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枭半靠在龙榻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短短几日,曾经意气风发的晋国皇帝好像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陛下,该喝药了。”太监捧上汤药。
慕容枭摆摆手,声音嘶哑:“前线有消息吗?”
太监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他扑通跪地,颤声道:“老奴听说,虞军连破三城,昨日已至平阳!”
“平阳”慕容枭失神。
平阳距晋阳不过四百里,一马平川,无险可守。虞军若破关,十日之内必兵临城下!
“噗!”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溅在明黄被褥上,触目惊心。
“陛下!陛下保重龙体啊!”
慕容枭剧烈咳嗽,胸膛起伏。他死死抓着被褥。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虞军深入晋国腹地,按常理应举步维艰才对。粮道拉长,补给困难,还要面对各地守军的抵抗和百姓的仇视。
“百姓,”慕容枭咬著牙问,“沿途百姓是何反应?”
太监浑身一颤,头埋得更低:“虞军入境以来,对百姓秋毫无犯,据传言,各地百姓箪食壶浆,口称喜迎王师”
“什么?!”慕容枭目眦欲裂。“怎会如此!我大晋百姓都瞎了不成?!”
“虞军所到之处,宣称宣称陛下无道,滥发宝钞,致使民不聊生。虞军此来,是为替天行道,救民水火”太监硬著头皮回答,“他们还开仓放粮分发百姓。”
“混账!混账!!!”慕容枭暴怒,顺手抓起枕边玉如意狠砸在地。
“哐当!”玉器碎裂,残片四溅。
“逆民!刁民!朕养他们这么多年,他们竟敢!竟敢背我!”
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他整个人蜷缩起来。
半个时辰后,丞相被急召入宫。
看着龙榻上面如金纸的慕容枭,丞相暗暗叹气,上前行礼:“陛下。”
慕容枭缓缓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丞相,可有良策?”
丞相沉默。
良策?如今还有什么良策?
大军降了,沿途城池或降或破,百姓倒戈,士族离心。
“陛下,”丞相斟酌著词句,“为今之计,或可遣使,与虞国”
“你是要朕求和?”慕容枭打断他,眼中满是狂恨,“割地?称臣?丞相,你是要让朕愧对列祖列宗吗?!”
丞相跪下:“臣不敢。只是”
“没有只是!”慕容枭挣扎着坐起,灰色的眸子盛满狰狞意味,“朕还有一招!还有最后一招!”
“江源县,黑水河源头,你可还记得?”
丞相一愣。
黑水河,发源于晋国西南江源县深山,流经晋国三州,在边境汇入虞国,改称虞江。
其实二者是同一条河,不同名字罢了。
年初时,江源县附近曾有恶蛟现世,闹得人心惶惶。后来不知怎的,那恶蛟顺流而下,入了虞国境内,这才有了虞国江南那场水患。
此事内里极为隐秘,只有少数几个心腹知晓——那恶蛟,其实是晋国派人故意驱赶、引诱至下游的。
就为了祸害虞国沿江地带,为后续哄抬粮价造势。
“陛下的意思是?”丞相心头一跳。
“再去找!”慕容枭眼中闪烁著疯狂的光,“既然出过恶蛟,必不止一条!给朕找!找到后全部驱赶至虞国境内!朕要虞国江南再发大水!要他们自顾不暇!要他们撤军回防!”
丞相倒吸一口凉气。
“陛下,此计恐有伤天和。”他硬著头皮劝道,“且恶蛟之事,可遇不可求。年初发现那条已是侥幸。”
“火烧眉毛还顾得上天和?!”慕容枭咆哮,“去!给朕去找!”
丞相张了张嘴,最终化为:“臣遵旨。”
退出御书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丞相神色难明。
有伤天和?伤个屁!他才不在乎什么天和人和。
当初发现那条恶蛟纯属意外,事后他亲自派人探查过,那片水域恢复平静,再无半点蛟踪。
此事,根本不可能成!
但他没打算提醒慕容枭。
皇帝疯了,晋国上下也疯了。应该说早就疯了,从一朵花被炒上天价的时候,就彻底疯了。
既如此,不如借此机会,多转移些家产,多送走些族人。
丞相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轮廓,轻轻摇头。
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与此同时,虞国,兵部尚书府。
程谦正在书房里核对军需账目。
“大人。”一名属官匆匆进来,脸上带着焦急,“后勤队伍传回消息,运输受阻!”
