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夜色如墨,晕染了碗窑村的青石板路,白日里鼎沸的人声渐渐沉寂,唯有村口老桂花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筛下满地碎银似的月光。紫陶小摊上的物件,被月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兰草纹陶罐的釉面泛着温润的光,狗蛋那只“金刚不坏”的大碗,静静搁在石桌上,碗壁上的纹路,在月色里依稀可见几分倔强的力道。
小柱子和狗蛋并肩坐在桂花树下,手里各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甜香混着陶土的气息,在鼻尖萦绕。白日里的忙碌还没从骨子里褪去,小柱子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留着刻陶时沾上的泥痕,像是一枚洗不掉的印记。“狗蛋,你说,咱们做的这些小玩意儿,真的能卖到城里去吗?”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忐忑。
狗蛋啃了一大口桂花糕,糕点的碎屑沾在嘴角,他毫不在意地抬手抹了抹,扬起下巴,语气笃定得不行:“那是自然!你没听春城文化公司的设计师说吗?咱们的紫陶,要做成书签、钥匙扣,还有盲盒呢!到时候,城里的小娃子,都会抢着买!”他说着,还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大碗,碗身发出“铛”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就凭我这‘金刚不坏’大碗,也能闯出大名堂!”
小柱子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眉眼间的忐忑散去不少。他想起白日里游客们围着小摊,对着兰草纹陶罐赞不绝口的模样,想起设计师拿着他的陶罐,眼里闪着光说“这纹路有灵气”的神情,心里忽然就生出一股底气。他攥紧了手里的黄铜刻刀,刀身被月光照得发亮,这是爹留给他的物件,如今,他总算没辜负爹的期望,把这门手艺,做出了几分名堂。
不远处,孟婶和村里的妇女们正聚在自家院子里,借着昏黄的油灯,分拣着刚采下的桂花。竹筛里的桂花,金黄金黄的,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金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明儿个,得再多蒸些桂花糕,设计师们说了,要把桂花糕和紫陶茶配在一起,做成伴手礼呢!”孟婶手里的动作不停,嘴里念叨着,眉眼间满是笑意,“以前谁能想到,咱这山里的桂花,也能跟着紫陶一起,走出碗窑村呢!”
旁边的王婶也笑着应和:“可不是嘛!以前村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跑,说守着老龙窑没出息,现在倒好,城里的设计师主动找上门,还有后生愿意留在村里学手艺呢!”她手里捏起一朵饱满的桂花,凑近鼻尖闻了闻,“这桂花啊,今年开得比往年都旺,我看是沾了紫陶的光,要跟着咱们碗窑村一起,扬眉吐气了!”
妇女们你一言我一语,手里的竹筛轻轻晃动,筛去桂花里的杂质,留下最干净的金黄。油灯的光晕映着她们的脸庞,每一张脸上都带着笑意,那是对日子有了盼头的,实实在在的欢喜。有人想起前几年村里的冷清,忍不住叹了口气:“那时候,老龙窑一年也烧不了一次,青石板路上的青苔厚得能打滑,谁能想到,不过短短几个月,咱碗窑村就变了天呢!”
这话一出,院子里顿时安静了几分,随即又爆发出更响亮的笑声。孟婶拍了拍大腿:“那还不是托了温宁姑娘的福!要不是她带着设计师来,要不是她想着法子帮咱们推广紫陶,咱这老手艺,怕是真要埋在土里了!”
温宁的屋里,依旧亮着灯,窗纸上映出她和设计师们俯身忙碌的身影。八仙桌上,铺满了密密麻麻的设计草图,小柱子的兰草纹、妞妞的玫瑰花、二丫的桂花,还有张大爷拿来的老紫陶云纹,被巧妙地糅合在一起,化作一张张精致的文创设计图。主设计师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飞快地游走,时不时停下来,和温宁低声讨论几句。
“你看这书签的设计,”主设计师指着一张草图,眼里满是兴奋,“镂空的兰草纹里,嵌一小块迷你紫陶片,紫陶片上,再刻上老云纹,这样一来,既有年轻的灵动,又有历史的厚重。”他说着,又拿起一张钥匙扣的设计图,“还有这个玫瑰花珍珠吊坠,我们可以用紫陶做底,外面裹一层透明的树脂,这样既能保护紫陶,又能让珍珠的光泽透出来,女孩子肯定喜欢。”
温宁凑近了看,指尖轻轻拂过草图上的纹路,眼里满是赞叹:“这个想法真好!还有盲盒,我们可以把每个孩子的心愿,都印在卡片上,再配上他们亲手做的迷你紫陶摆件,比如小柱子的迷你兰草罐,妞妞的迷你玫瑰杯,这样的盲盒,才算是有温度的文创产品。”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包装上一定要印上老龙窑的照片,还有张大爷讲的那些老故事,让买文创的人,不仅拿到一件商品,更能读懂碗窑村的匠心。”
