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晨曦微露时,碗窑村的炊烟就和老龙窑的青烟缠在了一起。淡青色的烟缕袅袅升空,与天边的鱼肚白相融,把青石板路染得朦朦胧胧。阿强是第一个钻进工坊的,他手里攥着皱巴巴的设计草图,鼻尖还沾着一点陶泥,眼底的红血丝遮不住兴奋的光芒。工坊里的拉坯机还静着,角落里堆着新采的陶土,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旁边的料缸里,朱砂矿粉、长石、石英都按比例分好,只等最后调配。
“阿强,这么早就来忙活了?”小石头踩着露水走进来,手里拎着两个刚蒸好的米糕,“先垫垫肚子,索菲娅要的联名款,急不得。”
阿强接过米糕,三两口就咽了下去,嘴里还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石头哥,我琢磨了一路,朱砂红釉得再加点紫金土,颜色会更透亮,烧出来的茶具,才配得上法国人的眼光。”他说着,就拉着小石头走到料缸旁,指着里面的矿粉,“你看,这,“你看,这是我昨天筛了三遍的朱砂矿,一点杂质都没有,还有这长石,是后山新挖的,比之前的更细腻。”
小石头蹲下身,捻起一点朱砂矿粉,指尖传来细腻的触感,在晨光下,那粉末红得耀眼。“行,听你的。”他拍了拍阿强的肩膀,“不过比例得拿捏准,加多了容易烧裂,加少了颜色不够正。张大爷经验足,等会儿让他来掌眼。”
正说着,张大爷就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身上穿着那件藏青色中山装,胸前的铜印章擦得锃亮,步子虽慢,却透着一股精气神。“我在门口就听见你们俩嘀咕了。”他笑着走到料缸旁,拿起一根木棍,搅了搅缸里的朱砂矿粉,“紫金土是点睛之笔,但最多只能加一成,多一分,窑温就得上调十度,老龙窑的火候,得跟着料子变。”
阿强赶紧掏出小本子,把张大爷的话记下来,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一成紫金土,窑温上调十度,记好了。”
这时,阿杰和二柱也扛着工具走进来。阿杰手里抱着一个新的拉坯机模具,是按照索菲娅的要求改的,比普通模具更小巧,捏出来的茶杯,杯口带着一点弧度,更符合西方人的握杯习惯。二柱则抱着一摞厚厚的订单,脸上满是喜色:“石头哥,县里的旅游局刚打电话来,说下个月有个全省非遗文旅推介会,点名要咱们碗窑村参展,还要咱们现场演示拉坯和刻填。”
“好事啊!”小石头眼睛一亮,“这可是把咱们碗窑村推向全省的好机会。阿杰,你可得把拉坯的手艺练得更熟些,到时候当着全省的面,露一手!”
阿杰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石头哥,我这几天天天练,闭着眼睛都能拉出茶杯的坯子!”
