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窑会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就飞遍了方圆百里的村村寨寨。邻村的村长特意差人送来了两坛自酿的米酒,说是要凑个热闹,沾沾老龙窑的喜气;山外镇上的杂货铺老板更是连夜托人捎话,说第二天要带着伙计来,包下半窑的陶件。
碗窑村的人从第二天清晨就开始忙活起来。男人们扛着杉木杆子,在老龙窑前的空地上搭戏台,一根根粗壮的木头被稳稳当当立在夯实的泥地里,纵横交错的横梁上,很快就铺上了厚实的木板。王老三嗓门大,站在戏台架子上指挥着,喊得额角青筋凸起,汗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滚,浸湿了后背的粗布衣裳,他却浑然不觉,只咧着嘴笑:“再往左边挪挪!对!就是这个位置!戏台要搭得四平八稳,戏班子的人才能唱得尽兴!”旁边的后生们手脚麻利,有的递钉子,有的扶木梁,还有的爬上爬下绑红绸,阳光洒在他们黝黑的脊背上,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
女人们则聚在孟婶家的大院子里,洗菜、和面、剁馅儿,忙得热火朝天。孟婶系着围裙,手里的菜刀上下翻飞,案板上的萝卜被切成了细细的丝,阳光下,那萝卜丝白得透亮,像一捧捧散开的银丝。“大伙儿加把劲!”孟婶一边剁着肉馅,一边笑着喊,“明天窑会,来的客人肯定多,咱们得把最好的吃食拿出来,让人家尝尝咱们碗窑村的手艺!”旁边的张婶正揉着面团,雪白的面团在她手里被揉得光滑细腻,她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笑着应和:“那是自然!我今儿个特意多和了两盆面,要蒸出最好看的花馍,有小兔子的,有玫瑰花的,还有咱们老龙窑的模样,保准孩子们见了就喜欢!”李大娘则在一旁熬着红糖浆,浓郁的甜香飘满了整个院子,引得几只蜜蜂嗡嗡地围着灶台打转。
院子里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炖着肉,浓郁的肉香混着蒸笼里飘出的面香,在空气里漫溢开来,引得路过的孩子们频频回头,小鼻子一抽一抽的,眼睛里满是馋意。几个馋嘴的小娃凑在灶台边,踮着脚尖往里瞧,孟婶心善,从蒸笼里捡了几个刚蒸好的小馒头,塞到他们手里:“拿着吃,慢点噎着,窑会那天还有更好的呢!”孩子们欢天喜地地捧着馒头跑开,边跑边啃,嘴角沾着的面渣子,像极了刚偷吃完蜂蜜的小松鼠。
孩子们也没闲着。小柱子、狗蛋和小胖领着村里的一群娃娃,扛着小锄头,跑到后山去挖野菜。马齿苋、荠菜、蒲公英,绿油油的一大片,孩子们的小篮子很快就装满了。小柱子眼尖,在一片草丛里发现了几株野草莓,红彤彤的果子挂在绿叶间,诱人得很。他小心翼翼地摘下来,放进狗蛋的口袋里:“这个留给妞妞,她肯定喜欢吃。”狗蛋点点头,把口袋捂得严严实实的,生怕野草莓掉出来。小胖则惦记着他的玫瑰花碟子,跑回作坊里,找了块干净的棉布,反复擦拭着碟子上的釉色,擦得那粉色的玫瑰花,像是要从碟子里开出来一样。路过的张大爷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打趣:“小胖啊,你这碟子擦得能当镜子照了,妞妞见了,保准欢喜得不得了!”小胖的脸唰地一下红了,低着头,嘿嘿地笑个不停。
夕阳西下的时候,戏台已经搭得有模有样了。男人们又在戏台周围挂起了一串串红灯笼,红彤彤的灯笼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映得整个空地都染上了一层喜庆的暖色。老刘和李老头则带着几个年轻的陶匠,把开窑时烧好的陶件一件件搬到戏台旁边的木架子上。紫陶碗、青釉盘、酱色壶,还有孩子们捏的小兔子、小泥人,一件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老刘特意把那几只釉色最好的紫陶碗摆在最显眼的位置,碗壁上的兰草纹,在夕阳下像是活了过来,随风摇曳。
