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深冬的风裹着碎雪,卷过建水的青石板巷,将“温氏药铺”的木招牌吹得吱呀作响。温宁踏着薄雪,提着一篮刚晒好的草药从后院出来,鼻尖萦绕着陈皮与甘草的醇厚香气,与巷口飘来的青瓷窑火气息交织在一起,成了旧巷独有的冬日味道。
她刚将草药归置好,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头望去,杜君正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檐下,身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手里还捧着一个红漆木盒。“宁宁,省里的非遗申报批复下来了。”他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激动,伞檐上的雪簌簌往下掉,“临安窑青瓷烧制技艺,正式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了!”
温宁的指尖猛地一颤,手里的药秤“当啷”一声落在柜台上。她快步走上前,接过木盒,指尖触到冰凉的漆面,却觉得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了上来。打开木盒,一本烫金的证书静静躺在里面,扉页上的字迹清晰醒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跳跃。
“真的……成功了?”温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眶微微泛红。她想起顾奶奶躺在床上,握着青瓷簪子的模样,想起学员们熬夜整理技艺档案的疲惫身影,想起李厅长临走时那句“守得住根,才能开得出花”,所有的辛苦与坚持,在这一刻都有了最好的归宿。
杜君伸手拂去她发间的碎雪,眼底满是温柔:“当然是真的。张教授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说我们的申报材料做得扎实,尤其是顾家的传承脉络和现代创新案例,让评审专家们赞不绝口。还有,产业园的规划方案也通过了,开春就能动工。”
温宁捧着证书,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忽然想起多年前,她第一次跟着爷爷走进这间药铺的情景。那时爷爷指着柜台上的药罐,对她说:“宁丫头,药香是旧巷的魂,青瓷是建水的骨,魂骨相依,才能生生不息。”那时她还不懂,如今才明白,爷爷口中的魂与骨,从来都不是孤立的存在。
正出神间,巷口传来一阵喧闹声,夹杂着学员们的欢呼。温宁和杜君相视一笑,快步走出门去。只见阿泽、青竹带着一群学员,举着一面写着“非遗传承,临安窑兴”的红绸旗,踩着薄雪朝这边走来,脸上的笑容比冬日的阳光还要灿烂。
“温姐!杜哥!我们听说好消息了!”阿泽跑得最快,手里还拿着一个刚烧制好的青瓷茶杯,杯身上绘着缠枝莲纹,釉色莹润如玉,“这是我们特意为非遗申报成功烧的纪念杯,送给你!”
青竹也提着一个布包走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几十副刚配好的草药包:“温姐,这是我们按照你的方子配的暖身茶,里面加了生姜和红枣,天冷,大家喝了暖暖身子。”
温宁接过茶杯和草药包,心中暖意融融。她看着这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想起他们初到传承基地时,连揉泥都揉不匀的模样,如今一个个都能独当一面,既能烧出精美的青瓷,又能识得草药的性味,这便是传承最好的模样。
“谢谢你们。”温宁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非遗申报成功,只是一个开始。开春产业园动工,我们还要建匠人馆,办青瓷文化节,让更多人知道建水的青瓷和药香。”
“好!”学员们齐声应和,声音在巷子里回荡,惊起了檐下的几只麻雀。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在巷口,李厅长从车上下来,身后跟着几位随行人员。他一眼就看到了举着红绸旗的学员们,忍不住笑道:“好啊!真是热闹!我就知道,这个好消息能让建水的老巷都活起来。”
温宁连忙迎上前去:“李厅长,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我这是来沾沾喜气啊!”李厅长哈哈一笑,目光落在温宁手中的青瓷茶杯上,“这杯子的釉色,比上次品鉴会上的还要好。看来你们这段时间,又下了不少功夫。”
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文旅部打算在全国选十个非遗传承示范基地,建水的临安窑非遗文化产业园,已经被列入候选名单了。如果选上,不仅能获得专项资金支持,还能和全国各地的非遗项目交流合作。”
这个消息,无疑是雪上加霜的冬日里,最暖的一束光。学员们都激动地鼓起掌来,阿泽更是兴奋地跳了起来:“太好了!我们要让建水的青瓷,走向全国!”
