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建水的晨雾比昨日更浓,缠在朝阳楼的飞檐上,像一层轻薄的蓝纱,将青石板路浸得湿润透亮。温宁踩着微凉的石板往染坊走,怀里紧紧抱着那捆李老爷子连夜找到的罕见蓝草——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紫晕,茎秆呈深紫色,是建水本地近乎绝迹的“紫茎蓝”。路过西门巷口的豆腐摊时,守摊的老阿妈隔着雾霭喊住她,塞来一碗冒着热气的草芽米线:“温宁丫头,趁热吃!听说沈小子帮你谈妥了碗窑村,以后草木灰再也不愁断供啦!”
温宁笑着道谢,米线的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暖意在胸腔里慢慢扩散。昨晚沈砚确实说过,已经和碗窑村的窑工合作社签订了长期供应协议,专门定制樟柏木烧制的草木灰,不仅钾含量稳定,还能自带淡淡的柏木香气,刚好解决了批量生产的原料难题。她加快脚步穿过雾巷,“青芷染坊”的木质招牌在雾中若隐若现,远远就看见沈砚站在院子里,技术团队的几个年轻人正围着那口刚养好的染缸,低声讨论着什么。
“早啊,”沈砚快步上前,自然地接过她怀里的蓝草,指尖触到叶片上的露珠,冰凉的触感沁人心脾,“技术团队凌晨就检测过草木灰的成分,钾含量比普通草木灰高三成,完全符合批量生产的标准。这紫茎蓝是什么来头?看着和普通蓝草不太一样。”
“李爷爷说这是他年轻时在深山老林里见过的品种,几十年没再遇见过,”温宁拿起一片蓝草凑近鼻尖闻了闻,有淡淡的清苦香气,混着草木的湿润,“他说这草染出来的颜色自带紫晕,我想试试用它调配染液,给‘夏之莲语’的裙摆做渐变底色,正好能和紫陶盘扣的青紫色呼应,让整体更协调。”
技术负责人小林推了推眼镜,递过来一份检测报告:“温姐,我们昨晚按您之前给的基础比例试染了小块棉麻面料,固色效果达标,但颜色均匀度还有提升空间。而且欧洲客户明确要求水洗二十次不褪色、不发硬,我们得再优化染色工艺,调整染液的酸碱度。”
温宁点点头,走到染缸边轻轻掀开缸盖。养熟的染液呈现出温润的靛蓝色,表面凝结的蓝膜厚实有弹性,用木勺轻轻搅动时,泛起细密的涟漪,像泸江水面的微波。“建水蓝染讲究‘染随天变’,”她舀起一勺染液,对着晨光细看,液体通透无杂质,“温度、湿度、甚至日照时长都会影响颜色的呈现,批量生产不能靠天吃饭,得先在后院加盖一个恒温恒湿的染色车间。”
“已经安排施工队了,”沈砚拿出手机,展示工厂改造的设计图,“就在染坊后院的空地上,采用全封闭设计,安装温控和除湿设备,三天后就能完工。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紫茎蓝的染色比例还没摸清,我们得尽快拿出合格的样品,赶上欧洲展会的申报截止日期。”
两人正说着,门外传来车轮滚动的声响,张师傅推着一辆小推车走进染坊,车上整齐摆放着十几枚刚烧制好的紫陶盘扣坯体:“温宁丫头,沈总,你们要的莲纹盘扣烧好了!阴刻阳填的工艺都到位了,现在可以试试填蓝靛泥了!”
