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仿佛渗入了骨髓，冰冷，刺鼻。
空感觉自己在一片虚无的黑暗中沉浮，身体轻飘飘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耳边隐约传来父母压抑而激烈的争吵声，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却又带着锥心刺骨的寒意。
“……心脏移植……”
“……唯一的希望……”
“……必须提前……”
“……‘伊娃’……那颗心脏……”
破碎的词语如同冰锥，狠狠扎进他混沌的意识里。
“——难道你要为了一个‘零件’，牺牲我们亲生儿子的命吗？！”
父亲那声近乎咆哮的低吼，像一道撕裂黑暗的闪电，猛地劈中了他！
“零件”……
谁？
谁是……零件？
剧烈的痛楚从心脏的位置炸开，并非完全是生理上的，更像是一种灵魂被硬生生撕扯的剧痛。
在这极致的痛苦中，他的意识被猛地拽离了冰冷的现实，坠入了记忆的深处……
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周末午后，家里静悄悄的。
月正在自己的房间里埋头演算那些空看一眼就觉得头晕的复杂公式。
空则因为又一次轻微的心悸，被母亲勒令在客厅休息。
他觉得很无聊。
父母去了研究所，似乎有个临时的紧急会议。
空百无聊赖地晃悠着，鬼使神差地，他走到了父母紧闭的卧室门前。
平时，他是绝不会未经允许进入父母房间的。
但那天，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轻轻拧动了门把手——门没锁。
房间里整洁得近乎刻板。
空的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像是要做一件坏事。
他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书桌，最终落在了父亲书桌最下方那个没有完全关紧的抽屉上。
一抹厚重的皮革边角露了出来。
那是一本看起来非常旧的日志本。
好奇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拉开抽屉，将那本厚重的日志拿了出来。
日志的封皮冰冷而粗糙，上面没有任何字样，只有磨损的痕迹。
他犹豫了一下，翻开了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打印好的数据记录，标题赫然是——【“伊娃” - 初始化及早期观测日志】。
下面罗列着密密麻麻的项目。
空当时只有11岁，这些术语他大多看不懂。
只知道这是关于一个叫“伊娃”的各项数据，远超人类极限的体能、智力、自适应能力。
但这个“伊娃”……是谁？
他带着困惑，继续往下翻。
而在某一页，用红笔粗重地圈出了一行字：“核心能源/生命中枢——拟真生物心脏，具备极强增殖与修复能力，唯一性，不可复制。”
旁边是父亲莲见勇次狂草的批注：“空的心脏适配唯一希望。”
“空”……是他的名字。
“唯一希望”……
什么意思？
空的心脏猛地一缩，那股熟悉的闷痛感隐隐传来。
他不敢深想，手指颤抖着继续向后翻。
后面的日志，记录风格变了，更像是观察日记。
“伊娃以‘姐姐’的身份融入家庭。”
“伊娃表现出对空超常的保护欲，良性互动，有利于空的心理健康。”
“体能监测：上限未知，为免怀疑，日常表现需压制在人类优秀运动员水准。”
“智力监测：学习能力超群，已引导其兴趣转向理论物理。”
……
一页，又一页。
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钝刀，凌迟着空年幼的认知。
此刻，他已经意识到了……
“伊娃”……就是姐姐……
“融入家庭”……“保护欲”……“有利于空的心理健康”……
“能力压制”……“引导兴趣”……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冰块，砸在他心上，堆积成一座无法融化的冰山。
一个可怕到让他浑身冰凉的真相，如同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盘踞不去。
姐姐，莲见月，从被带到这个家的那一刻起，就是父母为他准备的一个活的器官备用库。
一个可以随时为他牺牲的……工具。
“不……不是的……” 年幼的空猛地合上了日志本，像是被烫到一样将它塞回抽屉最深处，用力推上。
他脸色惨白，心脏狂跳，几乎要喘不过气。
他踉跄着跑出父母的房间，冲回自己的卧室，把自己紧紧裹在被子里，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
那是他的秘密。
一个在他11岁那年，无意中窥见却足以颠覆他整个世界的冰冷而残酷的秘密。
他从不敢对任何人提起，甚至不敢让自己去深想。
只是从那一天起，他看着姐姐月时，眼神里除了依赖，更多了一层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沉重的负罪感。
那份恐惧，并非源于姐姐本身，而是源于父母日志中将姐姐视为“器官容器”的冰冷计划。
那份负罪感，则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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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害怕失去姐姐，更害怕那个“失去”的方式，是因为自己。
这种复杂而痛苦的情绪，驱使着空用加倍的笑容和黏腻去掩盖。
“姐姐，你好厉害，好像在哪里都能做得很好……”
“姐姐，立海大的前辈们是不是都很有趣？真羡慕你能和他们一起训练……”
“姐姐，剩下的时间……你能不能……以你的方式……真正地……帮立海大赢一次？”
他像个最虔诚的信徒，将自己对正常校园生活、对热血运动的所有向往，都投射到了姐姐身上。
他甚至觉得，让天赋卓绝却又孤独的姐姐，代替他去立海大，去感受那份他渴望却无法拥有的团队羁绊和人情味。
或许……能稍微弥补一些什么。
他天真地希望，姐姐能在那里找到属于她自己的价值和快乐，而不仅仅只是围着他这个“需要被保护”的弟弟转。
他自私地期盼，姐姐拥有的牵绊越多，或许当那个可怕的抉择时刻来临时，父母会有所顾忌？
他像个在悬崖边行走的人，紧紧抓着姐姐这根唯一的绳索，既害怕她松开，又害怕自己最终会拖着她一起坠落。
但最终……只是妄想。
昏迷中的空，眼角再次滑落大颗大颗滚烫的泪水，浸湿了枕头。
父亲那声“零件”，彻底击碎了他这两年来小心翼翼维持的自我欺骗。
巨大的悲伤、愧疚、愤怒和一种被整个世界欺骗了的绝望，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
在意识的最后一点清明被黑暗吞噬前，他仿佛又看到了姐姐那双总是沉静，却会在看着他时，微微流露出温暖光芒的眼睛。
“姐姐……对不起……”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