李厅长看着眼前的景象,感慨道:“当年我第一次来建水,看到的是破败的窑址和冷清的旧巷。如今再看,青石板路上有了欢声笑语,龙窑山里又燃起了窑火,这都是你们一点一滴干出来的。温宁同志,你和杜君,还有顾奶奶,为建水做了一件大好事啊。”
温宁摇摇头:“这不是我们几个人的功劳,是所有热爱非遗、守护传统文化的人共同的努力。”
正说着,一辆三轮车缓缓驶了过来,顾奶奶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车上,由她的孙子推着。看到李厅长和温宁,老人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李厅长,温丫头,我听说好消息了,非要来看看。”
李厅长连忙走上前,扶住顾奶奶:“顾奶奶,天这么冷,您怎么还来了?快,进屋暖和暖和。”
众人簇拥着顾奶奶走进温氏药铺,杜君早已生起了炭火盆,屋里暖意融融。温宁给顾奶奶倒了一杯暖身茶,又将那本烫金的证书递到她手中。
顾奶奶颤抖着双手,抚摸着证书上的字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了泪光。她想起年轻时,守着祖父留下的秘方,不敢对外人言说的日子;想起丈夫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一定要把临安窑传下去”的嘱托;想起温宁第一次找到她,说要重建传承基地时,她心中的犹豫与期盼。
“太好了……太好了……”顾奶奶反复念叨着,将证书紧紧抱在怀里,“我对得起顾家的列祖列宗了,对得起临安窑的老匠人了。”
温宁握住顾奶奶的手,轻声道:“顾奶奶,这只是一个开始。等产业园建好了,我们就在匠人馆里,把您和顾家的故事,讲给所有人听。”
顾奶奶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一枚青釉印章,印章上刻着“临安窑记”四个字。“温丫头,这是我丈夫年轻时刻的印章,当年他烧出的每一件瓷器,都会盖上这个章。现在,我把它交给你,希望你能带着它,让临安窑的印章,盖在更多的瓷器上,盖在更远的地方。”
温宁接过印章,指尖触到温润的釉面,仿佛触到了一段尘封的历史,触到了无数匠人滚烫的初心。她郑重地将印章收好,眼眶泛红:“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却挡不住屋里的暖意。炭火盆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满室的药香与茶香,映着一张张充满希望的脸庞。学员们围坐在一起,聊着产业园的规划,聊着青瓷的创新,聊着未来的梦想,欢声笑语溢满了整个药铺。
阿泽忽然想起什么,一拍大腿站起身:“温姐,我有个主意!开春产业园动工的时候,我们可以搞个‘开窑祈福’的仪式,请建水的老匠人们都来,再请城里的百姓来围观,让大家都知道,临安窑的窑火,是真的烧起来了!”
青竹立刻附和:“这个主意好!还可以让游客们体验一把揉泥拉坯,亲手做个小瓷器,刻上自己的名字,烧成后寄给他们,这样就能让更多人记住建水,记住临安窑了。”
“我还想在产业园里种一片药草园!”温宁眼睛一亮,声音里满是憧憬,“爷爷留下的药书里,记载了很多能入釉的草药,比如紫草能染出紫色,茜草能染出红色,既可以做青瓷的颜料,又能供游客认识草药,把药香和瓷韵真正融在一起。”
杜君笑着补充:“药草园旁边可以建个茶馆,用温家的药茶配方,搭配临安窑的青瓷茶具,让来的人既能品茶,又能赏瓷,还能听临安窑的故事。”
李厅长听得连连点头,忍不住赞叹:“你们年轻人的想法就是多!这样一来,产业园就不是冷冰冰的工厂,而是有温度、有故事的文化园了。我回去就帮你们协调,争取把药草园和茶馆也纳入规划里。”
顾奶奶坐在一旁,听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嘴角的笑意就没停过。她端起暖身茶喝了一口,茶的暖意混着心里的暖意,让她整个人都舒展开来。“要是你爷爷还在,看到你们这样,肯定会很高兴的。”她看着温宁,眼神里满是慈爱。
温宁鼻子一酸,点了点头。爷爷走的那年,旧巷的药铺差点关门,临安窑的窑火也几乎熄灭,她守着空荡荡的药铺,看着破败的窑址,一度不知道未来在哪里。可现在,药香还在,窑火还在,还有这么多人陪着她一起守着这份传承,她忽然觉得,爷爷从未离开过。
夜色渐浓,雪渐渐停了。学员们陆续散去,李厅长也告辞离去,屋里只剩下温宁和杜君,还有顾奶奶。炭火盆里的火苗渐渐弱了下去,温宁添了几块炭,火光重新明亮起来。
杜君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杯温热的姜茶:“累了吧?忙了一天了。”
温宁接过姜茶,喝了一口,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她靠在杜君的肩上,看着窗外的月光,轻声道:“你说,等产业园建好了,爷爷会不会在天上看着我们?”
