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1 年 12 月 31 日,中午 12 点。
距离扬帆科技产品发布会还有 6 个小时。
冬日的薄雾笼罩着玄武湖,湖面上的残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金陵薛家临时办公室,薛兆梁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开三份文件。
窗外阳光惨白,光线透过窗帘,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影。
第一份文件:华夏银行金陵分行《关于敦促薛氏集团清偿到期商业承兑汇票的紧急通知》。
“截止 2001 年 12 月 31 日,贵司签发并在我行贴现的商业承兑汇票(编号:jn--007 至 009)共计人民币 2 亿元,已全部到期……若今日营业结束前未能足额清偿,我行将依据合同约定及法律规定,采取包括但不限于冻结账户、查封资产、诉讼保全等措施……”
落款时间:昨天下午四点。
银行的效率,在催债时总是出奇地高。
第二份文件:工商银行、建设银行、农业银行三家的《贷款到期提醒函》。
金额加起来:九亿七千万。
到期日:2002 年 1 月 15 日。
还有十五天。
但薛兆梁知道,等不到十五天了。
今天这两亿还不上,明天这三家银行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蜂拥而至。
第三份文件:更厚,更杂。
是四十七家供应商、工程队、材料商的联合催款函。
金额从几十万到几千万不等,加起来超过五亿。
每一份文件最后,都签着鲜红的手印或公章,像一张张索命的符咒。
薛兆梁戴着老花镜,他今年才五十三岁,但这两个月,头发白了一半,视力也急剧下降。
“若今日营业结束前未能足额清偿……”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七八声才接。
“喂?王行长吗?我是薛兆梁……”
“薛总啊,”那边的声音很客气,但透着疏离,“这么早,有事吗?”
“关于那两亿承兑汇票的事,您看能不能……”
“薛总,”王行长打断他,“这事真没办法。总行下了死命令,年底前所有逾期贷款必须清零。这笔款子已经延展了三个月,不能再拖了。”
“我知道,我知道,”薛兆梁声音发干,“但就三天,就宽限三天行吗?等港资那边的收购款一到……”
“港资?”王行长笑了,那笑里的意思大家都懂,“薛总,咱们都是明白人。那家港资公司,到底有没有收购诚意,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
“王行长,您这话……”
“话就说到这儿。”王行长语气转冷,“薛总,今天下午五点前,两亿必须到账。不然,我们就要考虑向法院递交强制破产申请了。”
“啪。”
电话挂了。
忙音在办公室里格外刺耳,薛兆梁握着话筒,手在抖。
薛家没出事时,这些银行行长还围在他身边,拍着胸脯说“薛总放心,咱们这么多年交情,贷款就是一句话的事”。
现在呢?
翻脸比翻书还快。
他放下话筒,又拨了另一个号码。
这次接得更快。
“李总,我是薛兆梁。关于那笔材料款,您看能不能先付利息,本金再缓一缓?”
“薛总,”那边的声音更冷,“不是我不帮忙。你们薛家现在这情况,别说利息,本金能不能拿回来都是问题。我这边几十号工人等着发工资过年,您体谅体谅。”
“李总,我们合作十五年……”
“就是因为合作十五年,我才没去法院起诉。”李总打断他,“这样吧,今天下班前,先打五百万过来。剩下的……等你们有钱再说。”
“五百万我……”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薛兆梁打了十一个电话,得到的答复大同小异。
没有宽限,没有延期,没有商量。
最后他打给一个关系最深的供应商,对方叹着气说:“薛总,不是我不想帮。是现在所有人都知道,薛家完了。上面有人打了招呼,谁敢给你们延期,谁就要被查。”
薛兆梁当然清楚。
对方压低声音,“现在整个金陵商圈,没人敢沾你们薛家的边。”
电话再次挂断。
薛兆梁放下话筒,瘫在椅子上。
阳光已经完全照进书房,但照不亮他脸上的死灰。
他想起了父亲薛崇礼。
那个一手创立薛氏集团,在长三角叱咤风云三十年的老人,现在还在看守所里,等着法院判决。他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说“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其他人不知情”。
可这有什么用?
司法审查的流程,至少要半年。薛家等不起,债权人等不起。
没有官方背书调停,没有资金雄厚的外来资本,没有能快速变现的核心资产。
薛家就像一艘千疮百孔的破船,在暴风雨中沉没,只是时间问题。
而时间,已经到了。
……
同一时间,京都西山别墅区。
杨家庄园的主楼客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但薛玲荣依然觉得冷。
她裹着羊绒披肩坐在沙发上,头发凌乱,眼窝深陷,面前摊开的文件比薛兆梁那里更多。
催款函,律师函,法院传票,资产查封通知书……层层叠叠,像一座纸质的坟墓。
门开了。
杨远清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大衣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酒柜前,倒了半杯威士忌,一饮而尽。
酒精的灼烧让他皱了下眉,但没停下,又倒了第二杯。
“港资那边,”薛玲荣抬起头,眼睛红肿,“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杨远清背对着她,声音疲惫。
“郑老板!你介绍的郑老板!”薛玲荣站起来,声音因激动而尖锐。
“谈到现在,一直说马上就能签合同,马上就能打款!现在呢!一分钱都没见到!”
