淘宝不死,华夏不富!
八个字,像八把冰锥,狠狠扎进杨帆的耳膜。
杨帆感到血液都凉了一下。
他知道敌人很强,知道反对声音很大,但从未想过,反对的论调可以上升到如此高度,如此决绝。
这已经不是商业竞争了,这是带着某种意识形态审判意味的“定罪”。
难怪后世关于淘宝网的争议从未停止过,甚至很多人将实体经济的萎靡归咎于电商的泡沫。
赵淮海从随身带来的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给杨帆。
杨帆接过来,快速翻阅。
文件不厚,只有十几页,但内容触目惊心。
里面不是数据,不是分析,而是一份份摘要,来自不同部门、不同级别会议的内部讨论纪要。
“看到第三页。”赵淮海说。
杨帆翻到那一页。
标题写着:《关于电子商务快速发展背景下若干经济社会问题的初步研讨》。
里面的措辞很官方,但字里行间透出的倾向性让杨帆心头一紧。
“目前分歧主要分三派。”赵淮海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派,支持派。认为这是生产力进步的必然,是互联网技术赋能实体经济的新路径,应该鼓励创新、包容审慎。这一派以我们高技术司、工信部的一些司局为代表,还有部分年轻学者。”
“第二派,观望派。不反对,但担心。担心冲击就业,担心监管真空,担心税收流失,担心数据安全。这部分人最多,态度也最摇摆。”
“第三派,”他放下手,语气沉重,“反对派。而且不是一般的反对。”
赵长征这时开口了,声音低沉:“他们认为,华夏经济应当脱虚就实,电商是投机取巧,是泡沫经济的苗头。”
“而淘宝网,”赵淮海看向杨帆,“就是典型。”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杨帆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时间竟不知从何说起。
赵淮海继续说:“你这一个月太高调了。”
“发布会震动全国,央视报道,铁路航空联手支持,十亿补贴、三天送达风头太盛,木秀于林。现在传统零售业大面积受到冲击,中小门店关停,就业数据波动,这些账,都被算到了淘宝网头上。”
杨帆心里有团火,他想骂娘。
“这不就是颠倒黑白!淘宝网创造的新就业比它影响的旧岗位多得多!我们带动的物流、客服、it、设计、摄影还有那些在偏远地区通过淘宝把农产品卖出去的人,他们的收入增长难道不是实实在在的?”
“数据呢?”赵长征问。
“我有!”杨帆急切地说,“价值报告里有详细数据,星火计划也在推进,后天座谈会上我会”
“不够。”赵长征直接打断他,“思路没错,但方法不对。”
“你以为后天那场座谈会是什么?是给你机会陈述事实的场合?”
他转过身,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杨帆脸上,“那是战场。他们准备的,可不是一个论点。他要讲冲击,讲破坏,讲虚拟掏空实体。你要怎么回应?”
“用事实说话。数据、案例、价值报告,还有『星火计划』的未来规划。证明淘宝网创造的价值远大于可能的冲击,证明我们的初心和方向是建设性的补充和融合。”杨帆为自己辩解。
“防守。”赵长征用两个字概括杨帆的做法。
“你在防守。而防守,就意味着你默认了他设定的议题,线上与线下是对立的,新与旧是你死我活的。”
杨帆愣住了。
“我问你,”赵长征走回书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着他,“淘宝网是什么?”
“是平台,是连接消费者和商家的平台。”
“还有呢?”
“是一种新的零售模式。”
“再想。”
杨帆皱眉思索,书房里再次陷入寂静。
几秒后,他缓缓抬起头:“是一种基础设施。”
赵长征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赞许:“接着说。”
“就像公路、铁路、电网一样。”杨帆的思绪被打开了,语速越来越快。
“淘宝网不是要取代谁,而是要成为数字经济时代的基础设施,降低交易成本,提高信息透明度,让货物流通更高效,让每个人,无论在城市还是乡村,都能享受到同样的商业机会”
“对了。”赵长征直起身,重新坐下,“这才是你要讲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明天座谈会上,你不要防守,要进攻。”
“进攻?”
“进攻那个『非此即彼』的逻辑本身。”老人的声音不高。
“他们要讲线上和线下,你就讲旧零售和新零售。他们要讲谁取代谁,你就讲效率与体验的融合革命。他们要讲破坏稳定,你就讲在动态中寻找更广大、更具包容性的新稳定。”
“把你自己,从被告席上摘下来,站到趋势解说席甚至未来规划席上去。”
杨帆的呼吸急促起来。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他感觉自己胸腔里有团火被点燃了。
“可是”他还是有顾虑,“如果对方揪着那些失业案例、门店倒闭的案例”
“让他们说。”赵长征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他们要说什么,你心里应该有数。那些案例或许是真的,但片面。你要做的,不是否认这些案例的存在,而是指出它们的片面性,同时,展示更多、更全面的案例。”
“还有,”老人补充道,“在那些最尖锐的、关于具体弊端的问题上,你可以坦然承认存在不足,正在努力解决。”
“但记住,这句话之后,一定要紧跟实质内容,你那个星火农村电商计划里,关于农户风险保障和深度培训的细节,你准备了吗?”