小李抱着一沓资料,从门外走了进来,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脸上却满是笑意:“温宁姐,我去镇上的印刷厂问过了,他们说可以帮我们定制包装,包装上印上老龙窑的图案,还有‘碗窑村紫陶·千年传承’的字样,再配上张大爷的故事,绝对能打动人。”他把资料放在桌上,摊开其中一页,“你看,这是我设计的包装初稿,用的是牛皮纸,透着一股子复古的味道,和紫陶的气质特别搭。”
小石头也凑了过来,手里拿着相机,翻出白天拍的照片:“我把孩子们制陶的过程,还有老龙窑的样子,都拍成了照片,这些照片可以印在画册里,也可以做成明信片,和文创产品一起卖。”他指着一张照片,照片里,小柱子蹲在老龙窑前,手里捧着陶坯,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眼里满是专注,“你看这张,多有感染力!还有这张,张大爷抚摸老龙窑窑壁的样子,拍出来特别有故事感。”
设计师们围在一起,看着那些照片,看着那些设计草图,一个个眼里都闪着光。他们来自繁华的都市,却在这个小小的山村里,找到了创作的灵感。主设计师感慨道:“以前在城里做设计,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才明白,缺的就是这份烟火气,这份代代相传的匠心。”
温宁看着这群充满干劲的年轻人,看着桌上那些跃然纸上的设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她想起刚来碗窑村时,老龙窑破败不堪,青石板路上长满青苔,村里一片沉寂。而现在,老龙窑的窑火重新燃起,村里的人脸上都带着笑容,孩子们爱上了制陶,文创产品的设计也初具雏形,研学基地的工地更是热火朝天。这一切的变化,就像一场梦,一场关于匠心与传承的梦。
夜深了,设计师们才陆续散去,温宁送走他们,回到屋里,却没有丝毫睡意。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晚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和陶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月光洒在窗台上,那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紫陶杯,是妞妞亲手做的,杯口的玫瑰花,虽然稚嫩,却透着一股子鲜活的灵气。
她拿起紫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心里忽然想起了张大爷。那个守着老龙窑一辈子的老人,那双布满老茧的手,那些关于紫陶的故事,都是碗窑村最珍贵的财富。她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些财富,好好地传承下去,让碗窑村的紫陶,走出大山,走向更远的地方。
窗外的月光,愈发皎洁,桂花香也愈发浓郁。温宁捧着紫陶杯,站在窗前,望着远处老龙窑的轮廓,望着村里星星点点的灯火,嘴角泛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碗窑村就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研学基地的工地上,机器的轰鸣声再次响起,工人们早早地就赶到了工地,开始了新一天的忙碌。老刘和几个年轻陶工,也早早地守在了工地上,手里拿着厚厚的图纸,时不时凑在一起,对着工地的主体结构指指点点。
“这里是制陶体验区,宽度得再扩两米,不然孩子们揉泥拉坯,施展不开。”老刘蹲在地上,用脚尖点着泥土,语气笃定,“还有展示厅的窗户,要做成落地窗,这样阳光能照进来,把紫陶照得透亮,游客一进来,就能感受到紫陶的美。”他说着,又拿起卷尺,量了量体验区的长度,“长度也得再加三米,要让每个来体验的游客,都有足够的空间。”
年轻陶工们连连点头,拿着卷尺,在工地上来回丈量,嘴里念叨着尺寸。“刘叔您放心,我们一定按图纸来,把研学基地建得漂漂亮亮的。”一个年轻陶工擦了擦额头的汗水,笑着说道,“等基地建好,我就把我儿子送过来学做陶,让他也尝尝这老手艺的滋味。”
另一个年轻陶工也附和道:“我也想把我闺女带来,她从小就喜欢捏泥巴,说不定能成个好陶工呢!”
老刘哈哈大笑,拍了拍年轻陶工的肩膀:“好小子,有志气!咱们碗窑村的紫陶,就是要一代代传下去!”他看着工地上忙碌的身影,看着拔地而起的建筑框架,心里满是欣慰。想当年,他跟着张大爷学制陶的时候,从来没想过,紫陶能有今天这样的光景。
工地上的忙碌,很快就吸引了村里的孩子们。小柱子、妞妞、二丫、狗蛋,还有一群小伙伴,扛着小铁锹,提着小水桶,叽叽喳喳地跑到了工地旁。他们不敢靠近正在作业的机器,就蹲在工地边缘的桂花树下,学着大人的样子,用小铁锹铲起泥土,堆成一个个小小的“地基”,嘴里还喊着整齐的口号:“加油干,建基地,传手艺,扬名气!”稚嫩的童声在工地上空回荡,引得工人们纷纷侧目,嘴角都忍不住上扬。
老刘看着这群可爱的孩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挥了挥手,喊道:“孩子们,过来帮叔叔们递递砖头吧!”
