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仲夏时节的建水河畔,早已是一片绿意葱茏。两岸的垂柳肆意地舒展着枝条,将柔软的腰肢探入水中,搅碎了一河的波光粼粼,惊起水底成群的游鱼,甩着尾巴四散而去。河面上的乌篷船比春日里更多了几分热闹,船娘摇着橹,唱着软糯的江南小调,歌声随着流水飘向远方,引得岸边的行人频频驻足,连枝头的蝉鸣都像是被这歌声感染,变得婉转悠扬起来。
而这日的建水码头,却比往日更添了几分喧嚣——数十艘乌篷船整齐地停靠在岸边,船身被漆成了深褐色,船篷上还挂着一串串红绸扎成的小灯笼,在夏风里轻轻摇曳,煞是喜庆。船舷上挂着醒目的木牌,上面写着“碗窑村稚子瓷·江南专场品鉴会”十二个大字,字体遒劲有力,是周明远亲笔所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船工们光着膀子,黝黑的脊梁上淌着汗珠,汗珠顺着脊背的沟壑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们正吆喝着雄浑的号子,将一筐筐包装得严严实实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搬下船。每一只瓷碗都被裹上了厚厚的棉絮,外面套着竹编的筐子,筐沿上还贴着红底黑字的标签,写着“虎头纹”“兰草纹”“云鹤纹”,字体稚嫩却透着一股认真劲儿,正是小柱子和少年刻纹班的娃娃们亲手写的。有些标签上,还画着歪歪扭扭的小老虎、小兰草,看得人忍俊不禁,心里却生出几分暖意。
码头上,胡雪岩早已带着陶然居的伙计们等候多时。他一身锦缎长袍,手摇折扇,脸上挂着意气风发的笑容,目光落在那些印着稚拙字体的标签上,眼底满是赞叹。周明远也带着玉瓷轩的伙计赶来帮忙,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衫,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看着那些从船上搬下来的瓷筐,忍不住连连点头:“胡老弟,这批稚子瓷,定能在江南掀起一场新的风潮!你瞧这标签上的字,多有灵气,一看就是娃娃们写的,光是这份心意,就足以打动人心了!更何况,这些瓷碗的釉色和胎质,比上一批还要精进几分,想来老刘他们,定是在窑火上又下了不少功夫。”
胡雪岩哈哈一笑,收起折扇,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周老哥所言极是!这批瓷器,可不是寻常的枣红釉瓷,每一只碗底的纹样,都是碗窑村少年刻纹班的娃娃们亲手刻的。稚子的天真配上匠人的专注,这份独一份的稚子匠心,比任何名贵的官窑瓷器都要珍贵!我敢打赌,今日的品鉴会,定会让江南的百姓为之疯狂!”
说话间,码头边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他们大多是听闻了枣红釉瓷的名声,特意赶来凑个热闹,此刻看着那些印着“稚子瓷”字样的木牌,议论纷纷,好奇地伸长了脖子往船上望,想要提前一睹稚子瓷的风采。
“稚子瓷?听名字就稀罕,莫不是娃娃们烧的瓷器?”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手里提着刚买的菜,踮着脚尖朝船上望,语气里满是好奇。
“之前碗窑村的枣红釉瓷就火遍了江南,这稚子瓷,怕是更不一般!”旁边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妇人,眯着眼睛打量着那些瓷筐,声音里带着几分期待,“我家孙儿最喜欢虎头的玩意儿,若是有虎头纹的瓷碗,说什么也要买一只回去。”
