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帐篷的帆布,在许白脸上投下斑驳的光斑。狐恋蚊血 埂辛醉快
他睁开眼睛的第一件事,是伸手摸向胸口。
空的。
没有那个小小的、温暖的身体蜷缩在那里,没有星之披风柔软的触感,没有规律而轻微的呼吸声。
许白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悬在半空,眼睛盯着帐篷顶看了好几秒。
晨光很柔和,但照进眼睛里还是让瞳孔微微收缩。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平稳,但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在配合某种已经不存在的节奏。
然后他慢慢坐起身。
背包放在睡袋旁边,侧袋的拉链开着一条缝。
那是昨晚他特意留的。
怕茧在里面闷,又怕完全敞开会让它受凉。
这种小心翼翼的平衡,他做了整整一夜,每次半睡半醒间都会伸手去确认。
现在,许白把背包拉过来,拉开主隔层的拉链。
沉睡之茧安静地躺在柔软的内衬上。
紫色光泽在晨光中显得很淡,几乎透明,但那些细密的纹路依然清晰,随着光线的角度微微流动。茧身冰凉,但触碰时能感觉到内部微弱的脉动。
咚,咚,咚。
缓慢而坚定,像是遥远星辰的心跳。
许白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茧的表面。冰凉平滑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和基拉祈柔软的皮肤完全不同。
他深吸一口气。
帐篷外的鸟鸣比前几天更响亮些,可能是因为游乐园即将关闭,人类活动减少,鸟儿们重新占据了这片空间。
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声音,还有柴油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工作人员在拆卸设施。
许白开始整理行囊。
动作很慢,每个步骤都刻意放慢了节奏。
把睡袋卷起来,用绑带扎紧;把帐篷的支架一根根拆卸,擦拭干净,收进专用的布袋;把这几天的生活垃圾——零食包装袋、用过的纸巾、空的饮料瓶——分类装好。
都是些琐碎的事,但他做得很认真,像是要通过这些机械性的动作,让思绪重新运转起来。
收拾到一半时,他停下来,从背包里拿出水壶。
水是昨晚灌的,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带来清晰的刺痛感。这刺痛让他清醒了些。
但也只是些微。
拉上背包最后一个拉链时,许白听到了更清晰的拆卸声。
他拉开帐篷门帘,走出去。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法恩斯清晨特有的清冽。
草叶上挂着露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是无数细碎的钻石。
但许白的视线越过这些,投向游乐园的方向。
大菠萝帐篷已经被拆掉了一半。
帆布被卸下来,折叠整齐放在推车上;金属骨架裸露在外,工人们用工具拧开螺栓,一节一节地拆卸。
那座昨天还灯火通明、充满音乐和笑声的建筑,现在只剩下冰冷的骨架,在晨光中投下扭曲的阴影。
旋转木马也在被拆解。
彩色的马匹被一一卸下,装进铺着软垫的木箱里;旋转平台被液压装置抬起,露出下面的机械结构。一个工人拿着扳手,蹲在齿轮旁作业,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清晨里传得很远。
摩天轮静止着,轿厢门全部敞开,像是一排张开的嘴,在无声地喘息。有工人在检查缆绳,黄色的安全帽在钢架间移动,小得像蚂蚁。
许白站在那里,背包挂在肩上,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水壶。
他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过去七天——基拉祈醒着的七天——那些笑声,那些旋转的木马,那些甜腻的,那些夜晚帐篷里小声的对话,那些星空下并肩看彩虹的时刻。
都像是一场梦
一场温暖、明亮、但太过短暂的梦。
现在梦醒了。
游乐园在拆,设施在运走,工作人员在收拾行李,轨道在收回。
连草地上的脚印——那些他和基拉祈一起踩出的脚印——都被清晨的露水打湿,变得模糊不清。
法恩斯正在变回原来的法恩斯。安静,空旷,只有风声和鸟鸣。
而基拉祈
许白抬手,按住胸前的背包。
隔着一层帆布,他能感觉到那个茧的形状,冰凉的,安静的。
它睡了。
要睡一千年。
这个认知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
许白甚至一时间想不起阿尔宙斯的试炼,想不起还要去帕路奇亚,想不起石英大会和冠军之争。
那些原本清晰的目标,在这一刻都变得模糊而遥远。
他只知道,基拉祈睡了。
而他要带着这颗茧,继续往前走。
去哪里?不知道。去做什么?不知道。
他只是站着,看着工人们拆卸最后一段过山车轨道。
钢铁的轨道被起重机吊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缓缓落在平板卡车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声音让许白回过神。
他拧上水壶盖子,把水壶塞回背包侧袋。动作很机械,手指有些僵硬,可能是晨风太凉了。
正要转身离开时,他听到了引擎声。
一辆漆成深蓝色的房车从游乐园的临时通道驶出来,车轮碾过砂石路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房车开得不快,车窗摇下一半,能看见驾驶座上的人影。
是巴特勒。
房车经过许白身边时,减速,然后停了下来。
主驾驶的车窗完全摇下,巴特勒探出头来。
他今天没穿魔术师的礼服,而是套了件普通的灰色夹克,头发也有些乱,像是刚起床没多久。
黛安坐在副驾驶座,正在整理一叠地图,看到许白时,她微微点头,笑容有些勉强。
“早啊。”巴特勒说,声音比前几天沙哑了些。
许白点点头:“早。”
两人之间沉默了几秒。
只有引擎怠速的低鸣,和远处拆卸设施的金属声。
巴特勒的视线在许白脸上停留了一会儿,又移向他胸前的背包。魔术师的眼光很锐利,即使不再疯狂,那种观察力还在。
他大概猜到了什么。
“基拉祈已经变成沉睡之茧了吧?”巴特勒问,语气很平静,没有试探,只是陈述。
许白又点了点头。
