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龙陨山脉一处临时开辟的狭小山洞内，篝火跳跃，映照着两张同样疲惫却警惕的脸庞。
又一支绝情门的巡逻队被他们无声无息地抹去。连续的猎杀，让两人的配合越发默契，收获的资源也暂时缓解了消耗。但频繁出手，也让他们暴露的风险增大。绝情、无情两宗的搜索网正在收紧，皇级后期甚至巅峰的长老开始频繁现身。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李天凤擦拭着手中长剑，剑身倒映着她清冷中带着一丝疲惫的眸子，“我们杀得越多，他们派出的高手越强。迟早会被围住。”
“我知道。”张不凡拨弄着火堆，眼神深邃，“所以在被围住之前，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或者……一个让他们不得不分心、甚至内乱的契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天凤，语气变得有些奇怪：“在那之前，有件事，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清楚。”
李天凤抬眸，眼中带着疑惑和警惕：“什么事？”
“关于你我之间的仇。”张不凡直视着她的眼睛，“你一直认为，我是你的杀父仇人，对吧？因为李擎天？”
李天凤握着剑的手猛然收紧，指节发白，眼中瞬间爆发出刻骨的恨意：“难道不是吗？！我父亲李擎天，青牛镇李家家主，当年就是被你……”
“被我杀了对吧？”张不凡平静地打断她，“这件事，我承认。但原因，你知道吗？”
李天凤一愣，她只知结果，对具体缘由并不完全清楚，只听家族幸存者说张不凡凶残暴虐，为夺资源悍然出手。
他看向脸色变幻的李天凤：“你说，我有什么错？”
李天凤嘴唇颤抖，她从未听过这个版本。她记忆中，父亲李擎天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对家人尚可。她一直以为张不凡是恃强凌弱的恶徒。
“不……不可能！你胡说！我父亲怎么会……”她下意识反驳，但声音却越来越低。因为她想起，自己幼年时，似乎隐约听过下人间的一些闲言碎语，关于老爷强占民产、逼死人之类的话，只是当时年纪小，又被母亲和族人刻意引导，并未当真。后来家族遭难，所有仇恨自然都归到了“凶手”张不凡身上。
“信不信由你。”张不凡无所谓地耸耸肩，“青牛镇应该还有老人活着，你有机会回去，可以自己查。我张不凡杀人无数，但从不杀无辜。李擎天，死有余辜。”
山洞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李天凤的脸色苍白，眼神剧烈挣扎。如果张不凡说的是真的，那她这二年刻骨铭心的仇恨，岂不是建立在谎言和误导之上？她的杀意……难道都成了一个笑话？
不，不会的！一定是张不凡在骗她！想瓦解她的意志！
“你……你有什么证据？”李天凤声音干涩。
“我没证据，也不需要向你证明什么。”张不凡语气淡然，“我只是觉得，以你的天赋、心性，还有这‘绝情魅影体’……说句不中听的，李擎天那种货色，还有你们那个小家族，能生出你这样的女儿？”
他目光如炬，盯着李天凤：“龙生龙，凤生凤。你的体质，你的悟性，你骨子里那份远超常人的狠劲和偏执，绝不是一个边陲小镇小家族能培养出来的。你就没怀疑过自己的身世？比如……你是捡来的？”
“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李天凤娇躯剧震，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背靠冰冷的石壁，才勉强没有倒下。
捡来的……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某些早已模糊、甚至被刻意遗忘的片段。
零碎的画面闪过：一个风雪夜，襁褓中的婴儿被放在李府门口……父亲（李擎天）和母亲复杂的眼神……族中老人含糊的言辞……她小时候总觉得自己和别的兄弟姐妹不太一样，无论是长相、性格，还是学东西的速度……还有，她觉醒“绝情魅影体”时，李擎天那震惊、狂喜、又带着一丝畏惧的眼神……
以前她从未深想，或者说，被家族刻意营造的“仇恨”和“培养”蒙蔽了双眼，一心想为父报仇，光耀门楣（实则是成为绝情门有用的工具）。如今被张不凡点破，再结合自己对李擎天为人可能有的新认知（如果张不凡所言非虚）……
一个可怕的、让她浑身冰凉的猜想，不可抑制地浮现出来：她，李天凤，很可能真的不是李擎天的亲生女儿！李擎天或许只是捡到了她，发现了她天赋异禀，于是将她养大，并编造了与张不凡的仇恨，将她培养成一把针对张不凡、并为李家（实则是为他李擎天）谋取利益的锋利刀刃！而她，竟然傻傻地信了这么多年，为此双手沾满鲜血，甚至差点死在真龙祖地！
“不……不会的……你骗我！你一定是想离间我！想让我背叛宗门后无处可去，只能依靠你！”李天凤声音嘶哑，眼中充满了混乱、痛苦、以及最后一丝挣扎的倔强。
“我无所谓你信不信。”张不凡站起身，走到洞口，背对着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感激，也不是要你投靠。只是觉得，你这样一个对手，如果连自己真正的仇人是谁，自己到底是谁都没搞清楚，就稀里糊涂地死了，或者继续被人当枪使，未免太可惜，也太……可怜。”
“我们现在的同盟，是基于共同的敌人和生存需要。等解决了绝情、无情两宗的麻烦，你要报仇，要查身世，要怎样，都随你。但在那之前，我希望你的剑，是对着该砍的人，而不是被一些可笑的谎言蒙蔽了双眼。”
说完，他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望着洞外漆黑的夜色。
李天凤瘫坐在地，脸色惨白，眼神空洞，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十几年的信念支柱，轰然倒塌。仇恨的目标变得模糊，身世成谜，宗门背弃……一瞬间，她仿佛失去了所有立足之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和孤独感将她吞噬。
但在这极致的混乱与痛苦中，一丝冰冷的、属于绝情圣女本性的清明，又顽强地升起。
张不凡的话，虽然残酷，却逻辑清晰，直指要害。他没有编造细节，只是陈述了一个可能，并点出了她自身与“出身”的矛盾之处。这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有说服力。
而且，他此刻确实没有骗她的必要。以他们现在这种诡异的共生状态和面临的绝境，她的战力对他有价值，但若她心存异心，反而更危险。他点破此事，更像是……一种强者对值得一战的对手的某种尊重，或者说是……不想赢得太不明不白？
“青牛镇……我会去查。”许久，李天凤嘶哑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决绝的冰冷，“如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恨意，已经不再纯粹地指向张不凡，而是多了一种对欺骗、对操纵她命运之人的森然杀机。
“在那之前。”她抬起头，看向张不凡的背影，眼神重新凝聚，虽然依旧复杂，却少了许多迷茫，“我们的同盟，依旧有效。绝情门、无情门，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张不凡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山洞内再次恢复寂静，但气氛已与之前截然不同。那横亘在两人之间最深的“杀父之仇”的隔阂，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出现了巨大的裂缝，甚至可能根本不存在。
李天凤的身世之谜被揭开一角，她的仇恨找到了新的、更可能的方向。而他们这对“亡命搭档”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更加微妙、复杂，却也少了一个最大的潜在引爆点。
夜色更深。复仇之路，在清除了一个致命的误解之后，或许能走得更远，也更危险。因为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不仅是外部的强敌，还有各自内心被搅动的波澜与即将揭开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