杜君握紧她的手,目光温柔而坚定:“会的。他一定会看到,他的宁丫头,不仅守住了温氏药铺的药香,还守住了临安窑的青釉,守住了建水的根。”
温宁微微一笑,眼底闪烁着泪光。她想起白天学员们欢呼的模样,想起顾奶奶颤抖的双手,想起李厅长赞许的目光,心中满是力量。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但她不怕。因为她的身后,有顾奶奶的期盼,有杜君的陪伴,有学员们的支持,有无数热爱传统文化的人。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轻轻的叩门声。这么晚了,会是谁?温宁起身去开门,只见雪地里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脸上带着几分疲惫,却难掩眼底的激动。
“请问,这里是温氏药铺吗?”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叫顾远道,是顾明山的儿子。”
顾明山,正是顾奶奶的丈夫,是临安窑最后一位老匠人。温宁愣住了,顾奶奶的孙子连忙起身:“爸?您怎么回来了?”
原来,顾远道年轻时为了生计,去了南方闯荡,这一去就是三十年,期间只回来过几次。这次他在新闻上看到临安窑入选国家级非遗的消息,立刻辞了工作,买了车票,连夜赶了回来。
顾奶奶看到儿子,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拉着他的手,不停地掉眼泪。顾远道看着满头白发的母亲,看着屋里的炭火,看着墙上挂着的临安窑瓷器,眼眶也红了。“妈,我回来了。”他哽咽着说,“我回来陪您,回来守着临安窑。”
温宁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原来,有些根,不管走多远,都断不了。有些传承,不管隔多久,都有人记得。
顾远道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包裹,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套完整的制瓷工具,还有一本泛黄的笔记本。“这是我爸当年用过的工具,还有他的制瓷笔记,上面记着他一辈子的心得。”他把笔记本递给温宁,“温小姐,我听说您重建了传承基地,这些东西,交给您,我放心。”
温宁接过笔记本,指尖拂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工整而有力,记录着从选土、揉泥到上釉、烧窑的每一个细节,还有一些顾老匠人自己的感悟。她知道,这本笔记,是无价之宝。
“谢谢。”温宁郑重地说,“我一定会好好保管它,把上面的技艺,教给更多的人。”
顾远道又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小包灰褐色的粉末。“这是我爸当年藏起来的釉料秘方,用龙窑山的紫泥混合了三种草药烧制而成,据说烧出来的瓷器,釉色会带着淡淡的药香,还能耐得住百年的风霜。”他叹了口气,“当年我不懂这些,觉得他守着一堆泥巴是固执,现在才明白,他守着的是建水的魂。”
温宁接过那包釉料秘方,鼻尖似乎已经闻到了那股融合了药香与瓷韵的独特气息。她抬头看向顾远道,认真地说:“顾大哥,开春我们就重建龙窑,到时候,我们用这个秘方,烧一窑属于临安窑的新瓷,怎么样?”