他发现自己今天不太想说话,每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用力挤出来:“是啊。”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好像做了一场梦。”
这句话说得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但巴特勒听到了。
魔术师顺着许白的视线望去,看向那几十辆停在游乐园空地上的大型货车。
有的已经装满了设施,盖上防水布,准备出发;有的还在装载,起重机的手臂起起落落。工人们的身影在晨雾中显得渺小而忙碌,像是蚂蚁在搬运比身体大无数倍的食物。
巴特勒看了很久。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唏嘘,有释然,有某种说不清的疲惫。许白能看见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我啊,”巴特勒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许白说。
“为了那个计划抓基拉祈,复活固拉多浪费了太多太多时间。”
他转过头,看向许白,眼睛里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近乎苍凉的清醒。
“现在看着这些东西被拆掉,运走,忽然就理解了。”巴特勒说,“理解什么叫平平淡淡才是真。”
黛安在旁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巴特勒深吸一口气,然后松开方向盘,打开驾驶座的门,跳下车。
他从房车后座搬出一个纸箱,放在地上。
纸箱里装得满满的,是一叠叠的稿纸。
许白瞥了一眼——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图表、符号。有些是数学推导,有些是能量模型,有些是实验设计。
每一页都写得极其认真,字迹工整,图表精准。
这是巴特勒十几年的研究。
蹲下身,从纸箱里拿起一叠稿纸。
翻了几页,手指抚过那些墨迹,动作很轻,像是抚摸什么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然后站起来,手一扬。
稿纸飞散出去。
晨风立刻抓住了它们。纸张在空中散开,旋转,翻飞,像是突然出现的一群白色蝴蝶。
有的被吹向草地,有的挂在灌木丛上,有的越飞越高,向着远方的山脉飘去。
巴特勒一叠一叠地扔。动作很慢,但很坚决。每扔出一叠,他的肩膀就放松一分,像是卸下了什么沉重的负担。
最后一叠稿纸离手时,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没有遗憾,只有终于放下的疲惫。
末了,巴特勒转过身,拍了拍许白的肩膀。他的手很凉,但掌心有力。
“如果千年彗星还在就好了。”
巴特勒说,眼睛望向天空——那里只有湛蓝的天幕和几缕白云,彗星早已远去,连尾迹都消散了。
“这样基拉祈也能一直存在。可惜”
他摇摇头,没再说下去。
然后他转身,踏上房车的脚踏板,准备回到驾驶座。
就在这时,许白动了。
他一把抓住巴特勒的手臂,用力把他拉下车。动作很快,很突然,巴特勒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干什么——”
魔术师惊愕地抬头。
然后他愣住了。
许白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不是怒火,不是疯狂,而是一种极其专注、极其锐利的光芒。
巴特勒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颤,仿佛自己整个人都被看穿了。
“你刚才说什么?”
许白问,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巴特勒咽了口唾沫:“我、我说千年彗星还在”
“不是。”许白打断他,手还抓着他的手臂,力道很大,“下一句。”
魔术师的大脑飞速运转。
他回想自己刚才的话,不确定许白指的是哪句。
“基拉祈就能一直存在”他试探着说。
许白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骤然点燃的光,像是黑暗中突然划亮的火柴。
他松开巴特勒的手臂,但没让他走,而是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坐在房车的脚踏板上。
“怎么个一直存在,”许白一字一顿地说,身体微微前倾,形成一种压迫性的姿态,“你仔细和我说说。”
巴特勒坐在脚踏板上,抬头看着许白。
晨光从许白背后照来,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更加锐利。
魔术师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前几天还抱着基拉祈吃、坐旋转木马的训练家,此刻散发出一种完全不同的气场。
那是属于强者的气场。
属于那些真正改变过世界的人的气场。
巴特勒舔了舔发干的嘴唇。
“根据我十几年的研究,”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抖,但渐渐平稳下来,
“基拉祈的苏醒和千年彗星有关。其中,千年彗星内部蕴含着奇特的能量——那是一种纯净的、近乎本源的能量,和我试图用来复活固拉多的能量有相似之处,但更加温和,更加怎么说呢,更加‘星光’一些。”
他开始讲述。
一开始还有些磕绊,但说到专业领域,语言就流畅起来。
他从彗星的构成讲起,讲到能量辐射的波长,讲到基拉祈真实之眼的吸收机制,讲到沉睡之茧的能量循环模型。他引用公式,画出示意图(虽然只是用手指在空气中比划),列举数据。
许白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只是偶尔点头,眼睛始终盯着巴特勒,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吃进去。
那些理论很复杂,夹杂着大量许白听不懂的术语和公式。但核心意思很简单,巴特勒在讲了十分钟后,用一句话做了总结:
“只要有千年彗星在,基拉祈就能持续吸收它的能量,从而保持苏醒状态——或者说,至少能大幅延长苏醒时间。”
许白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摸着下巴,思考了几秒,然后问出一个问题。
一个问题,就让巴特勒的声音戛然而止。
“如果,”许白说,语速很慢,确保每个字都清晰,
“我是说如果——千年彗星降落在蓝星,不再飞走,就那么停在这里。那么,以彗星的能量,能让基拉祈苏醒多久呢?”