“听说碗窑村办了个少年刻纹班,娃娃们跟着老匠人学刻纹,这瓷器上的纹样,都是他们亲手刻的呢!”一个穿着青布长衫的书生,摇着折扇,对着周围的人说道,语气里满是赞叹,“稚子之手,最是纯粹,刻出来的纹样,定然带着一股天然的灵气,绝非那些匠气十足的官窑所能比拟。”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不少人都踮着脚尖,想要透过竹筐的缝隙,看一眼里面的稚子瓷。胡雪岩见状,朗声笑道:“诸位乡亲,今日这批稚子瓷,乃是碗窑村少年刻纹班的心血之作!三日后,陶然居与玉瓷轩将联合举办专场品鉴会,届时欢迎诸位前来赏瓷品茶,亲眼看看咱们娃娃们的匠心!凡是到场的乡亲,都能免费领取一杯用稚子瓷冲泡的龙井茶,让大家尝尝鲜!”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沸腾起来,欢呼声此起彼伏,惊得河面上的水鸟扑棱棱飞起,在天空中盘旋着,叽叽喳喳地叫着,像是在为这场即将到来的品鉴会欢呼。
消息像是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便传遍了整个江南府城。茶馆酒肆里,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将碗窑村少年刻纹班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从李老头手把手教娃娃们刻纹,到小柱子带着虎头碗扬名江南,再到少年刻纹班的娃娃们刻出栩栩如生的纹样,听得满座宾客连声叫好,纷纷表示三日后定要去品鉴会凑个热闹。
就连江南府的知府大人,也听闻了稚子瓷的名声,特意差人送来一封书信,说品鉴会当日,定会亲自到场,一睹稚子瓷的风采。
三日后,陶然居门前的空地上,早已搭起了五丈高的彩棚。棚檐下挂满了红绸扎成的小灯笼,灯笼上印着“稚子匠心”四个烫金大字,随风摇曳,煞是喜庆。彩棚的四周,还挂满了文人墨客们题写的诗词条幅,墨香与瓷香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彩棚正中的长案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红绸,红绸上整齐陈列着数百件稚子瓷——碗、盘、盏、壶,件件都泛着温润透亮的枣红色光泽,胎薄如蝉翼,敲之则鸣,如玉石相击。碗底的纹样更是引人注目:虎头纹憨态可掬,圆脑袋尖耳朵,额间的“王”字透着一股稚气的威风,仿佛下一秒就要摇头摆尾地跳下来;兰草纹清雅脱俗,叶片舒展,像是在风中轻轻摇曳,带着几分江南的柔婉;云鹤纹灵动飘逸,仙鹤展翅,羽翼上的纹路清晰可见,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向云端。更妙的是,有些瓷碗上还刻着娃娃们的名字,歪歪扭扭的字迹,却透着一股天真烂漫的气息,让人见了,心里便生出几分欢喜。
彩棚外早已是人山人海,比肩接踵的人群从陶然居门口一直延伸到街口,摩肩接踵,挥汗如雨。人群里,有穿着绫罗绸缎的富商贵胄,手摇折扇,气度雍容;有手摇折扇的文人墨客,眉目清雅,谈吐不凡;有挎着菜篮的寻常百姓,面带好奇,议论纷纷;甚至还有不少从邻县赶来的瓷器爱好者,背着行囊,风尘仆仆,却难掩眼中的期待。大家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往长案上望,眼中满是期待。
辰时三刻,随着一阵响亮的锣鼓声,品鉴会正式开始。胡雪岩与周明远并肩走上彩棚中央的高台,对着台下的众人拱手作揖。胡雪岩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如钟,盖过了此起彼伏的议论声:“诸位乡亲,诸位雅士!今日,陶然居与玉瓷轩联合举办这场稚子瓷专场品鉴会,只为让大家见识一下碗窑村少年刻纹班的匠心!这批瓷器,每一只都出自娃娃们的巧手,每一道纹样都藏着他们的童真与专注!下面,就让我们揭开稚子瓷的神秘面纱,一睹它们的风采!”
话音刚落,伙计们便将盖在瓷器上的红绸缓缓揭开。刹那间,数百件稚子瓷在日光下熠熠生辉,枣红色的釉面温润透亮,碗底的纹样栩栩如生,看得众人纷纷惊呼出声,掌声雷动,震得棚顶的灯笼都微微晃动。
“好漂亮的瓷碗!这虎头纹刻得太可爱了!比之前的虎头碗还要有灵气!”一位身着锦袍的富商,手指点着一只刻着虎头纹的瓷碗,眼睛瞪得溜圆,语气里满是赞叹,“我家小孙子若是见了,定然欢喜得不得了!掌柜的,这只碗我要了!多少钱都买!”
