沈老匠人激动地说道,眼里闪烁着泪光。
“是啊!等博物馆建好了,咱们就能让京城的人,都见识到江南瓷艺的魅力了!”囡囡也兴奋地说道,手里的瓷艺资料被她攥得紧紧的。
马可和伊察相视一笑,眼里满是憧憬。他们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将会是忙碌而充实的。
李老头看着众人兴奋的模样,心里也暖暖的。他抬头望向夜空,只见繁星点点,月光皎洁。他仿佛看到了江南的龙窑,正在熊熊燃烧,窑火映红了半边天;仿佛看到了瓷韵博物馆,在京城的土地上拔地而起,无数的百姓涌进馆内,惊叹于瓷器的精美;仿佛看到了江南的瓷艺,跨越了千山万水,在京城的土地上,绽放出耀眼的光芒。
“好了,时间不早了,大家都去休息吧。”李老头笑着说道,“从明天起,咱们就要开始忙碌了。建博物馆,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回房休息。院子里渐渐安静了下来,只有槐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月光洒在地上,如同铺了一层银霜。
李老头独自坐在槐树下,手里摩挲着那本制瓷图谱,目光望向南方。江南的水乡,此刻应当已是夜深人静,稚子瓷坊的龙窑,应当还在沉睡。他想起了守在瓷坊的徒弟们,想起了送他上船的乡亲们,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思念。
但这份思念,很快便被一股强烈的使命感所取代。他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里的图谱。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是江南匠人的期望,是瓷艺传承的重任。
夜色渐深,京城的灯火渐渐熄灭。李老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转身回房。他的脚步,沉稳而坚定。他知道,明天,将会是新的开始。而这场关于瓷艺的旅程,才刚刚拉开序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