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天刚蒙蒙亮,碗窑村的青石板路还浸在晨雾里,老龙窑前就已经聚满了人。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着那座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老龙窑。窑身是用山里的青石板砌成的,斑驳的窑壁上,刻着一代代陶工的手印,嵌着烧窑时溅上的陶釉,红的、褐的、青的,像一道道岁月的胎记。窑顶的茅草被露水打湿,沉甸甸地垂着,几只早起的麻雀落在上面,叽叽喳喳地叫着,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老刘和张大爷拄着拐杖,站在窑门前,目光灼灼地盯着那扇厚重的木门。木门是用老松木做的,门板上布满了裂纹,像一张苍老的脸,却依旧结实。老刘的手心里攥着一把钥匙,黄铜做的,磨得锃亮,是他爹传给他的,也是打开老龙窑的钥匙。他的手微微颤抖着,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激动。
“张大爷,时辰到了吗?”老刘的声音有些沙哑,目光紧紧锁在窑门上。
张大爷伸出布满老茧的手,摸了摸窑壁,指尖传来一丝温润的凉意。他抬头看了看天,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缕金光刺破晨雾,洒在窑顶上。“到了,”张大爷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辰时三刻,点火最吉。”
这话一出,围在窑门前的孩子们瞬间沸腾了。小柱子、狗蛋、妞妞、二丫,还有村里十几个半大的孩子,都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窑门。他们手里都攥着自己亲手做的文创产品——小柱子的兰草纹书签,狗蛋的“金刚不坏”小碗,妞妞的玫瑰花钥匙扣,二丫的桂花盲盒,一个个都用干净的粗布包着,生怕碰坏了。
温宁和设计师们也早早地来了,手里拿着相机,准备记录下这历史性的一刻。主设计师扛着摄像机,镜头对准老龙窑,眼睛里满是期待。他来碗窑村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老龙窑点火,听老刘说,老龙窑的窑火,最有灵性,能把陶泥里的杂质烧尽,能把陶坯烧出最温润的光泽。
孟婶和村里的妇女们,端着刚蒸好的糯米糕和热茶,也赶来了。她们把糯米糕和热茶分给大家,笑着说:“吃块糕,暖暖心,待会儿烧窑有力气!”糯米糕是用山里的糯米蒸的,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香气,吃在嘴里,暖乎乎的。
老刘深吸一口气,握着钥匙的手,终于不再颤抖。他走到窑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他和张大爷合力推开窑门,一股带着陶土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窑膛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厚厚的灰烬,是上一次烧窑时留下的。灰烬里,还埋着几片没烧透的陶片,像沉睡的精灵。
“架坯!”老刘一声吆喝,声音洪亮,震得晨雾都散了几分。
早有准备的年轻陶工们,立刻抬着晾了三天的陶坯,小心翼翼地走进窑膛。这些陶坯,都是孩子们亲手做的,晾了三天,已经干透了,摸起来轻飘飘的,却又带着一股子韧劲。年轻陶工们按照老刘教的法子,把陶坯一层层地码在窑膛里,兰草纹书签和玫瑰花钥匙扣放在上层,桂花盲盒和“金刚不坏”小碗放在下层,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座座小小的宝塔。
孩子们也想进去帮忙,却被老刘拦住了。“窑膛里窄,你们在外面等着,待会儿点火,让你们点第一把火。”老刘笑着说,眼里满是慈爱。
孩子们只好乖乖地站在窑门外,眼巴巴地看着陶工们码坯。小柱子踮着脚尖,看着自己的兰草纹书签被码在上层,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狗蛋则扯着老刘的袖子,嚷嚷着:“刘叔,我的小碗要放在最下面,烧得最久,才最结实!”
老刘被他逗笑了,拍了拍他的头:“放心吧,你的小碗,我亲自给你放在最下面,保证烧出来‘金刚不坏’!”