巴特勒愣住了。
他张大嘴,看着许白,像是没听懂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听懂了,但大脑拒绝处理这个信息。
“这、这怎么可能呢?”他结结巴巴地说,“彗星的轨道是固定的,千年周期,它在太阳系里运行了几十亿年,怎么可能突然降落在——”
“我让你说,你就说。”许白打断他,语气平静,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力度,“可不可能不是你该考虑的。你就告诉我——假设它降落了,能量能持续多久?”
巴特勒看着许白。
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芒,看着那张脸上专注到近乎偏执的表情。
忽然间,他想起几天前那个夜晚,许白抱着基拉祈,命令快龙彻底粉碎固拉多碎片时的样子。
那时许白也是这样。
平静,但坚决。说着不可能的事,做着不可能的事。
魔术师咽了口唾沫。
他闭上眼睛,大脑飞速运转。
公式在脑海中浮现,数据在排列组合,模型在构建推演。十几年的研究积累在这一刻全部调动起来,不是用来复活神明,而是用来回答一个荒唐的假设。
大约一分钟后,巴特勒睁开眼睛。
“按照我的科学推算,”他说,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彗星真的降落在蓝星,能量逸散速度会大幅降低,吸收效率会提升大概——”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要确认这个数字。
“两百年。”
许白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动作,但巴特勒捕捉到了。
他看见许白的嘴角微微扬起——不是笑容,而是一种近乎锐利的弧度。
两百年?
许白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不用两百年,他想。一百年就够了。
不,甚至不需要一百年。
只要几十年,只要能让基拉祈在他有生之年一直醒着,一直笑着,一直拉着他去吃、坐旋转木马
就够了。
他深吸一口气。
晨风很凉,吸进肺里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
远处,最后一节过山车轨道被装上卡车,工人们开始收拾工具。游乐园几乎拆完了,法恩斯正在变回原来的模样。
但许白看着这片天空,忽然觉得,有些事情或许可以改变。
“谢谢。”
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然后他松开按着巴特勒肩膀的手,转身,背起背包,朝着露营区外的方向走去。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在砂石路面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巴特勒还坐在脚踏板上,看着许白离开的背影。
晨光把那个背影拉得很长,投在正在拆卸的游乐园废墟上。许白走得不快,但目标明确——他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就这么一直往前走,直到变成远处的一个黑点,最后消失在法恩斯山谷的出口。
魔术师看了很久。
然后他摇摇头,低声囔囔道:
“难道他想把千年彗星弄到蓝星?”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而是一种荒诞的、难以置信的笑。
“呵呵,这怎么可能呢。”巴特勒自言自语,从脚踏板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尘,“要知道,千年彗星可是在太空。在太空啊。”
他重复了两遍“在太空”,像是在说服自己。
但当他抬头望向天空时,那个早已消失的彗星曾经划过的轨迹,似乎还在他的视网膜上残留着淡淡的印迹。
巴特勒打了个寒颤。
他摇摇头,甩掉那些荒唐的想法,转身回到房车驾驶座。黛安看着他,欲言又止。
“走吧。”巴特勒说,发动引擎,“该回家了。”
房车缓缓驶出法恩斯,车轮碾过散落在地上的稿纸。
那些写了十几年的公式、图表、梦想,在轮胎下变成皱巴巴的纸团,然后被风吹向更远的草地。
而许白已经走出山谷。
他站在山道上,回头看了一眼。
法恩斯在晨光中安静地呼吸,游乐园的痕迹正在被抹去,仿佛那七天的欢笑从未存在过。
但许白按了按胸前的背包。
隔着帆布,他能感觉到那颗茧的轮廓,冰凉的,安静的。
也感觉到某个刚刚诞生的、疯狂的想法,在胸腔里慢慢升温。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前方道路漫长,天空辽阔。
而某颗千年彗星,正在遥远的深空中,沿着既定的轨道,缓缓运行。
仿佛在等待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