温宁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拿起一枚坯体。盘扣直径约三厘米,采用建水紫陶传统的阴刻阳填工艺,莲纹线条流畅细腻,花瓣的弧度自然舒展,预留的填色槽深浅均匀,既不会漏泥,又能凸显纹样的立体感。“张师傅,您这手艺真是绝了!”她由衷赞叹,指尖顺着莲纹凹槽轻轻摩挲,“填色泥的比例我已经算好了,蓝靛泥、紫陶泥和草木灰按3:5:2混合,既能保证颜色温润,又能和紫陶坯体完美融合,烧出来应该是青蓝中带紫的效果。”
张师傅笑着点头,从推车下层拿出一个陶盆:“我早就按你说的比例调好了一批泥料,就等你试试手感了。填色后得阴干半日,不能暴晒,再进窑二次烧制,温度控制在900摄氏度,保温两小时,才能让颜色牢牢锁在陶坯里,不会脱落。”
众人围到工作台前,温宁拿起细竹片,小心翼翼地将混合泥料填入莲纹凹槽。泥料的质感细腻温润,顺着竹片的弧度缓缓填满纹路,她用刮刀轻轻刮去多余的泥料,露出整洁光滑的盘扣表面,每一个花瓣的弧度都恰到好处。沈砚在一旁帮忙递工具,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专注的侧脸,她的睫毛很长,被晨光染成浅金色,鼻尖上沾了一点蓝泥,像颗小小的蓝宝石,他忍不住放慢了递工具的动作。
“填色要注意力度,”温宁察觉到他的走神,转头手把手教他,“太用力会让泥料溢出纹路,太轻又填不满凹槽,得刚好让泥料与坯体表面齐平。”她的指尖偶尔触到他的手背,两人都默契地没有说话,只有竹片划过陶坯的细微声响,在晨雾中格外清晰。
忙碌到正午,雾霭渐渐散去,十几枚填好色的盘扣终于阴干完毕,表面泛着淡淡的青蓝色。张师傅推着盘扣去陶坊烧制,温宁和沈砚则带着技术团队,开始集中测试紫茎蓝的染色比例。他们将素色棉麻面料裁成巴掌大的小块,按1:2、1:3、1:4、1:5四种比例调配紫茎蓝染液,分别浸泡、氧化、晾晒,院子里很快挂满了深浅不一的蓝染布料,像一片流动的蓝色云霞。
“这块比例是1:5的,染液太淡,紫晕几乎看不见,”温宁拿起一块浅蓝面料摇摇头,“这块1:3的又太深,蓝得发暗,遮住了后续要绣的莲花纹样的层次感。”
沈砚从晾架上取下一块介于两者之间的面料,阳光穿过布料,能看到隐约流动的紫晕,颜色温润不刺眼:“这个1:4的比例不错,蓝中带紫,浓淡适宜,和紫陶盘扣的颜色刚好形成呼应。我们按这个比例再试一次‘三染三晾’,模拟批量生产的流程。”
这次染色格外顺利。第一次将面料浸入染液十分钟,取出后面料染成浅蓝;放在阳光下暴晒氧化半小时,颜色渐渐转为靛蓝;第二次浸泡八分钟,颜色加深,紫晕开始显现;第三次用稀释后的淡染液浸泡五分钟,进行提色。温宁将染好的面料挂在晾架上,风一吹,布料轻轻飘动,蓝紫渐变的色泽像泸江水面落日时分的霞光,从浅蓝过渡到深紫,层次分明,美不胜收。
“太完美了!”小林兴奋地用相机多角度拍照记录,“这个颜色比之前的样品更有高级感,而且经过三次染色,固色效果肯定能满足欧洲客户的要求。”
沈砚看着温宁脸上沾着的蓝染痕迹,忍不住笑了:“成了‘小花猫’了。”他递过一张温热的湿巾,“现在面料和盘扣都搞定了,剩下的就是把它们完美结合起来,做出完整的‘夏之莲语’样品。”
温宁接过湿巾擦脸,指尖触到脸颊的温热,忽然想起母亲的笔记里写着:“陶染共生,需形神合一,面料与陶饰当如泸江与青山,相互映衬,不可喧宾夺主。”她抬头看向沈砚,眼中闪着灵光:“我想把紫陶盘扣做成可拆卸的设计,既方便客户清洗旗袍——紫陶怕摔,水洗也容易影响色泽,又能让客户单独搭配其他服饰,比如衬衫、连衣裙,一物多用。”
“这个想法太贴心了,”沈砚立刻表示赞同,“技术团队可以设计一个隐形金属卡扣,小巧轻便,安装在旗袍领口和袖口的内侧,既不影响整体美观,又能牢牢固定盘扣,不会轻易脱落。”
傍晚时分,张师傅推着一辆小推车再次来到染坊,车上的托盘里整齐摆放着烧制好的紫陶盘扣。经过900摄氏度的二次烧制,蓝靛泥与紫陶坯体完美融合,盘扣呈现出温润的青紫色,莲纹凹槽处的颜色略深,形成自然的肌理感,用手轻轻敲击,能听到清脆悦耳的声响。温宁拿起一枚盘扣,与蓝染面料放在一起,青蓝映紫陶,宛如一幅流动的水墨画,意境悠远。
“可以开始制作样品了!”温宁精神一振,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早已裁剪好的旗袍面料和针线。她的针法娴熟利落,是母亲生前手把手教的苏绣针法,既细密又牢固。她先将隐形卡扣缝在旗袍领口内侧,再小心翼翼地将紫陶盘扣固定在卡扣上,盘扣的青紫色与面料的蓝紫渐变相得益彰,领口的弧度贴合脖颈曲线,尽显温婉雅致。