狗蛋这才满意地笑了,露出两颗豁了的门牙。
码坯的活儿,足足忙了一个时辰。太阳渐渐升高,晨雾散尽,金色的阳光洒在老龙窑上,给斑驳的窑壁镀上了一层金光。窑膛里的陶坯,已经码得满满当当,像一座小小的陶坯山。
“封窑!”老刘又一声吆喝。
年轻陶工们立刻拿来早已准备好的青石板,把窑门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下一个小小的火口,用来添柴点火。
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点火仪式了。
老刘从柴房里抱来一捆干柴,是山里的硬木柴,烧起来火旺,烟少。他把干柴塞进火口,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晒干的桂花,撒在干柴上。“这是村里的老规矩,烧窑时撒把桂花,烧出来的陶,带着桂花香。”老刘笑着解释道。
孩子们早就等不及了,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争着要去点火。
“我来!我来!”狗蛋挤在最前面,高举着小手,脸上沾着泥点,像只小花猫。
“我也要!我也要!”妞妞也不甘示弱,踮着脚尖,小手举得高高的。
老刘看着这群争先恐后的孩子,笑得眉眼弯弯。他把手里的火把递给小柱子,柔声说:“小柱子,你是第一个刻出兰草纹的,你来点第一把火。”
小柱子的眼睛瞬间亮了,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火把,指尖微微颤抖着。火把上的火苗,跳跃着,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映得他的小脸通红。他走到火口前,深吸一口气,把火把凑到干柴上。
“滋啦——”
干柴遇火,瞬间燃了起来,火苗“腾”地一下窜了起来,照亮了窑口,也照亮了孩子们的笑脸。桂花遇火,发出一阵轻微的爆裂声,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混着柴烟的气息,弥漫在整个老龙窑前。
“点火成功啦!点火成功啦!”孩子们欢呼着,跳跃着,声音响彻了整个碗窑村。
老刘立刻拿起一把长柄的柴叉,把干柴往窑膛里推了推,让火苗烧得更旺。张大爷则拄着拐杖,站在窑门前,嘴里念念有词,是村里烧窑时的祈福语,祈求老龙窑保佑,烧出最好的陶。
温宁和设计师们,举着相机和摄像机,不停地按着快门,记录下这热闹的一幕。镜头里,跳动的火苗,欢呼的孩子,苍老的陶工,还有那座沉睡了千年的老龙窑,构成了一幅最美的画。
烧窑是个漫长的过程,要烧足三天三夜,中间还要不停地添柴,控制火候。老刘和几个年轻陶工,早就排好了班,轮流守在窑门前添柴。张大爷也不肯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窑门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火口,像守着一个稀世珍宝。
孩子们也不肯走,三三两两地聚在窑门前,有的帮着添柴,有的坐在小板凳上,听张大爷讲老龙窑的故事。张大爷的故事,多得像天上的星星,讲的是他年轻时烧窑的趣事,讲的是老龙窑的传说,讲的是碗窑村一代代陶工的坚守。
“那时候啊,烧窑全靠经验,火候大了,陶坯会裂;火候小了,陶坯烧不透。”张大爷磕了磕烟斗,眼里闪着光,“有一次,我烧窑的时候睡着了,火灭了,一窑的陶坯都废了,我爹气得三天没理我。”
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地发出一阵惊叹声。狗蛋听得最入迷,他凑到张大爷身边,好奇地问:“张大爷,老龙窑里真的有龙吗?”
张大爷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有啊,老龙窑里住着一条火龙,它保佑着我们碗窑村,保佑着我们的陶,烧出来的陶,才这么好看。”
狗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看向窑口跳动的火苗,仿佛真的看见了一条火龙,在窑膛里盘旋。
孟婶和村里的妇女们,也天天来送饭。她们送来的饭,都是山里的家常菜,有腊肉炒野菜,有糯米粑粑,有南瓜粥,虽然简单,却吃得大家心里暖乎乎的。孟婶还特意熬了一锅姜汤,给守窑的陶工们驱寒,笑着说:“守窑辛苦,喝点姜汤,暖暖身子。”
三天三夜,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窑门前的火堆,从来没有熄灭过。跳动的火苗,映着陶工们疲惫却充满期待的脸。老刘的眼睛熬红了,布满了血丝,却依旧不肯去休息,他说,老龙窑点火,陶工守窑,是规矩。
温宁和设计师们,也守了三天三夜。他们轮流值班,记录着火候的变化,拍摄着窑火的跳动。主设计师感慨道:“以前在城里烧陶,都是用电窑,精准又方便,却少了这份烟火气,少了这份传承的味道。”
第三天的傍晚,夕阳染红了半边天,老龙窑的火,渐渐弱了下去。老刘用柴叉拨了拨窑膛里的灰烬,火苗跳了跳,又弱了下去。“可以封火了。”老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充满了期待。
