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院角的薄荷丛就浸了晨露，水珠挂在叶片上，像撒了把碎钻。苏瑶醒时，窗纸上已透进浅淡的天光，带着点青灰色的软，她翻身坐起，刚揉了揉眼睛，就听见外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穆云舟在收拾竹篮，竹篾碰撞的轻响，混着晨雾的潮气，格外安心。
她披了件薄衫走出房门，就看见穆云舟蹲在槐树下，手里正往竹篮里垫浅蓝布——是上次缝荷叶篮衬里剩下的布料，他特意剪了块方布铺在篮底，怕芦苇篮边缘的苇茬刮到要送人的东西。竹篮里摆着三个昨晚编好的芦苇篮，个个编得紧实，篮口还特意收了圆边，比第一个练手的篮子规整多了。“醒了？”穆云舟抬头笑了笑，指尖还捏着布角，“今天镇上赶集人多，我找了件你上次说舒服的青布衫，穿这个方便，不容易沾灰。”
苏瑶接过他递来的青布衫，指尖触到布面，是去年在玄清观时穆云舟常穿的那件，洗得有些发白，却依旧平整，领口的针脚还是她当初缝的，如今摸起来还带着点熟悉的温度。她麻利地换好衣服，又从柜里拿出个绣着荷花的小布包——里面装着些碎银子，是前阵子把晒干的薄荷卖给药铺剩下的，沉甸甸的，够买针线和做夏衫的布料。
两人出门时，巷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陈阿婆在院门口喂鸡，竹簸箕里的玉米粒撒在地上，引得十几只母鸡围着啄食。看见他们，陈阿婆连忙放下簸箕，笑着招手：“哟，这是赶早集去呀？早去好，晚了东头王婶的新鲜青菜、北头老李的嫩豆腐，可就被挑完了！”苏瑶停下脚步，从竹篮里拿出一个最大的芦苇篮递过去，篮把手还特意缠了圈布条：“阿婆，这是昨天我和云舟编的，您用来装菜正好，比竹篮轻，还不硌手。”陈阿婆接过篮子，翻来覆去地看，指尖摸着苇条的纹路，笑得眼角都堆起了褶：“真结实！这编得比集市上卖的还好看，我以后买菜就用它！”
青石板路沾着晨露，踩上去软乎乎的，还带着点凉意，两人并肩往镇口走，晨光渐渐爬过高高的白院墙，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贴在地上的两道浅墨。快到镇口时，集市的喧闹声就顺着风飘了过来——“新鲜的莲蓬，刚从荷塘摘的！”“甜糖糕，热乎的甜糖糕！”小贩的吆喝声裹着热气，混着牛羊的轻叫声、邻里间熟稔的招呼声，一下子把荷风镇的烟火气都揉了进来。
“先去‘张记杂货铺’买针线吧，上次我问过，他家的针线是湖州来的，细棉线不容易断，针也锋利。”苏瑶拉着穆云舟的手，往街角的杂货铺走。铺子里已经挤满了人，木货架上摆得满满当当，从盐巴、酱油到针头线脑，应有尽有。掌柜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正忙着给客人称盐，看见苏瑶挤进来，立刻笑着扬起手：“瑶姑娘来啦？你上次要的细棉线我给你留着呢！红的、绿的、白的都有，还有新到的绣花针，针尖细，绣荷叶正合适。”
苏瑶走过去，从柜台下拿出线轴，指尖捏着棉线拉了拉，确实结实，她选了两卷白线、一卷绿线——白线缝衣裳，绿线可以绣些小图案；又拿起一包绣花针，针尖闪着亮。转身时，看见货架上堆着几匹布料，她伸手摸了摸，其中一块浅灰色的粗棉布格外软和，还带着淡淡的棉香：“掌柜的，这块布多少钱？我给云舟做件夏衫，这个颜色耐脏，他劈柴、钓鱼也不怕蹭灰。”穆云舟站在旁边，看着她认真挑布料的样子，眼底满是笑意，等她选好，直接从怀里掏出碎银子递过去，动作干脆。
掌柜的接过银子，又从柜台下拿出一小卷麻线，塞到苏瑶手里：“这个送你，麻线结实，缝衣裳的接口、补篮子的破洞都能用，别客气！”苏瑶连声道谢，把针线和布料小心地放进芦苇篮里，刚要出门，就看见一个羊角辫从外面跑进来，手里举着串糖葫芦，红得发亮，正是王小丫。看见他们，小丫立刻停住脚步，高兴地喊：“苏姐姐！穆叔叔！你们也来赶集啦！我爹刚给我买的糖葫芦，可甜了！”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逛？一会儿给你买糖糕吃。”苏瑶笑着蹲下身，摸了摸小丫的头。小丫连忙点头，拉着苏瑶的手，把糖葫芦往她嘴边递：“苏姐姐你先吃，这个最上面的山楂最大！”苏瑶咬了一口，甜丝丝的糖衣在嘴里化开，还带着点山楂的酸，清爽不腻，好吃得很。穆云舟看着她们，转身走到旁边的糖糕摊，买了三个刚出炉的糖糕——糖糕金黄金黄的，表面还撒着芝麻，热气裹着甜香，他递了一个给小丫：“拿着慢慢吃，刚出炉的烫，别噎着。”