顾远道的眼睛亮了起来,重重地点头:“好!我跟着你们一起干!我爸的手艺,我虽然没学全,但这些年在南方,我也见过不少瓷器烧制的门道,说不定能帮上忙。”
顾奶奶看着儿子和温宁相谈甚欢的模样,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她轻轻拍着顾远道的手,轻声道:“好啊,好啊,这下,顾家的手艺,总算是能传下去了。”
那晚,温氏药铺的灯,亮了很久很久。炭火盆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着满室的药香、茶香和瓷韵,映着一家人团聚的笑脸,映着传承的火种,在深冬的夜里,熠熠生辉。
后半夜,温宁实在抵不住困意,趴在桌上睡着了。杜君轻轻给她披上一件厚棉袄,然后坐在一旁,翻开了顾老匠人的笔记本。笔记本里不仅有制瓷的技艺,还有一些顾老匠人的随笔,字里行间满是对临安窑的热爱。其中有一页,写着这样一句话:“瓷如人,需经烈火焚烧,方能成器;传承如薪火,需代代相传,方能不灭。”
杜君看着这句话,又看了看熟睡的温宁,心中满是感慨。他知道,温宁就是那团经得住烈火焚烧的瓷,也是那团永不熄灭的薪火。
第二天一早,温宁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身上盖着棉袄,桌上放着一杯温热的粥。杜君正坐在窗边,看着顾老匠人的笔记本,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醒了?”杜君抬头看她,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快喝粥吧,凉了就不好喝了。”
温宁点点头,端起粥喝了一口,是她最喜欢的南瓜粥。她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巷口的红梅开得正艳,与青石板路的灰、雪的白,构成了一幅绝美的画卷。
“顾大哥呢?”温宁忽然想起什么,连忙问道。
“他陪着顾奶奶去龙窑山了,说想去看看老窑址。”杜君放下笔记本,“他说,等开春动工,要亲自把老窑址的土,填进新龙窑的地基里。”
温宁笑了,喝完最后一口粥,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看着巷口的红梅,看着远处的龙窑山,心中满是憧憬。她仿佛已经看到了,开春时节,产业园破土动工,龙窑重新燃起窑火,学员们围着窑炉欢呼,游客们在药草园里采摘草药,茶馆里飘出药茶的清香,青瓷的釉色在阳光下闪烁着温润的光芒。
这时,青竹和阿泽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张设计图。“温姐!杜哥!我们连夜画了药草园和茶馆的设计图,你们快看看!”青竹的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兴奋。
温宁接过设计图,只见上面画着一片郁郁葱葱的药草园,里面种着紫草、茜草、薄荷等草药,药草园旁边是一座古色古香的茶馆,茶馆的窗户是用临安窑的青瓷片镶嵌而成的,阳光透过窗户,会在地上投下青莹的光斑。
“太好了!”温宁赞叹道,“这个设计,既有药香的雅致,又有青瓷的韵味,太完美了!”
阿泽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们还加了一个小细节,茶馆的招牌,打算用顾老匠人的青釉印章刻字,这样,就能让顾老匠人的手艺,留在每一个来这里的人的心里。”
温宁的眼眶又红了,她看着眼前这群年轻人,忽然觉得,传承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事,而是一群人的奔赴。从顾老匠人到顾奶奶,从顾远道到温宁,再到阿泽、青竹这群学员,一代又一代人,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临安窑的青釉,守护着旧巷的药香。
她拿起桌上的青釉印章,轻轻盖在设计图上,一枚清晰的“临安窑记”印章,落在了药草园和茶馆的中间。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印章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走,我们去龙窑山。”温宁握紧设计图,目光坚定,“我们去和顾大哥、顾奶奶一起,看看我们未来的家园。”
杜君点点头,拿起两把油纸伞,递给温宁一把。两人并肩走出药铺,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温暖而明亮。青石板路上的雪已经融化,露出了青灰色的路面,空气中弥漫着药香、茶香和梅花的清香。
远处的龙窑山,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巍峨。温宁知道,那里,有千年的窑火,有传承的脉络,有无数匠人不灭的梦想。而她和杜君,还有顾远道、顾奶奶,还有那群年轻的学员们,会继续守着这份梦想,守着这片青釉,守着这缕药香,让建水的文脉,在岁月的长河中,永远绵长。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