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整的半个时辰里，苏瑶又给林晚星喂了一枚凝神丹，助她平复识海残留的阴煞之气。待林晚星脸色稍缓，穆云舟便抬手示意众人动身，目光落在那漆黑的洞口之上，沉声道：“溯洄幻阵最擅攻心，入阵后，无论见到何等景象，切记守住本心，不可沉溺。”
众人齐声应下，石矶手持星盘走在最前，循着微弱的红光，率先踏入洞口。
甫一入内，周遭的景象便骤然变幻。
刺骨的阴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后山竹林熟悉的竹香，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点，苏瑶正站在竹亭里，煮着一壶灵茶，袅袅白雾氤氲而上。
“晚星，过来尝尝师傅新酿的百花酿。”苏瑶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抬手朝林晚星招了招。
林晚星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住，眼底闪过一丝恍惚。
这是她刚入宗门时最常有的场景，那时候没有混沌之力，没有玄夜尊的威胁，每日只需跟着师傅们研习符文、修炼剑意，闲时便坐在竹亭里，吃着灵笋糕，喝着百花酿，日子安逸得像一场不愿醒来的梦。
“晚星？”苏瑶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几分催促，“快些过来，再晚，百花酿就要凉了。”
林晚星的指尖微微颤抖，几乎要抬步走过去。可就在这时，掌心的合璧玉佩突然传来一阵滚烫的灼痛，腰间的青云剑穗也泛起了淡淡的青光，那光芒不算刺眼，却硬生生将她的意识从恍惚中拽了出来。
“是幻境！”
林晚星猛地回过神，混沌之力瞬间自体内涌出，化作一道黑白光幕笼罩周身。光幕所及之处，周遭的竹香与阳光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石壁潮湿的霉味，以及不远处传来的、压抑的低叹声。
她循声望去，只见穆云舟正站在一片残垣断壁之中，周身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那是上古宗门覆灭的遗址，无数身着宗门服饰的弟子倒在血泊里，一名黑袍人手持长刀，刀刃上还滴着血，正桀桀怪笑着看向穆云舟：“你看，你护不住他们，你连自己的神魂都护不住！”
穆云舟的身形晃了晃，眼底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得厉害：“不是的……我可以……我能护住他们……”
他竟真的抬起手，朝着那些倒在血泊里的弟子走去，仿佛要将他们从死亡边缘拉回来。
“师傅！”林晚星急声喝道，运转混沌之力，一道黑白光束直直射向穆云舟。
光束落在穆云舟身上的刹那，残垣断壁与血腥味瞬间消散。穆云舟的身形晃了晃，猛地回过神，抬手抹去额角的冷汗，看向林晚星的目光里带着几分后怕：“多谢你，晚星。”
方才那幻境，正是他毕生的遗憾——当年玄夜尊残魂作乱，他带队围剿，却因神魂受损，未能护住同门，眼睁睁看着宗门遗址沦为炼狱。
“墨尘师傅！”
林晚星的目光一转，又看向不远处的墨尘。
此刻的墨尘，正站在一座剑冢之中，无数佩剑插在地上，剑身斑驳，布满了裂痕。他的面前，放着一把通体莹白的长剑，剑穗是青色的，与他如今的青云剑一模一样，却比青云剑更加锋利，更加耀眼。
“回来吧。”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只要你肯认输，承认你当年的失误，这柄承影剑，便还是你的。”
墨尘的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这是他年少时的执念——当年剑冢试炼，他因一时急躁，错失了承影剑，从此便将青云剑奉为至宝，日夜打磨，再也不敢有半分懈怠。
幻境里的墨尘，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那柄承影剑。
“墨尘师傅！这是幻境！”林晚星再次运转混沌之力，同时将青云剑穗掷了过去。
剑穗落在墨尘手中的刹那，青光暴涨。墨尘的身子猛地一震，剑冢与承影剑瞬间消失无踪。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剑穗，又抬眼看向林晚星，冷峻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极淡的感激，却没有说话，只是将剑穗重新系回腰间。
另一边，石矶正站在一间符文室里，满地都是碎裂的玉简，墙壁上的符文扭曲变形，一股浓重的爆炸气息扑面而来。一个年轻的弟子躺在地上，气息奄奄：“石矶长老……为什么……为什么符文会失控……”
石矶的脸色惨白，嘴唇颤抖着，却说不出一个字。
这是他毕生的痛——早年研究混沌符文时，因急于求成，导致符文失控爆炸，连累了一名天赋极佳的弟子，那弟子从此再也无法修炼符文。
“石矶师傅！”林晚星的声音带着混沌之力的温润，传入石矶耳中，“那不是你的错，是符文尚未完善！你后来修订的符文古籍，已经救了无数人！”
黑白光束落下，符文室与碎裂的玉简消失不见。石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看向林晚星，眼中满是疲惫，却也带着几分释然。
最后，林晚星看向苏瑶。
苏瑶的幻境，是在一间病房里，一个年幼的弟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正虚弱地拉着她的手：“苏瑶师傅……我还想……还想喝你煮的灵茶……”
那是苏瑶早年带过的弟子，因身中奇毒，苏瑶寻遍了灵药，却终究没能留住他。
林晚星没有急着出手，只是走到苏瑶身边，轻声道：“苏瑶师傅，你已经尽力了。后来你炼制的避瘴凝神丹，救了我们这么多人，那名弟子若泉下有知，定会为你高兴的。”
苏瑶的肩膀微微颤抖，缓缓转过身，眼眶微红。幻境在她转身的刹那，彻底消散。
就在这时，整个洞穴剧烈地摇晃起来。
石壁上的石块簌簌掉落，中央的位置，缓缓升起一块通体漆黑的忆魂石，正是溯洄幻阵的阵眼。石矶走上前，看着那块忆魂石，沉声道：“这幻阵以忆魂石为引，吸收人的执念壮大自身，毁了它，幻阵便破了！”
林晚星点了点头，与穆云舟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运转灵力，穆云舟的浩然正气，加上林晚星的混沌之力，两道光芒交织在一起，狠狠砸向忆魂石。
“轰隆——”
一声巨响，忆魂石应声碎裂。
洞穴的震动戛然而止，周遭的景象彻底恢复了原样，依旧是潮湿的石壁，依旧是漆黑的通道，只是通道的尽头，隐隐传来了潺潺的水声。
石矶俯身捡起一块忆魂石的碎片，仔细端详片刻，眉头皱了起来：“这忆魂石上，沾染了残魂血阵的气息……看来，第三层禁制，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凶险。”
林晚星握紧了手中的合璧玉佩，掌心的温度滚烫。
她知道，离万魂祭坛的核心，越来越近了。
而玄夜尊的余孽，定然就在前方，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