“你们看这兰草纹,线条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自然的韵味,比那些名家画的还要动人!”一位青衫书生抚着胡须,眯着眼睛细细端详着一只兰草纹瓷盘,忍不住连连点头,“稚子之心,不染尘俗,刻出来的纹样,才有这般浑然天成的意境!此等珍品,当真是可遇不可求!”
“还有这云鹤纹,仙鹤的翅膀刻得活灵活现,像是真的要飞起来一样!娃娃们的手艺,真是了不得!”一位挎着竹篮的老妇人凑上前,看着瓷碗上的云鹤纹,眼眶微微泛红,“想当年,我家那口子也喜欢刻些小玩意儿,可惜走得早。今日见了这些娃娃的手艺,倒是想起了他年轻时的模样。”
人群的赞叹声此起彼伏,不少人都挤上前去,想要亲手摸一摸这些稚子瓷,感受一下那份独有的温润与灵气。胡雪岩见状,笑着摆手道:“诸位乡亲莫急!今日的品鉴会,不仅有赏瓷环节,还有品茶环节!我们特意用稚子瓷冲泡了上好的龙井,大家可以尝尝,用稚子瓷喝茶,是不是别有一番风味!”
伙计们立刻行动起来,将泡好的龙井茶倒入稚子瓷碗中。碧绿的茶汤在枣红色的瓷碗里荡漾,像是一块碧绿的翡翠镶嵌在玛瑙之中,煞是好看。茶香袅袅升起,混着瓷碗的釉香,在空气中酿成了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引得众人纷纷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众人纷纷接过瓷碗,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茶汤入口甘醇,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而枣红色的瓷碗握在手中,温润细腻,竟让人觉得连茶汤都多了几分清甜,暖意顺着喉咙滑入腹中,让人浑身舒畅。
“好喝!真是太好喝了!这茶用稚子瓷泡出来,味道都不一样了!”一位胖掌柜一饮而尽,砸了砸嘴,意犹未尽地说道,“这茶汤清甜,瓷碗温润,喝上一口,连暑气都消了大半!掌柜的,给我来十只碗,十只盘!我要带回家,日日用它喝茶!”
“可不是嘛!这瓷碗握在手里暖乎乎的,茶汤喝下去,连心里都跟着暖了!”旁边一位妇人捧着瓷碗,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我要给我家儿媳买一只云鹤纹的盏,她刚怀了身孕,用这般雅致的瓷盏喝茶,定能心情舒畅!”
品鉴会的高潮,莫过于小柱子亲手刻的那只“稚子虎头碗”登场。当两名伙计小心翼翼地将那只碗捧上高台时,台下的众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只碗上,连呼吸都变得轻柔起来。
这只碗比其他的稚子瓷更显精致,碗身通体透着温润的枣红色光泽,胎薄如纸,却坚如磐石。碗底的虎头纹栩栩如生,圆脑袋尖耳朵,大眼睛炯炯有神,眼珠里还刻了一道细细的高光,像是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额间的“王”字苍劲有力,一笔一划都透着一股虎虎生威的气势,在日光下仿佛要从碗底跳出来一般。
胡雪岩捧着那只碗,声音里满是自豪:“诸位请看!这只碗,便是碗窑村少年刻纹班的小柱子亲手刻的!当初在玉瓷轩,小柱子便是凭着这一手虎头纹,征服了江南的百姓!今日,这只碗将作为压轴珍品,进行拍卖!底价一百两银子,诸位可以开始竞价了!”
