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教授走上发言席,扶了扶眼镜。看书君 冕废跃渎
他没有看稿子,因为那些论点早已烂熟于心。
作为社科院资深研究员,他受聘为多家传统零售企业担任顾问,今天这场发言,既是学术观点,也是利益代言。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放大,在会议厅里回荡。
“今天我们要讨论的,不是一个简单的商业模式问题,而是一个关乎经济根基、社会稳定的重大课题。”
开场定调,直接拔高。
“过去一个月,”李建国继续说,“我们团队对全国十七个主要城市进行了抽样调研,数据触目惊心。”
他身后的投影幕布亮起。第一张图表:一条陡峭下降的曲线。
“这是过去三年,实体零售店坪效变化趋势。可以看到,2000年下半年开始明显下滑,而2002年1月迄今,也就是淘宝网上线这个月,出现了断崖式下跌。”
会场里响起轻微的骚动。
杨帆握笔的手紧了紧,但表情未变。
“我们用计量模型做了回归分析,”李建国切换图表,屏幕上出现复杂的数学公式。。而且这种影响存在滞后效应和放大效应。”
他环视全场:“简单来说,今天电商冲击带来的门店收入下降,只是冰山一角。真正的冲击波,会在未来半年到一年内全面释放。”
记者区的快门声密集响起。
“更严重的是就业影响。”李建国切换第三张图表。
“我们建立了就业替代模型。。
“为什么不是1:1?”他自问自答,“因为电商的规模效应。一个淘宝店客服可以服务全国客户,而一个实体店店员只能服务进店的顾客。这是效率,也是残酷。”
杨帆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对方的数据有水分,模型假设有问题,变量选择有偏向,但现在不是打断的时候。
“除了直接冲击,还有三个深层次问题。”李建国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监管真空。”他语气加重,“传统零售需要工商注册、税务登记、质检抽查、消防验收一套完整的监管体系。而网店呢?一个人,一台电脑,就能面向全国销售。谁来保证商品质量?谁来监管虚假宣传?税收如何征收?”
台下,几位退休老干部微微颔首。
“第二,税收流失。”李建国切到新图表,“我们估算,仅2002年一个月,通过c2c电商平台完成的交易,就可能造成数亿元税收流失。这部分财富没有进入国库,而是流入少数平台和卖家的口袋,这公平吗?”
“第三,”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严厉,“假货泛滥和社会信任危机。”
投影幕布上出现一组照片:仿冒名牌包、山寨电子产品、劣质化妆品
“这些都是在淘宝网上可以买到的商品。”李建国说,“平台宣称‘打假’,但实际效果如何?消费者维权难、取证难、索赔难。长此以往,损害的不仅是消费者权益,更是整个社会的商业诚信基础。”
他结束发言,总结陈词:
“所以,我的核心观点是:电子商务需要发展,但不能野蛮生长。对于已经出现明显负面效应的模式,监管必须及时介入,划定红线,限制无序扩张。否则——”
他看向杨帆的方向:“我们付出的代价,将远超获得的收益。”
掌声响起。
首先是线下零售联盟区域,掌声热烈而持久。
接着是部分媒体记者,然后是几位退休老干部,刘老没有鼓掌,但微微点头。
主持人王明义说:“感谢李教授的精彩报告。下面有请宏图三胞董事长刘总发言。”
刘总站起身,没有去发言席,而是直接站在自己的座位前。
五十多岁,身材微胖,脸上带着实业家特有的、混合着疲惫与固执的神情。
“我不像李教授那么懂理论。”他开口,声音粗粝,“我就讲点实在的。”
他从助理手中接过遥控器,按下。
投影幕布上出现一张华夏地图,三十个城市被标红。
“这三十个城市,过去一个月,关停了两千一百三十七家实体零售店。”刘总一字一顿,“其中,服装店八百四十二家,电子产品店三百零九家,家居用品店”
数字一个一个往外蹦,像子弹。
每报一个数字,会场的气氛就凝重一分。
“这些店,养活着店主、店员、他们的家庭。”刘总的声音有些发颤,“现在,店没了,人怎么办?”
他再次按下遥控器。
一段录音开始播放。
先是嘈杂的背景音,然后是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
“我在百货公司站了十二年柜台去年下岗了女儿说,妈,现在都在网上买,没人逛商场了我四十六了,还能去哪找工作”
!哭声压抑,绝望。
录音结束,会场死寂。
刘总沉默了几秒,说:“这是我司一个前员工的电话录音,她不是个例。”
他转向杨帆的方向:“杨总,你们淘宝网的商品,为什么能卖那么便宜?因为你们不用付房租、不用雇那么多店员、不用交那么多税,这是不公平竞争!”
“电商平台用资本补贴,搞十亿补贴,用低于成本的价格倾销,挤死实体店,然后垄断市场,这套路,我们看得懂!”
“你们这是在摧毁一个行业!是在制造社会不稳定!”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热烈。
杨帆看到,连主席台上的王明义都微微皱眉。
刘总坐下后,按流程应该是另一位专家发言。
但刘老,那位七十一岁的退休老干部,忽然举起了手。
“主持人,我能不能说两句?”声音不高,但全场瞬间安静。
王明义犹豫了一秒:“刘老请讲。”
刘老缓缓站起身。他没有用麦克风,但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
“我刚才听了李教授的数据,听了刘总的案例。”他语速很慢,“我想起一件事。”
“八十年代,我在轻工业部工作。那时候,我们搞抓大放小,推动国企改革。很多人下岗,很多厂子倒闭。当时有人说:改革要缓一缓,等一等,不能太急。”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但小平同志说:改革是场革命,不改革,死路一条。”
会场鸦雀无声。
“今天,我们又在面临选择。”刘老继续说,“电子商务是不是改革?是。该不该支持?该。但是——”
这个“但是”很重。
“改革要有序,不能乱来。革命要讲方法,不能蛮干。”刘老的声音提高。
“现在有些年轻人,以为敲敲键盘就能改变世界,以为烧钱补贴就能颠覆行业。错了!”
他指向杨帆:“你们淘宝网,一个月烧掉多少钱?十亿?二十亿?这些钱从哪里来?从外国资本那里来!你们用外国人的钱,补贴中国消费者,挤死本土企业,这是什么行为?”
杨帆的呼吸一窒。
这个指控,比之前的都狠。
“虚拟经济,听起来高大上。”刘老冷笑,“但说到底,就是倒买倒卖。不生产一件商品,不创造一点实体价值,就在中间抽成,这是哪门子创新?”
“这种所谓的新经济,在我看来,就是?投机取巧?!就是?脱实向虚?!它不创造真正的财富,它只是在转移财富,在掏空我们实体经济的根基!”
“这种新经济,就是华夏经济的毒瘤!”
最后一句话,让全场哗然。
记者区的闪光灯疯狂闪烁,摄像机全部对准刘老。
整个会场,仿佛瞬间被这句口号赋予了某种“政治正确”的基调。
质疑淘宝网,不再仅仅是商业讨论,似乎带上了某种关乎道路和根基的悲壮色彩。
线下零售联盟成员有的面露激动,互相交换眼神。
阿里巴巴等电商代表低下头,看不清表情。
王明义想开口维持秩序,但刘老抬了抬手。
“这话可能重了。”他说,“但我为什么说?因为实体经济是根基。制造业是根基。如果所有人都去开网店、搞投机,谁来生产粮食?谁来制造机器?谁来夯实国家的工业基础?”
他看向杨帆,目光如炬:
“年轻人,你想过这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