沈砚在一旁帮忙整理面料,目光落在她专注的神情上,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他想起三年前在金市的非遗博览会上,第一次见到温宁的场景——她穿着一件简单的蓝染布衫,手里捧着一块刚染好的面料,眼神坚定地对他说,要让建水蓝染和紫陶结合,走向世界。那时他觉得这个年轻姑娘异想天开,只懂手艺不懂商业化,如今才明白,这份坚持背后,是对母亲的深切思念,也是对非遗文化最纯粹的热爱。
“你母亲一定很为你骄傲,”沈砚轻声说,目光落在工作台角落母亲的老照片上,“她当年未竟的‘陶染共生’梦,你快要实现了。”
温宁的动作顿了顿,针线悬在半空。她放下针线,拿起那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的母亲站在双龙桥旁的龙窑前,手里拿着一个刚烧制好的紫陶小染缸,笑容明媚,眼底闪着和她一样的执着。“我母亲当年放弃和你公司合作,不是不想让手艺商业化,”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而是怕你们为了追求生产效率,简化古法工艺,用化学染料替代天然蓝草,用机器雕刻替代手工制陶,让建水蓝染和紫陶失去原本的温度。”
沈砚心中一怔,随即释然。三年前的他,确实满脑子都是订单和销量,觉得非遗要走向市场,就必须牺牲部分手工环节,追求标准化和规模化。是温宁的坚持让他明白,非遗的价值不在于销量有多高,而在于传承过程中那份独有的匠心和温度。“是我当年太急功近利了,”他语气诚恳,“现在我明白了,‘青山草木染’这个品牌,从来都不该成为流水线的产物。我们会保留古法工艺的核心,每一块面料都坚持天然蓝草染色,每一枚盘扣都由张师傅这样的老匠人手工制作,让每一件作品都带着建水的阳光、雨露和草木气息。”
温宁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中积压了三年的误解和隔阂渐渐消散。这三年来,她独自守着母亲留下的染坊,对着笔记摸索陶染结合的方法,承受着旁人的不解和质疑,此刻终于有人懂她的坚持,愿意和她一起守护这份珍贵的传承。她重新拿起针线,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谢谢你,沈砚。如果没有你,我可能还在黑暗里独自摸索,永远找不到批量生产和古法传承的平衡点。”
“该说谢谢的是我,”沈砚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像泸江的水,“是你让我重新认识了非遗的真正价值,也让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热爱和坚守。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我觉得每一天都很有意义。”
夜色渐浓,染坊里的灯亮了起来,暖黄的灯光洒在半成品的旗袍上,蓝紫渐变的面料泛着细腻的光泽,紫陶盘扣在灯光下像一颗颗温润的宝石。技术团队的成员们都已经下班,院子里只剩下温宁和沈砚,还有满院弥漫的蓝染清香和紫陶的泥土气息。
温宁正专注地绣着裙摆的苏绣荷叶,翠绿的丝线在她指尖流转,叶脉的纹路细腻逼真。沈砚坐在一旁,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偶尔帮她递过需要的丝线或剪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混合着夜露的湿润,格外静谧美好。
“其实我小时候很不理解母亲,”温宁忽然开口,声音轻柔,“她总是泡在染坊和陶坊里,陪我的时间很少。有一次我发高烧,她正在烧制一批紫陶染缸,硬是等到龙窑降温才赶回家,我当时还怨了她很久。”
沈砚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染缸是她准备用来做‘陶染共生’系列的,”温宁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她去世前,把所有的笔记和样品都锁在柜子里,我也是整理遗物时才发现,原来她早就想把蓝染和紫陶结合起来,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也没解决批量生产的难题。”