一百两银子的底价,足以买下十只寻常的枣红釉瓷,可台下的众人却没有丝毫犹豫,纷纷举起了手,竞价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我出一百五十两!”一位身着绸缎马褂的富商高声喊道,目光紧紧盯着那只虎头碗,生怕被别人抢了去。
“两百两!这只碗我要定了!”另一位掌柜不甘示弱,猛地站起身,声音洪亮,震得周围的人都侧目而视。
“三百两!我要把这只碗送给我的小孙子,让他也学学这份匠心!”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捋着胡须,高声竞价,眼中满是坚定,“我要让他知道,无论做什么事,都要用心去做,才能做出真正的好东西!”
“五百两!”忽然,人群中响起一个响亮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站起身,正是江南府的知府大人。他看着高台上的虎头碗,朗声道:“此碗凝聚了稚子的匠心与匠人的坚守,当为江南府城的珍宝!本府愿出五百两银子,将此碗买下,收藏于府衙的珍宝阁中,让后世之人都能见识到这份难得的匠心!”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一片哗然,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觉得知府大人此举,实在是深明大义。
最终,那只“稚子虎头碗”被知府大人以五百两银子的高价拍下。当知府大人捧着碗走下台时,台下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小柱子站在高台的一角,看着眼前的盛况,脸颊涨得通红,心里既紧张又自豪。他想起了碗窑村的老槐树,想起了少年刻纹班的伙伴们,想起了李老头手把手教他刻纹的样子,眼眶不知不觉地湿润了。一滴滚烫的泪水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却烫得他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只碗的胜利,更是碗窑村所有匠人的胜利,是那份代代相传的匠心的胜利。
品鉴会的最后,胡雪岩与周明远走上高台,对着台下的众人朗声道:“诸位乡亲!今日所有的稚子瓷将平价售卖,所得的银两,一部分将用于资助碗窑村的少年刻纹班,为娃娃们添置更好的陶土和刻刀;另一部分则将用于在江南府城开设‘稚子瓷坊’,让更多的人见识到碗窑村的匠心!”
这个消息一出,台下的众人再次沸腾起来。大家纷纷挤上前去,抢购稚子瓷。有人买虎头纹的碗,说要送给家里的孩子;有人买兰草纹的盘,说要摆在书房里赏玩;有人买云鹤纹的壶,说要用来泡茶待客。不多时,数百件稚子瓷便被抢购一空,订单更是像雪片一样堆满了案头。
一位文人墨客当场挥毫泼墨,写下“稚子匠心,薪火相传”八个大字,赠予胡雪岩和周明远。胡雪岩捧着墨宝,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知道,这场品鉴会的成功,不仅仅是稚子瓷的胜利,更是匠心传承的胜利。
夕阳西下,将江南府城的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陶然居门前的彩棚渐渐散去,可百姓们的议论声却久久不散。大家捧着刚买到手的稚子瓷,脸上满是满足的笑容,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碗窑村的故事,念叨着那些刻纹的娃娃们。
小柱子站在码头边,望着缓缓流淌的建水河水,手里紧紧攥着那方“稚子匠心,传承不息”的墨宝。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河水的湿润与茶香的清甜。他想起了碗窑村的新龙窑,想起了老刘守窑时布满血丝的眼睛,想起了少年刻纹班的伙伴们认真刻纹的样子。
他知道,这场江南之行,只是一个开始。碗窑村的窑火会一直烧下去,少年刻纹班的娃娃们会一直学下去,而老祖宗传下来的匠心,也会像这建水河水一样,源远流长,永不干涸。
夜色渐浓,江南府城的灯火亮了起来。陶然居和玉瓷轩的门口,挂起了一串串红灯笼,与天上的星星交相辉映。那只被高价拍下的“稚子虎头碗”,静静地摆在陶然居的正厅里,在灯火的映照下,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像是一颗璀璨的星辰,照亮了匠心传承的漫漫长路。
而在遥远的碗窑村,老槐树下的少年刻纹班,依旧灯火通明。娃娃们握着刻刀,在陶土上认真地刻着,刻刀划过陶土的沙沙声,与远处新龙窑的窑火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动人的歌谣,在山谷里久久回荡。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