孩子们立刻欢呼起来,扔下手里的小铁锹,争先恐后地跑了过去。小柱子搬起一块巴掌大的小砖头,小心翼翼地递给工人,生怕摔碎了;妞妞则提着小水桶,给正在砌墙的工人浇水,动作有模有样;二丫和狗蛋则蹲在一旁,用泥土捏着小陶坯,捏出一个个小小的拉坯机、小小的窑炉,想象着研学基地建好后的样子。
“等基地建好,我要当这里的小老师!”小柱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眼里满是憧憬,“我要教新来的小朋友刻兰草,还要告诉他们,烧陶要耐得住性子,就像做人一样,要经得起磨炼。”
妞妞抱着自己捏的小茶杯,笑眯眯地说道:“我要教他们捏玫瑰花,还要教他们上粉色的釉,让每个小朋友都能做出自己的玫瑰花茶杯。”
狗蛋则举着自己捏的大碗,大声说道:“我要教他们揉最结实的泥,烧最结实的碗,让所有人都知道,碗窑村的紫陶,是‘金刚不坏’的!”
工人们听着孩子们的话,心里都暖洋洋的。他们觉得,自己手里的铁锹、钢筋,都变得沉甸甸的,因为他们正在建造的,不仅仅是一个研学基地,更是一个承载着碗窑村千年匠心的希望之地。
中午时分,太阳升到了头顶,阳光炽热得厉害。孟婶和村里的妇女们,提着装满桂花糕和桂花茶的竹篮,来到了工地。“大家伙儿歇会儿,吃块桂花糕,喝口桂花茶,解解暑!”孟婶的声音清亮响亮,手里的竹篮递到工人面前,竹篮里的桂花糕,冒着淡淡的热气,桂花茶则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工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工具,围了上来,接过桂花糕和桂花茶,吃得不亦乐乎。“孟婶的桂花糕,真是一绝!甜而不腻,太好吃了!”一个工人师傅一边吃,一边赞不绝口,“比我在城里买的那些,好吃多了!”
孟婶笑得眉眼弯弯:“好吃就多吃点!这桂花是咱村头老树上摘的,糯米是自家种的,吃着放心!”她又给温宁和设计师们递过桂花茶,“温宁姑娘,设计师们,你们也尝尝,解解乏!”
温宁接过茶杯,抿了一口,清甜的桂花味在嘴里散开,带着一股子山野的清香。她看着工地上忙碌的身影,看着孩子们脸上灿烂的笑容,看着妇女们手里满满的竹篮,心里满是感动。这个小小的山村,因为紫陶,因为匠心,正焕发出勃勃生机。
温宁也来了,她手里拿着一沓文创产品的宣传单,分发给工人们。“大家伙儿看看,这是我们设计的文创产品,有书签、钥匙扣、盲盒,还有画册和明信片。”温宁指着宣传单上的图案,笑着说,“等这些产品上市了,我们就能让更多人知道碗窑村的紫陶,知道我们碗窑村的故事。”
工人们接过宣传单,仔细地看着,眼里满是期待。“真好!”一个老工人感慨道,“我在碗窑村住了一辈子,从来没想过,咱这老龙窑里烧出来的玩意儿,也能这么有出息!”他看着宣传单上的兰草纹书签,忍不住摸了摸,“这小玩意儿,真精致!我要给我城里的孙子买一个,让他也知道,爷爷住的地方,有这么好的宝贝。”
午后的阳光,愈发炽热,却挡不住碗窑村人忙碌的脚步。孩子们依旧在工地上帮忙,小脸上沾着泥点,却笑得格外灿烂;工人们依旧在挥汗如雨,手里的工具,一下下敲打着,像是在敲打着碗窑村的未来;温宁和设计师们,依旧在屋里忙碌,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勾勒着,像是在勾勒着一场关于匠心的梦。
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给碗窑村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研学基地的主体结构,已经愈发清晰,在晚霞的映衬下,像是一座即将苏醒的城堡。老龙窑的窑壁上,夕阳的余晖,泛着淡淡的光,像是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张大爷拄着拐杖,站在老龙窑前,看着眼前的一切,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守着老龙窑,看着窑火一天天黯淡,心里的滋味,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那时候,他以为碗窑村的紫陶,就要这样慢慢消失了。可如今,看着孩子们一个个爱上制陶,看着文创产品的设计初具雏形,看着研学基地的工地热火朝天,他知道,自己这辈子守着老龙窑,守着这份手艺,值了。
他伸出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抚摸着老龙窑的窑壁,那里,有他年轻时留下的刻痕,有一代代陶工的汗水,有碗窑村千年的记忆。“老伙计,”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你看,咱们的紫陶,要火了,咱们的碗窑村,要好了。”
晚风轻轻吹过,带来了桂花的甜香和陶土的气息。村口的老桂花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吟唱着一首关于传承的歌谣。小柱子和狗蛋,并肩坐在桂花树下,手里攥着黄铜刻刀,看着远方的晚霞,眼里满是憧憬。
他们知道,碗窑村的紫陶故事,才刚刚开始。而这个故事,会随着文创产品的热销,飘向五湖四海;会随着研学基地的建成,迎来八方来客;会随着他们的小手,代代相传,永不熄灭。
夜色渐深,碗窑村的灯光,一盏盏亮了起来,像是一颗颗散落的星星。老龙窑前的空地上,渐渐安静了下来,唯有那股淡淡的陶土香气,还在微风里悠悠飘散,像是在等待着,一个崭新的黎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