杨远清转过身,脸色同样难看:“你冲我吼什么?”
“人是我介绍的,但谈判是你们薛家自己谈的!条款是你们自己拟的!现在尽职调查发现问题,产权有瑕疵,财务窟窿比报上来的大两倍!你让我怎么办?逼着人家买一堆烂资产?!”
“不怪你怪谁?”薛玲荣眼睛红了。
“要不是你打包票说郑老板绝对可靠,我们会把所有希望都押在港资身上?会拒绝其他收购方?会白白浪费这一个月?!”
“不可理喻!”杨远清被气笑了,酒杯重重顿在吧台上。
“薛玲荣,你到现在还搞不清楚状况?薛家不是经营困难,是资不抵债!是涉嫌违法!这种烂摊子,除了趁火打劫的秃鹫,哪个正经资本敢接?!”
薛玲荣意识到失言,语气软下来:“我的意思是……郑老板跟你私交好,你能不能再去催催?哪怕先打一部分款救急……”
“我没催吗?”杨远清提高音量,“这段时间我打的电话还少吗?”
他一把扯开纱布,露出那道已经结痂却依然狰狞的伤口,像一条蜈蚣爬在眉骨上方。
“看到没有?这就是我去求人的结果!要不是躲得快,眼睛都瞎了!”
薛玲荣愣住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甚至连帮薛家求情的口都没来得及开。”杨远清惨笑,声音里满是自嘲,“在老爷子眼里,我就是个为了娘家能把自家事业都赌进去的蠢货……”
他顿了顿,没说下去。
但薛玲荣听懂了。
客厅里死一般寂静,只有墙上的古董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所以,”薛玲荣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薛家只有死路一条?”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如果我去找老爷子,跪下来求他……”
杨远清走到她面前,弯下腰,直视她的眼睛。
“薛玲荣,你听清楚。”他一字一顿。
“老爷子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没放在眼里。前几天的晚宴,他一句话没说不代表他没意见,是在他心里,我已经出局了。”
他直起身,指着门口:“你现在去求他,不用等三个月后,我董事长的头衔当场就会被拿掉,股份会被收回。以后别说梦想集团,连杨家庄园的大门我都进不来。”
薛玲荣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跟了二十年、苦心经营才站稳脚跟的男人。
第一次发现,他老了。
鬓角的白发不是零星几根,而是成片地蔓延。
额头上的伤口结着暗红色的痂,曾经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锐气,变成了认命的疲惫。
“远清,”她轻声说,眼泪无声滑落,“就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
杨远清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开始偏移。
“玲荣,”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
“薛家刚出事时,是我第一个站出来,在董事会和媒体面前公开表态,说相信薛家能渡过难关。那时候所有股东骂我,同行笑我,但我没松口。”
“薛家资产被查封时,是我想方设法转钱到薛家账户,让你们应急。”
“港资收购,是我动用了所有人脉,才找到郑老板。为了说动他,我承诺未来三年梦想集团的所有海外市场都跟他合作。”
他眼神复杂地看着她:“从头到尾,我杨远清对薛家,仁至义尽。”
薛玲荣的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那些催款函上。
“我知道你做了很多,可是……可是那是薛家啊……”
“可是还不够?可是救不了薛家?”杨远清摇了摇头。
“玲荣,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薛家不是败在商业上,是败在得罪的人太多了,金陵本地派、长三角同行、甚至部委里和银监会那些人,他们都在等着看薛家死。”
他走回沙发前,蹲下身,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曾经保养得宜,如今却粗糙冰冷。
“破产吧。”他说出这三个字,像用尽了毕生的力气。
薛玲荣猛地抬头:“什么?”
“薛家,申请破产。”杨远清重复,每个字都像刀割。
“走正规程序,把所有资产交给法院统一拍卖。能拍多少是多少,该还的债按比例还。还不上的……认了。”
“不行!”薛玲荣甩开他的手,站起来,“薛家三十年的基业,不能毁在我手里!爸还在看守所,他要是知道……”
“他知道又能怎样?”杨远清反问,也站起来,声音陡然提高。
“你父亲当年吞并别人公司的时候,想过那些人的下场吗?!”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这是他们结婚二十年,第一次把最残酷的真相撕开摆在桌面上。
杨远清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手放在黄铜门把手上。
他看着这个他爱了二十年、也纵容了二十年的女人。
看着她眼里的绝望、不甘,以及最后那点可悲的幻想。
“门就在这儿。”他声音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如果你现在要去求老爷子,我不拦你。但走出这个门,我们之间就完了。”
他顿了顿,补充了最后一句:“从此以后,你是薛玲荣,我是杨远清。薛家的债,你自己背。杨家的门,你再也别想进。”
薛玲荣站在原地,看着他,看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落地窗照进客厅,把一切都染上惨白的光。
可她只觉得冷。
冷到骨髓深处,冷到连眼泪都冻在了眼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