“准备了,但原本不打算在会上详谈,怕太细”
“关键时刻抛出来。”赵长征斩钉截铁,“比一万句空泛的承诺更有力。”
“让所有人看到,你不是空想家,而是务实的问题解决者。这对扭转那些退休老领导的观感,尤其重要。他们不喜欢虚的,但尊重做实事的。”
杨帆的脑子飞快运转着,把姥爷的话一字一句刻进心里。
“座谈会不是法庭,但座次有讲究。”赵淮海接着指点,“谁先发言,谁后发言,谁总结,都有微妙的影响。你的报告,不要等到质询时才被动出示。”
“一开始,就以补充书面材料的形式,礼貌地分发给每一位与会者,包括主持会议的领导。让他们先有一个全面的、建设性的印象打底。”
“那几个退休的老领导,虽然是从实体退下来的,但当年也都是锐意改革过的闯将。”
赵长征的目光深邃,“他们讨厌虚头巴脑,但更讨厌固步自封。你要讲的,不能只是淘宝网多好,而要讲清楚,淘宝网试图解决的,正是传统零售在服务于最广大消费者、尤其是偏远地区和小生产者时,长期存在且未能很好解决的痛点。把你的模式,说成是对他们未尽事业的一种技术延续和效率补充,而不是颠覆。”
杨帆的眼睛越来越亮。
他感觉自己眼前原本模糊的道路,被姥爷几句话就照得透亮。
“有一点要注意,”赵淮海眼神有些不善了,“关于杨远清。”
“如果他站出来或者用家事来试图扰乱你、激怒你”
“放心,我不必让严肃的政策讨论变质为家庭闹剧。”杨帆声音坚定。
赵淮海看着他,许久,缓缓点头。
“不争论对错,不陷入具体恩怨。把个人际遇,升华到普遍关怀。”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欣慰,“这样才能既能展现你的格局,也能让所有明眼人看到,是谁在把公共讨论拉低到个人情绪层面。”
书房里的挂钟敲响九点。
窗外夜色已深,胡同里彻底安静下来。
杨帆感觉自己的心定了。
那些盘旋在心头的迷雾,被这番抽丝剥茧的分析驱散了。
他不仅看到了明天的战场,更看清了自己应该站的位置,应该挥动的武器。
“谢谢姥爷和小舅。”他站起身,郑重地鞠了一躬。
赵淮海摆摆手,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一家人,不说这些。”
说着从公文包里又取出一份文件袋,递给杨帆。
“这是什么?”杨帆接过,感觉沉甸甸的。
“打开看看。”赵淮海说。
杨帆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材料。
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数据报告,但不是关于淘宝网的。
是关于梦想集团,关于宏图三胞,关于苏宁,关于所有组成线下零售联盟的那些企业的。
报告里的内容是过去三年,这些企业的门店扩张速度、坪效下降曲线、库存周转率恶化趋势、员工流失率还有更隐秘的:关联交易、财务粉饰、利用渠道优势对供应商的压榨数据。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
“这些”杨帆抬头,看向小舅。
“实体经济的问题,不是今天才有的。”赵淮海的声音很平静。
“电商或许加速了矛盾暴露,但根源,早在十几年前就埋下了。他们要谈冲击,可以。但要谈清楚,是谁先冲击了谁,又是谁在固守已经难以为继的旧模式。”
杨帆翻看着那些数据,手微微颤抖。
这不是一份普通的商业报告。
这是一份足以掀翻整个传统零售业桌子的重磅炸弹。
“但这份资料”他犹豫了,“明天如果抛出来,会”
“不是让你明天用。”赵淮海接过话头,语气深沉,“是让你知道,你站在什么位置上。他们指责你破坏,指责你制造问题。但你要清楚,真正的问题,早就在那里。你不是问题的制造者,你只是那个指出了皇帝没穿衣服的孩子。”
老人站起身,走到杨帆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资料收好。该用的时候,自然会用。”
杨帆重重点头,将文件袋紧紧攥在手里。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抱着的不是一叠纸,而是一副量身定做的铠甲。
走出四合院时,已是夜里十点。
胡同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巷口的路灯投来微弱的光。
杨帆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已经关上,但门缝里透出的暖黄色灯光,像极了黑夜里的一盏灯塔。
他深吸一口冬夜的冷空气,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