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帆这一手,打得极漂亮。
他没有陷入与哭诉者比惨的情绪泥潭,也没有粗暴驳斥对方的苦难。
而是用手术刀般精准的底层事实,解构了“悲惨”背后的真实成因。
随后,轻巧地抛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出路。
从感性的沼泽,一跃踏上了理性与效率的硬地。
现场骚动更甚,窃窃私语如潮水般蔓延。
许多投向线下零售联盟的目光,开始掺杂进怀疑、审视与重新掂量的复杂意味。
杨帆没有停顿。
他的目光转向主席台一侧,那位面色已然不太好看的社科院李建国教授。
语气依然保持着对学术前辈应有的尊重,但内里的锋芒,已悄然出鞘。
“李教授,首先必须感谢您严谨的模型研究,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宏观思考框架。”
杨帆微微颔首,话锋随即一转,“不过,在将您的模型应用于评估淘宝网这样的新业态时,我发现模型似乎缺失了几个对于理解新经济至关重要的核心变量。”
他示意工作人员切换大屏画面。
“第一,是模型未计入的、因电商而新生的物流快递等新就业岗位。”
屏幕上,一条陡峭上扬的红色曲线拔地而起,顶点数字被加粗标红:84,000+。
“这是过去不到一个月,与淘宝网订单强相关的京东物流以及同城配送及合作快递企业,实实在在新增的岗位数。周仍在以超过 10的速度增长。”
杨帆的声音清晰平稳,“这些岗位的从业者,很多来自农村转移劳动力或城市新增就业人群。?”
李建国教授张了张嘴,扶了扶眼镜,似乎想从方法论的角度辩解。
但面对那具体到个位数的增长曲线和明确的岗位描述,短时间内组织不起有效的反驳,只能面色尴尬地沉默。
“第二,是模型视野之外的、围绕网店运营而诞生的配套服务就业生态。”
屏幕再次切换,一张扇形图展开,细分领域令人眼花缭乱:
商品静物摄影、店铺视觉设计、专业客服外包、it 运维支持、营销文案策划、广告内容制作
每个细分领域后面,都跟着一个基于平台数据的估算数字,最终汇成一个总和:>120,000 人。微趣暁税惘 庚芯蕞全
“这又是一个全新的、完全服务于线上交易的服务业集群。它不直接卖货,却是电商生态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
“其规模,目前保守估计已超过十二万人,并且还在快速裂变和专业化。”
会场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
许多学者快速记录,这些细分领域的存在,确实超出了传统“零售业就业”的狭隘定义。
“第三,是模型较难量化、但对农户而言意义非凡的农产品上行带来的新增收入。”
屏幕上出现了熟悉的田野照片和朴实的农民笑脸,“这或许不完全等同于城镇的就业,但它直接增加了农民收入,改善了他们的生活。”
“这是电商在连接城乡、赋能乡村层面创造的另一种价值。”。”
他顿了顿,让这个数字在寂静中回荡。
“而这,还仅仅是直接岗位。电商带动的产业链上下游,从生产制造、包装材料、信息技术到金融支付,所产生的间接就业岗位数倍于此。”!
这是什么概念?
这几乎相当于一个大型传统工业项目数年的就业带动效果!
许多官员坐直了身体,眼神变得无比锐利。
迎着全场惊愕、怀疑乃至震撼的目光,杨帆抛出了那个更具颠覆性的问题:
“所以,当我们试图评估一种新经济形态的影响时,是否应该首先致力于构建一个全面、客观、与时俱进的评估体系?”
他的声音抬高了一些,带着某种穿透力:
“如果我们永远只盯着『谁取代了谁』的零和博弈视角,我们将永远陷在陈旧的对立与恐惧之中,无法看见新生事物带来的、可能更大的增量与可能性。”
他略微停顿,目光扫过线下零售联盟区域,语气如锥:
“真正值得在座各位深思的或许是:为什么我们的部分传统零售体系,在面对一种更高效、更普惠的连接方式时,会显得如此脆弱甚至不堪一击?”
“究竟是电商的攻击太强,还是某些传统模式本身的效率冗余、成本高企、以及对消费者真实需求的漠视与迟滞,已经积累了太多本应被变革的问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这句话,几乎只差指名道姓!
他随即再次抬高视线,回归到零售业的本质:
“零售的本质,一直都没变,就是货与人的连接。咸鱼墈书 芜错内容过去,连接依赖于稀缺的黄金地段和物理门店,成本高昂,覆盖半径有限。”
“而现在以及未来,连接可以借助无形的网络,成本更低,覆盖范围在理论上趋向无限。这不是一场关于善恶的道德审判,而是一场由技术演进推动的、关于连接效率的必然革命。”
“淘宝网,只是这场大变革中一个试图提供更优解决方案的探索者。”
“我们敬畏传统,但我们更尊重市场与消费者用选择投票的结果。”
他的发言,逻辑层层递进,从具体案例到宏观数据,从就业剖析升华至产业哲学,试图将这场已被引向审判席的讨论,强力拽回到零售业进化与未来的理性轨道上。
会场里,沉思者众。
不少学者频频点头,媒体区的记者笔走龙蛇,兴奋地捕捉着这场意料之外的反转。
几位原本中立观望的官员看向杨帆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实质性的考量与赞许。
然而,既得利益的堡垒不会因一番道理而轻易瓦解。
“胡说八道!”苏宁的张总几乎是拍案而起。
杨帆那套“效率革命”、“连接本质”的高调论述,在他听来,无异于将他们这些传统巨头几十年积累的模式与尊严,踩在脚下反复碾压。
“年轻人!”张总的声音通过话筒放大,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你说了这么多,又是模型缺失,又是四十二万就业,张口闭口就是数据、数据、还是数据!”