沈砚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她是个伟大的匠人,也是个好母亲。她把对非遗的热爱和对生活的期待,都藏在了那些笔记和样品里,现在你替她实现了,她在天有灵,一定会很欣慰。”
温宁点点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掉下来。她知道,母亲的心愿不仅是让陶染共生,更是让这份手艺活下去,让更多人感受到它的美好。而她现在正在做的,就是沿着母亲的足迹,一步步把这份梦想变成现实。
“样品差不多好了,”温宁擦干眼角的湿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领口和袖口的盘扣都安装好了,裙摆的苏绣荷叶也绣完了,明天就能给欧洲客户开视频会议展示样品。”
沈砚看着她眼底淡淡的青黑,知道她为了这个样品熬了好几个晚上,心疼地说:“辛苦你了。现在最重要的是休息,剩下的收尾工作明天再做也不迟。”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我带你去吃建水最有名的汽锅鸡,就当庆祝样品顺利完工。”
温宁裹紧外套,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他的体温,心中暖暖的。两人锁好染坊的门,并肩走在夜色中的青石板路上。建水古城的夜市刚刚开始热闹起来,豆腐摊的香气、烤饵块的焦香、水果摊的清甜气息交织在一起,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沈砚熟门熟路地带着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尾的“老字号汽锅鸡”店里已经坐满了食客。
“老板娘,还是老样子!”沈砚笑着招呼。
老板娘热情地应着,很快端上来一个紫陶汽锅。建水紫陶汽锅炖出来的鸡肉鲜嫩多汁,不加一滴水,全靠蒸汽凝结成汤,汤汁清亮,香气扑鼻。菌子吸收了鸡汤的精华,鲜美无比;草芽脆嫩爽口,带着淡淡的清甜。两人一边吃,一边聊起接下来的计划:批量生产的时间节点、欧洲展会的布展方案、“陶染共生”系列的后续设计方向。
“我想把建水的其他非遗也融入后续设计,”温宁喝了一口鲜美的鸡汤,眼中闪着期待的光芒,“比如紫陶的跳刀工艺,可以用在旗袍的裙摆纹样上;草芽的形态纤细柔美,适合做盘扣的装饰;还有西门豆腐的制作纹理,细腻多孔,或许可以用在染液的肌理处理上。”
沈砚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我完全支持你。我们可以和建水非遗保护中心正式合作,打造一个‘建水非遗集合’系列,不仅推广蓝染和紫陶,还能让跳刀工艺、草芽编织这些快要被遗忘的老手艺被更多人看见,让它们在现代生活中重新焕发生机。”
饭后,两人沿着泸江边散步消食。夜色中的泸江格外宁静,江水泛着月光,像一条银色的丝带;白鹭栖息在岸边的芦苇丛中,偶尔发出几声轻鸣;远处的双龙桥横跨江面,桥身的灯光与月光交相辉映,美不胜收。沈砚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温宁,眼神格外认真。
“阿宁,”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欧洲展会结束后,我们结婚吧。”
温宁愣住了,抬头看向他,眼中满是惊讶,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突然,”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却无比坚定,“但和你并肩守护非遗的这些日子,我每天都在庆幸,当年没有错过你。你善良、执着、有才华,对生活充满热爱,对传承充满敬畏,和你在一起,我觉得心里特别踏实。我想和你一起,把‘青芷染坊’办好,把建水蓝染和紫陶的故事讲给更多人听,把你母亲的梦想延续下去,也把我们的未来经营得像这蓝染一样,温润而长久。”
温宁的眼眶渐渐湿润,月光下,沈砚的眼神真诚而坚定,像黑夜里的星光,照亮了她的世界。她想起母亲笔记里的一句话:“真正的传承,不仅是手艺的延续,更是爱与责任的传递。”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清晰:“好。”
沈砚紧紧抱住她,仿佛抱住了整个世界。泸江水静静流淌,见证着这场跨越三年的重逢与相守,见证着非遗传承中的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