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林站在木台边缘，手指仍按在地图的荒地标记点上。夕阳已经沉下去，天边只剩一道暗红色的余光。他低头看着士兵递来的简报，上面写着西面山坳发现烧毁粮车，王氏烙印清晰，脚印朝北未掩。
他把地图卷起，转身走入临时军管所。屋内刚点起油灯，烛火跳动，照出墙上挂着的辖区草图。荀彧和陈群已在等候，两人并排坐着，手中各执一卷文书。
张林将缴获的账册放在桌上，推到荀彧面前。“这是他们七村三镇的底细，每户收多少粮，每年抢多少物，都记在这里。”他说，“百姓被压得太久，现在该松一口气了。”
荀彧翻开账册，眉头皱紧。一页页全是掠夺记录，连孩童口粮都被计入“征调”。
“我明日就去各村走一遍。”荀彧说，“先开仓放粮，再查田亩实数。荒地要分给流民，水利也得尽快疏通。”
张林点头：“赋税减三成，三年内不加役。你拟个章程，叫《安民十六条》，贴到每个村口。”
“是。”荀彧起身应命，笔墨已备好，当场开始起草条文。
张林又看向陈群。“俘虏里混进来不少人，有旧吏，有粮官，还有些名字对不上身份的。”他说，“我们收人是为了稳局，不是为了埋雷。”
陈群站直身体。“主公想让我查谁？”
“不是查某一个人。”张林走到名单前，指着其中两行，“这两个文书，原属敌方粮司，却无问责记录。一个自称逃役，一个说是被强征。可他们的手干净，没干过粗活。这种人，不能留在辅军里。”
陈群接过名册，快速翻看。“需要设一个专管核查的机构吗？”
“要。”张林说，“叫监察司，你来主理。凡新附之地，官吏任用必须过你这一关。钱粮出入、刑狱登记、劳役分配，六件事列出来，每月考绩一次。”
陈群提笔写下《考绩六条》：一查粮账相符，二查刑案有据，三查役使公平，四查赋税公示，五查官吏品行，六查百姓投诉。
“若有虚报？”他问。
“撤职查办，连坐上报者。”张林说，“宁可错查一人，不可放过一弊。新政刚开始，必须立住规矩。”
陈群收笔，神情肃然。“我今夜就带人核对第一批名单。”
次日清晨，军管所正厅聚齐留守幕僚。墙上换了新的辖区图，标出了屯田区、哨卡位置和主要粮道。图上插着几面小旗，代表已派驻的管理队伍。
张林站在图前，声音不高但清楚。“昨天我们拿下了地盘，今天我们要守住人心。”他说，“荀彧负责民政，陈群负责律法，你们各自带人下去，三天内把条令传达到每一村。”
有人问：“是否继续追击残部？”
张林摇头。“不用。他们逃得越远，越会暴露自己。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留下的人过得更好。”
他又说：“我已经接到消息，西北方向探马来回频繁。王氏的人没有消失，他们在往北走。这说明什么？说明有人在盯着我们。”
厅内安静下来。
“我们打了一场胜仗，但这不是结束。”张林指着地图上的边界线，“七村三镇归附，土地多了，兵力强了，可敌人也会变多。树大招风，邻者必察。”
他停顿片刻。“有些人觉得我们可以一路打下去，但我告诉你们，真正的危险不在战场上，而在我们放松警惕的时候。别人等的就是我们内部乱起来。”
荀彧抬头：“主公是担心有人借机生事？”
“不是担心，是肯定。”张林说，“我们这边刚开仓放粮，那边就烧粮车。这不是巧合。他们是想逼我们乱，逼我们重税，逼我们失信于民。”
陈群接口：“那我们要加强巡查，尤其是新任官吏的住所和办公点。”
“对。”张林说，“但更重要的是态度。你们主内政，不能只看事务，也要看外面。静中有动，才是长治之道。”
会议结束后，荀彧立即带人出发。第一站是东三村，那里有两条淤塞的水渠，春耕在即，必须抢修。他亲自下田查看土质，召集老农询问历年水位，当天下午就定了施工方案。
陈群则留在军管所，召集十名可信文书，成立监察司临时班子。他把俘虏中的旧吏名单分成三类：一类直接遣返，二类试用观察，三类重点监控。那两名可疑文书被列入第三类，安排暗中跟踪。
当天傍晚，第一批屯田计划书送到了张林案前。纸上画着新开垦区域的分布，标注了预计播种时间和所需种子数量。张林一页页看过，在几处细节上做了修改，批注“速办，不得延误”。
窗外夜色已深，油灯烧了一半。亲兵进来添油，问他是否回主营休息。
张林摇头。“我在这儿住三日。新制度起步最难，我要亲眼看着它走通第一步。”
他继续翻阅文件，一份来自南谷村的报告引起注意。村里有个老户主动交出藏粮，说是以前被迫上缴给敌方的剩余。但这户人家有两个儿子在辅军服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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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林提起笔，在旁边写下：“查其过往，若无劣迹，粮归原主，并予嘉奖。”
他又看到一条记录：北岭哨卡昨夜发现一人试图越界，被拦下后自称是送信的商仆，身上无凭证，口音也不像本地人。
张林把这条单独抽出，放在一边。
半夜时分，荀彧派人送来《安民十六条》初稿。条款简洁明了：轻徭薄赋、开放荒田、免费修渠、严惩贪官、保护商户、赦免胁从。
张林逐条看完，只改了一个字——把“允许流民定居”改为“必须安置流民”。
他说：“不是允许，是责任。”
陈群也在同一时间提交了《监察司运作规程》，规定所有新任官吏上任前必须公示家产，任职期间接受不定期抽查，离职时需完成审计。
张林批准下发。
第三日清晨，第一批屯田令正式张贴。七个村子同时敲锣通知百姓集合，宣读新政。许多老人听着听着落下泪来。有个瘸腿的老农跪在地上，对着告示磕了个头。
消息传回军管所时，张林正在批阅第二批文件。
他放下笔，问亲兵：“监察司有没有查到那两个文书的新动向？”
“有。”亲兵答，“昨晚一人去了北巷酒铺，与一名外乡人接触，交谈不到一炷香时间。另一人今日一早写了封信，交给一个赶驴的小贩。”
张林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他的手指沿着北面山路移动，最终停在一个交叉路口。
他说：“盯住那个小贩。不要抓，也不要惊动，看他把信送到哪里。”
亲兵领命而去。
张林回到桌前，打开最新一份巡逻日志。上面记录：西岭第三巡防队昨夜未按时回报，今晨发现其驻地空无一人，灶火熄灭，兵器遗留。
他合上日志，脸上没有表情。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留守副将进来汇报情况。
张林说：“通知各哨卡，今晚起实行双岗制。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调动超过十人的队伍。”
副将领命转身。
张林坐在灯下，拿起那份关于小贩的记录，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驴”字上轻轻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