“受阻?”程谦抬头,“为何受阻?是晋军袭扰粮道?”
“不是。”属官苦笑,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是我军进军太快,后勤跟不上。”
程谦一愣:“太快?能有多快?”
“陇西军兵分三路,势如破竹,我们的后勤队伍入晋地后探查三百里,连陇西军主力的烟尘都看不到。”属官擦擦额头的汗,“咱们甚至不知道,他们打到哪里了。”
谦手中笔“啪”一声掉桌上。
唯有一词能表达他的心情:
“哈?”
什么叫后勤部队找不到主力在哪?你听听自己说的话,这对吗?
正常的战争,应该是你来我往,步步为营。推进一段,就要停下来巩固防线,等待补给,以防粮道被断,后路被抄。
哪有像这样不顾一切往敌人腹地猛冲的?
这么豪放的打法,不要命啦?
“他们就不怕被围困?不怕断粮?”程谦缓了好一会儿,还是控制不住声音变调。
属官低声道:“王将军这么做,或许是有他的考量吧?根据最新消息来看,北线的陇西军已经打下平阳。”
程谦脑子“嗡”的一声。
平阳?
晋国的平阳到晋阳,约四百里,地形一马平川,无险可守!
换句话说,王镇岳的大刀几乎架到慕容枭的脖子上了!
不对,大大的不对。
历史上,晋国和虞国大小战役打了不知道多少场,有胜有负,但是时逾百年,晋国还是晋国,虞国还是虞国,互相稳稳坐在棋手位子。
可是看如今兵锋所指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程谦心中浮现。
“林长策,”他喃喃道,“林长策他不是想逼晋国割地求和”
属官疑惑:“大人?”
谦猛眼中满是惊骇:“他是要灭国!他要一口气吞掉整个晋国!!!”
灭国之战!
属官愕然,一时间书房寂静。
“完了”程谦腿一软,瘫坐在椅子上。
他终于明白,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
如果只是打个仗,后续与晋国和谈,那总体而言,事情还算可控。晋国割让个三州两县的,虞国内部那么吐司族总是要争抢吵闹,谁还管他一个兵部尚书。
但如果林长策奔著灭国去的,拿下整个晋国后,虞国大小士族都会坚定站在林长策背后。别说是林长策要他兵部尚书的乌纱帽了,就算是要他项上人头,一大堆人都会排著队来抢!
扣下陛下那封信,本以为只是阻止林长策立功,保住自己的位置。可他万万没想到,林长策的野心远不止立功那么简单!
不!不是林长策的野心!是陛下和林长策共同的野心!
想到这里,程谦倒吸凉气,头痛欲裂。
赵弘远说得对,不能错估任何人!尤其是陛下!
如今大军进展神速,他的后勤却跟不上。一旦前线因补给不足而受挫,或者哪怕只是进展放缓,他这个兵部尚书都难辞其咎!钉在历史耻辱柱上,被人唾骂一万年!
更可怕的是,陛下那封信,至今未送!
如果信中真有重要旨意,如果因为他的延误导致战事有变
不好!我的九族!!!
程谦浑身冷汗涔涔。
“快!”他猛地跳起来,又因为双腿无力而跌坐回去,表情狰狞几乎嘶吼,“快去查!林长策现在何处!”
“不计代价!”程谦目眦欲裂,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墨纸砚齐齐跳起,“给我动用所有关系!所有眼线!所有驿马!一定要找到他!把那封信务必送到他手上!”
“可是大人,那封信您不是说?”
“说个屁说!”程谦几乎要哭了,“送不到信,你我都得死!你娘的,快去啊!去啊!”
属官从没见过程谦如此失态,吓得连连点头:“是!是!属下这就去办!”
大夏天的,程谦一身冷汗,嘴唇发白,瑟瑟发抖。
现在不是他想不想送信的问题。
是他送不送得到的问题!
林长策林长策!你到底在哪!
活爹,你还回来吃饭吗?不肖子孙想为你接风洗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