二爷爷被孙子搀着,来看摆好的陶件。他走到那排紫陶碗前,伸出布满皱纹的手,轻轻摩挲着碗壁,指尖触到那光滑细腻的釉色,眼眶又红了。“好啊,真好啊……”二爷爷喃喃自语,“当年的窑会,也是这般热闹。可惜啊,断了这么多年,如今能重新办起来,我就是死了,也能闭眼了。”他想起年轻时,跟着父辈们办窑会,那时候的戏台没这么气派,陶件也没这么精致,可村里人的热情,却和现在一模一样。老刘拍了拍二爷爷的肩膀,声音温和:“二爷爷,您身子骨硬朗着呢,往后的窑会,年年都有,您年年都能来看。”二爷爷笑了,笑得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夜幕降临,碗窑村的灯火一盏盏亮了起来。老龙窑前的空地上,已经有人开始搭帐篷了,那是邻村赶来的人,生怕错过了第二天的窑会。篝火升起来了,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映得人们的脸庞红彤彤的。有人拉起了二胡,悠扬的琴声在夜色里回荡;有人唱起了山歌,粗犷的嗓音穿透了晚风,引得众人阵阵喝彩。几个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围着篝火跳起了舞,脚步轻快,笑容灿烂,引得孩子们也跟着蹦蹦跳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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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柱子和狗蛋、小胖围坐在篝火旁,手里拿着烤得香喷喷的红薯,一边啃着,一边仰着头看天上的星星。“你们说,明天的窑会,会来多少人啊?”狗蛋咬了一大口红薯,软糯香甜的滋味在嘴里散开,他含糊不清地问。小胖舔了舔嘴角的红薯泥,眼睛亮晶晶的:“肯定很多很多!说不定,还有从镇上赶来的大老板呢!”小柱子点点头,手里攥着他的兰草书签,心里充满了期待。他想,等明天,他要把书签送给刘爷爷,感谢刘爷爷教他烧陶的手艺。火光映在三个孩子的脸上,他们的眼睛里,闪烁着对明天的憧憬,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明亮。
夜色渐深,篝火渐渐小了下去,帐篷里传来了人们的鼾声。只有老龙窑的方向,还亮着一盏马灯,老刘和李老头还在那里守着。他们坐在窑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捧着热茶,聊着烧陶的手艺,聊着碗窑村的未来。“老刘啊,”李老头抿了一口茶,缓缓开口,“这批陶件能烧得这么好,你爹在天有灵,肯定很欣慰。往后,咱们得把这手艺好好传下去,让碗窑村的陶,走出这大山,走到更远的地方去。”老刘点点头,目光望向远处的群山,夜色里,山峦的轮廓朦胧而温柔。“是啊,”他轻声说,“这手艺,是碗窑村的根,不能丢。”马灯的光晕,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与老龙窑的影子,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温暖的水墨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碗窑村就被一阵喧闹声吵醒了。邻村的人络绎不绝地赶来,男人们骑着自行车,车后座上载着妻儿;女人们挎着篮子,里面装着自家做的点心;孩子们则追着跑着,手里拿着风车,五颜六色的风车在风里转得飞快,像一道道流动的彩虹。山路上,人来人往,脚步声、说笑声、车铃声,汇成了一曲热闹的晨曲。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老龙窑前的空地上已经人山人海。戏台前的空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摊,有卖糖葫芦的,红彤彤的果子裹着晶莹的糖衣,看得孩子们直流口水;有卖糖画的,老师傅手里的勺子轻轻一挥,就画出了活灵活现的龙和凤;还有卖小泥人的,一个个捏得惟妙惟肖,惹人喜爱。吆喝声、叫卖声、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了一曲热闹的乐章。
辰时刚到,窑会正式开始了。老刘站在戏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喇叭,声音洪亮地对着台下的众人喊道:“各位乡亲,各位朋友,欢迎大家来到咱们碗窑村的窑会!今天,咱们不仅有好戏看,有好吃的吃,还有咱们碗窑村亲手烧的陶件,大家可以随便看,随便挑!”他的话音刚落,台下就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掌声经久不息,震得戏台的横梁都微微发颤。