三人逛到集市中段，就看见李叔的莲蓬摊前围了不少人。李叔坐在小马扎上，面前的竹筐里堆着满满一筐莲蓬，碧绿的莲蓬头还沾着水汽，他手里拿着个莲蓬，正给客人演示怎么剥莲子。苏瑶拉着小丫走过去，从竹篮里拿出一个芦苇篮递过去：“李叔，这是昨天编的，您装莲蓬正好，比竹筐轻，提着也方便。”李叔接过篮子，笑着拍了拍穆云舟的肩膀：“你们俩手可真巧！这篮子编得好！”说着就从竹筐里拿出一把最大的莲蓬，塞进苏瑶手里：“刚从荷塘摘的，还带着露水，你们拿回去吃，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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逛到日头偏中，两人带的三个芦苇篮已经送完了——除了陈阿婆和李叔，还送了隔壁的张婶，张婶收到时，还特意从屋里拿出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塞给他们当路上吃。苏瑶买的东西也装满了竹篮：除了针线和布料，还有王婶的新鲜青菜、老李的嫩豆腐，以及一小块王屠户切的腊肉，说是“炒青菜香”。穆云舟提着竹篮，苏瑶牵着小丫的手，往镇口走，路过王屠户的肉铺时，王屠户正忙着给客人切肉，看见他们就隔着人群喊：“云舟！瑶姑娘！下次包粽子，记得来我这儿拿肉！保证给你们留最好的五花肉！”苏瑶笑着应：“一定！下次给您也编个篮子！”
回到小院时，已是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晒在身上舒服得很。苏瑶把买的东西一一收拾好：青菜放在竹篮里，挂在屋檐下通风；豆腐泡在清水里，免得变味；腊肉切成小块，用盐腌着，挂在厨房的房梁上。穆云舟则去井边打水，把李叔送的莲蓬倒进木盆里，用清水洗了洗，放在石桌上：“剥些莲子煮粥吧，清热解暑，正好配晚上的青菜。”小丫坐在院角的小凳上，手里拿着个莲蓬，正学着剥莲子，剥好一颗就往苏瑶嘴里送：“苏姐姐你吃，这个莲子好甜！”苏瑶接过莲子，放进嘴里，清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带着点荷塘的凉意。
“我该回家了，爹娘该找我了。”小丫剥完最后一颗莲子，站起身，把空莲蓬扔进竹篮里，挥挥手跟他们告别。苏瑶送她到院门口，又从竹篮里拿出两个早上买的糖糕，塞进她手里：“带回家给爹娘尝尝，热乎的好吃。”小丫高兴地答应着，蹦蹦跳跳地走了，羊角辫上的红布条在风里飘着，像个小小的火苗。
收拾完东西，苏瑶拿出买的浅灰色布料，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又从布包里拿出软尺——是上次买针线时掌柜的送的，尺面上还印着小花。她让穆云舟站在面前，软尺绕过他的肩膀，轻轻量着肩宽：“你最近好像胖了点，肩比上次量的时候宽了些。”穆云舟笑着任由她量，指尖偶尔碰到她的手背，温温的：“都是你做的饭好吃，胃口好了。”苏瑶量完身长，又量了袖长，把尺寸记在纸条上：“再过两天就能给你做好了，到时候你穿给我看看，要是不合适我再改。”穆云舟点头，伸手拂去她发间沾着的棉絮：“好，你做的，不管什么样我都喜欢。”
傍晚时分，两人煮了莲子粥，还炒了青菜和腊肉。莲子粥熬得软糯，飘着淡淡的莲香；青菜炒得绿油油的，带着腊肉的油香；嫩豆腐则做成了豆腐汤，撒了点葱花，鲜得很。两人坐在槐树下的石桌旁吃饭，月光落在桌上，落在苏瑶放在旁边的布料上，像一层薄薄的纱。“明天咱们去给张婶送些莲蓬吧？”苏瑶突然说，夹了颗莲子放进嘴里，“她上次送了咱们红枣和土豆，还有今天的白面馒头，也该好好谢谢她。”穆云舟点头，给她盛了碗豆腐汤：“好，明天一早去，顺便问问她要不要再编个小篮子，装针线用。”
苏瑶笑着点头，喝了口豆腐汤，鲜美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心里满是踏实。院外的蛙鸣又响了起来，风铃叮铃作响，布料上还留着淡淡的棉香，竹篮里的莲蓬壳还没收拾，带着点荷塘的清意。这样的日子，没有斩妖除魔的惊心动魄，却有着最踏实的温暖，是她和穆云舟一起寻了许久的，最好的时光。
(第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