他转过身,面向主席台和媒体区,手臂挥舞,试图唤起共鸣:
“各位领导,各位媒体的朋友!大家要擦亮眼睛,保持清醒!这种所谓的互联网创新,最擅长的就是把一分成绩吹成十分,把泡沫包装成奇迹!”
“他们这些动辄几十万的数据,经过哪个国家权威统计部门的核实了?有正规的统计报表吗?有第三方审计报告吗?”
他的话语直击当下对互联网泡沫的普遍疑虑:
“他们说的就业,是签订了正规劳动合同、缴纳了社保的稳定就业,还是在网吧里随便注册个网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算的就业?”
“这种虚假繁荣、数据注水的伎俩,也敢拿到这么严肃的国家部委座谈会上,试图误导决策?这不是粉饰太平,是什么?!”
他扭回头,手指几乎要隔空戳到杨帆的脸上,唾沫星子仿佛要透过空气溅过来:
“我告诉你,杨帆!不要拿你们互联网行业那套『吹泡泡、讲故事、骗投资人』的江湖把戏,来这里糊弄在座的领导和我们这些实干出来的实业家!这里,要的是实打实的东西!”
“张总!”
杨帆的声音,第一次盖过了对方。
不是咆哮,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
他不再安坐,而是缓缓站起身来。
十九岁的年轻身躯挺得笔直,像一杆骤然刺破厚重乌云的标枪。
脸上维持已久的平和终于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可侵犯的锋利,以及属于创业者的强硬底气。
“你口口声声说,要尊重事实,要实打实的东西。”杨帆直视张总。?其抽样范围、模型假设、变量控制,是否经过严格的同行评议和实证检验?”
“刘董事长播放的那段感人至深的录音,其中的『下岗职工』是否确有其人?其身份能否核实?其失业的原因,是否能够百分之百、排他性地、有确凿证据链地归咎于淘宝网?”
“是否存在其他更主要的因素,比如企业经营不善、产业结构调整,或者自身竞争力不足?”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语速加快,气势随之攀升:
“而你,张总,或者你们『线下零售联盟』中的任何一位成员,能否拿出经过独立第三方严格审计的、具有法律效力的证据,证明任何一家实体店的关停,与淘宝网的存在和运营,存在直接的、唯一的因果关系?”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当你们抛出未经证实的数据和精心剪辑的情绪案例时,就是『反映实情』、『为民请命』。”
“当我拿出我们平台上可追溯的商家注册信息、与物流公司白纸黑字的合作协议、以及『星火计划』试点县与地方政府联合发布的阶段性报告作为依据时,就成了『虚假泡沫』、『粉饰太平』?”
杨帆的目光,缓缓扫过脸色铁青的苏宁张总,扫过眼神闪烁的宏图三胞刘总,最终,落在杨远清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上。
“张总,刘董事长,还有在座的各位质疑者们。”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清晰无比:
“讨论,欢迎。交锋,也无妨。但请至少,我们站在同一套规则之下,使用同一把尺子。”
“不能你们引用的数据,就是金科玉律、不容置疑。我提供的数据,就是一文不值、蓄意注水。”
“不能你们煽动情绪、诉诸悲情,就是仗义执言、代表民意。我陈述事实、摆出逻辑,就是巧言令色、混淆视听。””
他略微停顿,最后那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空气里:
“这,是不是太双标了?”
全场寂静。
苏宁张总的脸,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张着嘴,喉咙里咯咯作响,却发现自己竟一时找不到更有力的反击言辞。
杨帆的反击,没有陷入具体数据的纠缠,而是直接跃升到了“辩论的公平性”与“话语权的正当性”层面,一剑封喉,打在了七寸上。
“说得好!”
后排记者席,不知是哪家媒体的年轻记者,忍不住压低声音喝了一声彩,立刻被身旁的老记者拽了一下。
但那股在会场压抑已久的、对于蛮横指责与双标行径的逆反情绪,仿佛被杨帆这几句硬气无比的话,猛地擦亮了一簇火花。
主席台上,王明义司长看着台下那个以一人之姿与多位商界巨擘针锋相对、寸步不让的年轻人,再瞥了一眼他桌上那只茶杯,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杨远清放在桌下的手,不知不觉握紧。
他看向杨帆的眼神,深沉如古井寒潭,但那幽深的井底,似乎第一次被某种东西撞击了一下。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或忌惮,而是一种不安。
关于规则,关于底气,关于某种他以为自己早已掌控,却可能正在悄然转变的局面。
就连阿里巴巴的代表,也轻轻地合上了面前那份“网络交易标准指引”草案。
风暴并未停歇,硝烟依旧弥漫。
但会场中央的风向标,已在无人察觉中,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
杨帆知道,这远非终局,仅仅是反击的开始。
他真正的底牌,尚未翻开。
但经此一役,他至少在这片名为国家会议中心的残酷战场上,为自己和淘宝网,撕开了一道口子,夺回了一部分平等对话的权力。
接下来,该轮到他们感受一下什么叫做进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