戏班子的人穿着鲜艳的戏服,粉墨登场了。打头的是一出《穆桂英挂帅》,演员们的唱腔字正腔圆,动作铿锵有力,看得台下的观众热血沸腾。二爷爷坐在最前排的椅子上,眯着眼睛,跟着节奏轻轻打着拍子,嘴里还哼着熟悉的调子,脸上满是陶醉的神情。他的孙子在一旁给他端茶倒水,看着爷爷这么高兴,心里也跟着暖洋洋的。接下来的几出戏,有文绉绉的才子佳人,有热热闹闹的合家欢,每一出都唱得精彩绝伦,台下的喝彩声此起彼伏,一浪高过一浪。
戏台旁边的陶件摊位前,更是围得水泄不通。人们看着那些流光溢彩的陶件,忍不住啧啧称奇。一个穿着长衫的老先生,手里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着一只紫陶碗,连连赞叹:“好釉色!好手艺!这碗的光泽,温润如玉,堪比官窑出品啊!”他身边的几个文人模样的人,也纷纷点头,对着陶件评头论足,言语间满是赞赏。旁边的一个客商,眼睛亮得惊人,他挤开人群,拉着老刘的手,急切地问:“老刘师傅,这批陶件,你打算卖多少?我全要了!我在镇上开了家古玩店,这些陶件,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老刘笑了笑,指着摊位上的陶件道:“老板,咱们的陶件,不讲价,但是也不漫天要价。您要是真心想要,我给您算个实惠价。不过,这些孩子们捏的小陶件,不卖,只送,送给来参加窑会的小娃娃们。”客商愣了愣,随即竖起了大拇指:“老刘师傅,您真是实在人!就冲您这句话,我不仅要这批陶件,以后还跟您长期合作!您这边有多少货,我要多少!”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鼓起掌来,对着老刘竖起了大拇指,称赞他是个厚道的手艺人。
小柱子和狗蛋、小胖,正忙着给来参加窑会的小娃娃们发陶件。小柱子手里拿着兰草书签,狗蛋抱着他的友谊碗,小胖则捧着他的玫瑰花碟子。孩子们领到陶件后,都开心得跳了起来,一个个捧着陶件,舍不得撒手。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领到一只小兔子陶件后,高兴得直转圈,还非要把自己的糖葫芦分给小胖一串,弄得小胖的脸又红了。
妞妞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小裙子,头发上扎着蝴蝶结,像一朵盛开的桃花。她刚走到摊位前,小胖就一眼看到了她。他紧张得手心冒汗,捏着玫瑰花碟子的手指都有些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挤开人群,跑到妞妞面前,小心翼翼地把玫瑰花碟子递到妞妞手里,小声说:“妞妞,这个送给你。”妞妞接过碟子,看着上面栩栩如生的玫瑰花,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抬起头,对着小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笑容,那笑容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谢谢你,小胖!我很喜欢!”小胖的脸更红了,他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了起来,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孟婶和女人们端着刚做好的吃食走了过来,有香喷喷的花馍,造型各异,可爱极了;有清爽可口的凉拌野菜,带着山野的清香;还有热气腾腾的肉包子,咬一口,满嘴流油。人们纷纷围过去,拿着吃食,一边吃着,一边聊着天,脸上满是笑容。一个大娘咬了一口花馍,对着孟婶竖起大拇指:“孟婶,你这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这花馍,又香又软,比城里大饭店的还好吃!”孟婶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摆手:“好吃您就多吃点,管够!”