说话间,工坊里就热闹起来了。陶匠们各司其职,有的揉泥,有的拉坯,有的刻花,叮叮当当的声响,和着拉坯机的嗡嗡声,成了碗窑村最动听的晨曲。阿强守在料缸旁,按照张大爷的指点,小心翼翼地往朱砂红釉里加紫金土,每加一勺,就用木棍搅上百下,直到矿粉和釉料完全融合,颜色均匀得像天边的晚霞。
张大爷则坐在拉坯机旁,指导着年轻陶匠拉坯。他的手布满老茧,却灵活得很,握着陶泥,随着机器的转动轻轻按压、提拉,不过片刻,一个圆润的茶杯坯子就成型了。“拉坯讲究的是‘手随泥走,泥随心转’,”他一边示范,一边叮嘱,“手腕要稳,力道要匀,不能急,一急,坯子就歪了。”
年轻陶匠们围在一旁,看得目不转睛,手里的陶泥跟着张大爷的动作,慢慢揉捏着。阳光透过工坊的天窗,洒在张大爷的手上,洒在旋转的陶泥上,金色的光粒跳跃着,像是给这份古老的手艺,镀上了一层希望的光芒。
上午的时光,就在陶匠们的忙碌中悄然流逝。第一批联名款茶具的坯子,终于全部拉好、刻好,摆放在晾晒架上。杯身上刻着简洁的兰草纹,是索菲娅指定的图案,既保留了建水紫陶的传统韵味,又融入了西方的简约美学。阿杰看着架子上的坯子,嘴角的笑意藏不住:“等这些坯子晾干,上釉烧出来,肯定能惊艳所有人。”
“别急,晾干得三天。”张大爷走过来,摸了摸坯子的表面,“得等水分完全蒸发,不然入窑一烧,就会开裂。这做陶啊,就像做人,得一步一步来,不能偷工减料。”
众人点点头,心里都明白这个道理。做陶没有捷径,每一道工序,都得踏踏实实,才能烧出好东西。
三天后,晾晒架上的坯子已经干透,摸起来沉甸甸的,带着陶土特有的质感。上釉的环节,是整个制作过程中最关键的一步,也是最考验手艺的一步。张大爷亲自掌勺,他手里拿着一把特制的釉勺,舀起调好的朱砂红釉,手腕轻轻一转,釉汁就像一道红色的瀑布,均匀地淋在坯子上。
“上釉要快、准、匀,”张大爷一边淋釉,一边讲解,“不能淋太厚,太厚了烧出来会结块;也不能淋太薄,太薄了颜色不均匀。这力道,得练个十年八年,才能拿捏得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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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站在一旁,帮着递坯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大爷的动作。他知道,这是难得的学习机会,张大爷的手艺,是碗窑村的宝贝,也是他这辈子要学的本事。
一碗釉汁淋完,茶杯坯子就像穿上了一件红色的纱衣,在阳光下,红得透亮,红得温润。阿杰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却被张大爷拍了一下手背:“别碰!釉还没干,一碰就花了,这坯子就废了。”
阿杰吐了吐舌头,赶紧缩回手,心里却满是期待。他想象着这些茶杯烧出来的样子,想象着它们摆在巴黎的橱窗里,被外国人争相购买的场景,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又过了两天,釉层彻底干透,茶杯坯子终于可以入窑了。老龙窑的窑门被打开,里面的余温还带着暖意。陶匠们小心翼翼地把茶杯坯子放进窑里,一层一层摆得整整齐齐,生怕磕着碰着。张大爷站在窑门口,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火钳,时不时调整一下坯子的位置,嘴里念叨着:“柴要烧松木,火要烧得匀,窑温要慢慢升,不能急,急了就烧不出好釉色。”
封窑的那一刻,整个工坊都安静了下来。陶匠们看着张大爷把窑门封好,用泥巴糊住缝隙,眼里满是期待。这一窑,烧的是他们的心血,烧的是碗窑村的希望,烧的是建水紫陶走向世界的梦想。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老龙窑的窑火就没断过。阿强和几个年轻陶匠轮流守在窑边,添柴、看火、测窑温,一刻都不敢松懈。窑温计上的数字,从一百度慢慢升到一千三百度,每升一度,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张大爷也所有人的心。张大爷也守在窑边,夜里就裹着一件厚外套,靠在窑门口打盹,只要窑温稍有波动,他就立刻醒过来,调整添柴的速度。
第三天夜里,月明星稀,老龙窑的窑火映红了半边天。张大爷看着窑温计上的数字,终于松了口气:“温度够了,停火,闷窑一天,让釉色慢慢沉淀。”
阿强累得瘫坐在地上,脸上满是烟灰,却笑得格外开心。这三天三夜的辛苦,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满心的期待。