年轻陶工们立刻拿来青石板,把火口封得严严实实。接下来,就是等窑冷却了。要等三天三夜,窑膛里的温度降下来,才能开窑。
这三天,碗窑村的人,都像揣了个心事,走路都轻轻的,生怕惊扰了老龙窑里的陶坯。孩子们天天都要去窑门前看看,用手摸一摸窑壁,感受着温度一点点降下来。
终于,开窑的日子到了。
这天清晨,碗窑村的人,几乎都聚到了老龙窑前。青石板路上,挤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年轻的陶工,还有温宁和设计师们。大家都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目光紧紧锁在窑门上。
老刘和张大爷,又一次站在了窑门前。老刘的手里,依旧攥着那把黄铜钥匙。他的手,还是微微颤抖着,这一次,是因为期待。
“开窑!”老刘一声吆喝,声音洪亮,震得人心里一颤。
他和张大爷合力推开窑门,一股带着陶土和桂花香气的热气扑面而来。窑膛里的灰烬,已经冷却了,厚厚的一层,像一层黑绒。灰烬下面,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些陶坯的影子。
年轻陶工们,小心翼翼地走进窑膛,开始清理灰烬。
孩子们也挤了进去,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生怕看到自己的文创产品被烧裂了。
小柱子第一个冲到自己的兰草纹书签前,他拨开灰烬,拿起一片书签。
阳光透过窑门,洒在书签上。
书签是淡淡的青灰色,釉面温润,像一块上好的玉。上面的兰草纹,清晰灵动,叶脉分明,仿佛有风拂过,兰草轻轻摇曳。更让人惊喜的是,书签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桂花香,沁人心脾。
“我的书签!我的书签烧成功啦!”小柱子激动得跳了起来,举着书签,声音响彻了整个窑膛。
狗蛋也连忙冲到自己的小碗前,他拨开灰烬,拿起一个小碗。小碗是深褐色的,釉面光滑,碗底的“金刚不坏”四个字,清晰有力。狗蛋把小碗举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又轻轻敲了敲,发出“铛铛”的脆响,像铜铃一样。“我的小碗!我的小碗也成功啦!”狗蛋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抱着小碗,舍不得放手。
妞妞的玫瑰花钥匙扣,烧出来是淡淡的粉色,花瓣层层叠叠,娇嫩得像真的一样,钥匙扣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环,正好可以串在钥匙上。二丫的桂花盲盒,烧出来是米白色的,嵌在上面的桂花,变成了金黄色,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打开盲盒,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扑面而来。
孩子们的文创产品,几乎都烧成功了!
没有裂的,没有变形的,每一个都温润光滑,带着老龙窑独有的光泽和香气。
窑膛里,瞬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孩子们举着自己的文创产品,欢呼着,跳跃着,有的甚至激动得哭了起来。
老刘看着这些烧成功的文创产品,眼眶也红了。他拿起一个兰草纹书签,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声音哽咽:“好,好啊!老龙窑的火,没辜负我们!”
张大爷也拿起一个桂花盲盒,放在鼻尖闻了闻,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烧窑的日子,想起了那些已经逝去的陶工,想起了碗窑村的过去和现在。“传承下来了,终于传承下来了。”张大爷喃喃自语,声音里充满了欣慰。
温宁和设计师们,也激动得不行。他们举着相机,不停地按着快门,记录下这激动人心的一刻。镜头里,孩子们的笑脸,烧成功的文创产品,还有那座古老的老龙窑,都成了最美的风景。
孟婶和村里的妇女们,也都围了上来,看着这些精致的文创产品,啧啧称奇。“这些孩子,真是太厉害了!”孟婶拿起一个玫瑰花钥匙扣,翻来覆去地看,“比城里卖的那些,好看多了!”
主设计师拿起一个兰草纹书签,对着阳光仔细看了看,赞叹道:“这是我见过的最美的文创产品,带着山野的灵气,带着传承的温度,太完美了!”他立刻和温宁商量,要把这些文创产品,尽快送到城里的展厅去展览,还要在网上销售,让更多的人知道碗窑村的紫陶,知道碗窑村的故事。
老龙窑前,一片欢腾。
夕阳渐渐落下山去,金色的余晖洒在老龙窑上,洒在孩子们的笑脸和那些精致的文创产品上。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桂花的甜香和陶土的气息,也带来了碗窑村,最温柔的希望。
小柱子和狗蛋并肩站在窑门前,举着自己的文创产品,看着远处的青山,看着村里的炊烟,眼里满是憧憬。他们知道,老龙窑的火,不仅烧出了精致的文创产品,更烧出了碗窑村的未来,烧出了一份,永不熄灭的传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