太阳越升越高,窑会的气氛也越来越热烈。戏台上的戏唱了一出又一出,摊位前的陶件卖了一件又一件,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碗窑村。老刘站在戏台上,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心里充满了欣慰。他想起了父亲,想起了二爷爷讲的那些老故事,想起了这几天守窑的点点滴滴。他知道,碗窑村的窑火,不仅烧旺了老龙窑,更烧旺了全村人的希望。
中午的时候,窑会的重头戏来了——现场制陶。老刘和李老头坐在作坊门口,现场演示如何揉泥、拉坯、刻花。老刘的手法娴熟,一团灰褐色的陶土,在他手里几经揉捏,就变得柔韧而有弹性。他把陶土放在拉坯机上,随着机器的转动,他的双手轻轻覆在陶土上,指尖翻飞间,陶土就渐渐有了碗的形状。台下的观众看得目瞪口呆,纷纷叫好。小柱子挤到最前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老刘的动作,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心里。他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学手艺,像刘爷爷一样,做出最好的陶件。
李老头则演示了如何上釉,他手里的釉料,均匀地涂抹在陶坯上,原本灰褐色的陶坯,瞬间就变得温润起来。“这上釉啊,讲究的是均匀,不能厚,也不能薄。厚了,烧出来的釉色会结块;薄了,又显不出光泽。”李老头一边演示,一边讲解着,台下的人听得津津有味。有几个年轻的手艺人,还拿出纸笔,把李老头的话记了下来,生怕错过一个字。
演示结束后,人们纷纷上前,想要亲手试试。老刘和李老头耐心地指导着,教他们如何揉泥,如何拉坯。虽然大多数人做出来的陶坯都歪歪扭扭的,有的像个扁扁的盘子,有的像个矮矮的罐子,可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开心的笑容。一个年轻的姑娘,好不容易捏出一个像样的小杯子,高兴得跳了起来,对着身边的同伴炫耀:“你看!我做的!是不是很好看?”同伴们纷纷围过来,对着杯子称赞不已,姑娘的脸上,满是自豪的神情。
夕阳西下的时候,窑会渐渐接近了尾声。戏班子的最后一出戏唱完了,演员们出来谢幕,台下的观众意犹未尽地鼓着掌,久久不肯散去。陶件摊位上的陶件,已经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些孩子们捏的小陶件,还有老刘特意留下来的几只紫陶碗。客商拉着老刘的手,签下了长期合作的契约。他握着老刘的手,激动地说:“老刘师傅,合作愉快!以后,咱们一起把碗窑村的陶件,卖到更远的地方去!”老刘点点头,脸上满是笑容:“合作愉快!”
人们渐渐散去了,他们手里拿着买来的陶件,嘴里吃着剩下的点心,脸上满是满足的神情。孩子们则舍不得走,他们聚在老龙窑前,拿着自己的小陶件,互相展示着,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小柱子拿着自己的兰草书签,送给了老刘,老刘接过书签,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他摸了摸小柱子的头,轻声说:“好孩子,以后,这老龙窑,就交给你们了。”小柱子重重地点点头,眼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老刘看着渐渐安静下来的空地,看着夕阳下老龙窑的轮廓,心里百感交集。他走到老龙窑前,轻轻抚摸着窑壁上的砖纹,像是在抚摸着一位老友的脸颊。“爹,您看到了吗?窑会办得很成功。”老刘轻声说,“咱们碗窑村的手艺,传下去了。”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陶土的清香,也带来了远处的虫鸣。戏台旁的红灯笼还在摇曳着,像一颗颗跳动的红心,照亮了老龙窑,照亮了碗窑村的夜空。
小柱子、狗蛋和小胖,还有村里的一群孩子,坐在老龙窑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自己的陶件,仰着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明年的窑会,肯定会更热闹!”小柱子说。“嗯!肯定会!”狗蛋和小胖异口同声地回答。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像是在为他们的约定,做着见证。
碗窑村的故事,还在继续。它写在窑火的明灭里,写在陶件的流光里,写在孩子们的笑声里,写在一代又一代人的坚守与传承里。这故事,漫长而温暖,像老龙窑里的火,永远不会熄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