闷窑的那一天,碗窑村的乡亲们都来了。大家围在老龙窑旁,七嘴八舌地讨论着,猜测着这次烧出来的茶杯会是什么样子。王大婶端来了熬好的红糖茶,分给守窑的陶匠们:“辛苦了孩子们,喝杯茶暖暖身子,等开窑了,咱们好好庆祝庆祝。”
小宇带着一群孩子,举着自制的陶哨,在窑边吹着,清脆的哨声在夜里回荡,像是在为老龙窑加油鼓劲。宝妹和小灰灰也蹲在窑门口,仰着脑袋看着窑火,尾巴摇得飞快。
终于,到了开窑的日子。天刚蒙蒙亮,老龙窑旁就挤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刘局长也赶来了,手里拿着相机,准备记录下这激动人心的时刻。
张大爷拿着一把铁锹,走到窑门口,深吸一口气,对着众人说:“各位乡亲,各位领导,今天,是咱们老龙窑开窑的日子,也是咱们建水紫陶联名款茶具面世的日子。我这辈子,烧了无数窑的陶,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紧张又期待。”
他说着,就用铁锹撬开了窑门的封泥。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带着陶土和釉料混合的香气。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窑门。
张大爷小心翼翼地把窑门打开,里面的火光已经褪去,只剩下淡淡的余温。他拿起一根火钳,夹出一个茶杯,缓缓递到众人面前。
那一刻,整个老龙窑旁都安静了下来。
阳光下,那只茶杯红得耀眼,红得温润,就像天边的晚霞,又像姑娘脸上的胭脂。杯身上的兰草纹,在釉色的映衬下,栩栩如生,仿佛轻轻一吹,就能随风摇曳。釉面光滑透亮,没有一丝瑕疵,窑变产生的细碎纹路,像是星星洒落在茶杯上,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好!好啊!”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雷鸣般的掌声就响了起来。
乡亲们都涌了上来,争着要看那只茶杯。阿强激动得眼泪都掉下来了,他伸手摸了摸茶杯的釉面,指尖传来温润的触感,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成了!我们成功了!”
张大爷看着那只茶杯,眼里也泛起了泪光。他这辈子,守着老龙窑,守着紫陶手艺,就是为了这一刻。为了让建水紫陶,能被更多的人看见,能走出大山,走向世界。
陶匠们陆续把窑里的茶杯都夹了出来,摆放在铺着红布的长桌上。一只只茶杯,红得透亮,红得惊艳,像一串红色的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刘局长拿着相机,不停地拍照,嘴里连连赞叹:“太美了!这简直是艺术品!下个月的推介会,这些茶杯一亮相,肯定能惊艳全场!”
小石头拿起一只茶杯,对着阳光看了看,釉色均匀,纹路细腻,正是他想象中的样子。“索菲娅看到这些茶杯,一定会满意的。”他转头看向张大爷,眼里满是敬佩,“大爷,多亏了您,没有您的指点,我们肯定烧不出这么好的茶杯。”
张大爷摆了摆手,笑着说:“这是大家一起努力的结果。我老了,以后的日子,还得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你们要把老龙窑的火守好,把紫陶的手艺传下去,让咱们碗窑村的名字,传遍全国,传遍世界!”
众人齐声应和,声音洪亮,在山谷里回荡。
中午,村里又摆起了流水席。长桌上,除了香喷喷的饭菜,还摆着那些刚烧好的朱砂红釉茶杯。乡亲们举杯欢庆,喝着米酒,聊着紫陶的未来,脸上都洋溢着幸福的笑容。阿杰拿着一只茶杯,爱不释手:“等这批茶杯运到法国,索菲娅肯定会下更大的订单,到时候,咱们碗窑村就真的火了!”
“何止火了!”二柱笑着说,“县里的旅游推介会一办,来咱们村的游客肯定会越来越多,咱们的民宿、体验馆,都能派上用场了!”
阳光洒满了碗窑村,老龙窑的青烟依旧袅袅,与炊烟缠在一起,把整个村子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里。小石头看着眼前的热闹景象,看着一张张淳朴的笑脸,看着那些红得耀眼的茶杯,心里充满了希望。
他知道,这一窑茶杯,烧出的不仅是建水紫陶的惊艳,更是碗窑村的未来。老龙窑的火,会一直烧下去,烧过山川湖海,烧过岁月长河,在每一个坚守匠心的人心里,绽放出最耀眼的光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