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深蓝色的野马便缓缓停在了青大校门口的梧桐路边。
轮胎碾过路面的落叶,发出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象是傍晚时分,风掠过树梢的轻语。
此时已是下午五点多,夕阳斜斜地挂在远处的教程楼上,将流云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橘粉色。
馀晖淌过校门口朱红色的牌匾,淌过墙面上爬满的常青藤,给整个校园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
下课的大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说说笑笑的声浪混着自行车的铃铛声,在空气里漾开热闹又鲜活的气息。
苏秦陌解开安全带,指尖划过微凉的皮革,动作轻柔得象是怕惊扰了什么。
推开车门,踩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落地,裙摆被风轻轻掀起来一角,露出纤细白淅的脚踝。
她站在车窗外,对着车里的两人稍稍鞠了一躬。
乌黑的长发顺着肩线滑下来,遮住了小半张泛红的脸颊。
“学弟,小安,今天多谢你们了。”
苏秦陌开口。
语气里依旧是那种标志性的文雅。
安瑜倚在副驾驶座的车门上,闻言笑着冲她摆了摆手。
手指上的黄金小虾米晃出细碎的光。
语调轻松得象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客气什么,都是自己人。”
“快回去吧,我们走了。”
苏秦陌用力点了点头,又朝着两人挥了挥手,这才转过身,快步导入校门口的人流里。
目送着那个纤细的背影导入人流,直至消失不见,这边才重新恢复了安静。
安瑜收回视线,慢悠悠地转过头。
手肘撑在车窗上,手掌托着下巴,上上下下地打量着身旁的李阳。
那双格外惹眼的碧色眸子里,闪铄着毫不掩饰的揶揄的光。
“啧啧。”
她先是啧了两声,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点看戏的意味。
“阿阳同学”
“你可真是个罪孽深重的男人啊。”
李阳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只觉得一阵无辜。
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侧过头看她,眼底带着几分哭笑不得:
“这锅怎么还扣我头上了?”
他坦然回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
随后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发出轻响:
“我对那个什么文学社社长的位置,可没半点兴趣。”
相比于一个听起来光鲜亮丽,却没什么实际用处的虚无缥缈的名头,还是实打实的票子更能让他提起精神。
毕竟生活不是偶象剧,柴米油盐才是最实在的东西。
他想起了刘老师那个关于工作室的提议。
那个提议,就象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圈关于未来的涟漪。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点淡淡的青白。
车窗外的光线渐渐柔和下来,橘粉色的馀晖通过车窗斜斜地照进来。
他沉默了片刻,象是在斟酌词句,又象是在鼓起勇气。
随后才转过头,目光认真地看向身旁的安瑜,连带着声音里的漫不经心都收敛了起来:
“鱼姐。”
“恩?”
安瑜正低头摆弄着自己的指甲。
闻言随口应了一声。
“你已经跟我回过家了。”
“虽然没正式见过父母,但多少也应该对那边有了些了解。”
“我家就是很普通的家庭。”
“没什么大房子,也没什么豪车,更没有资本去买动辄四五十万的表。”
李阳的声音很平缓,象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而你我知道,你的家境肯定比我好很多很多。”
“在这种情况下,你会不会后悔当初不远万里跑来青城找我的决定?”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旋了许久。
以前从未觉得如此割裂
直到今天察觉到她所赠送的礼物究竟有何等珍贵的价值后
才终于明白这份差距。
所以他终于问出了口。
车内的空气,似乎因为这个问题而变得有些凝滞。
李阳本以为,安瑜会陷入片刻的沉思,或者至少会有些许的迟疑。
然而,她只是抬起了头。
那张明媚动人的脸上,没有半分尤豫,反而绽开了一个璨烂的笑容。
那笑容,象是冬日里最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他心头所有的阴霾。
“后悔?”
她象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随即,她重新坐回车里。
轻轻跪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整个身子都侧了过来,面对着李阳。
伸出手,轻轻捧住他的脸颊,指尖微凉:
“阿阳。”
她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与你相处的这些日子,我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悔意。”
夕阳的光通过前挡风玻璃,柔和地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好看的轮廓勾勒出一圈金色的光晕。
“倒不如说”
“迄今为止,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我这辈子,过得最幸福的日子。”
她的话语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重重地敲在了李阳的心上。
“在漠城的时候,家里很大,但我总是一个人。”
“在俄国的时候,学校很大,但我还是一个人。”
“那些地方,什么都有,但又好象什么都没有。”
她摩挲着他的脸颊,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可是在这里,在这辆小小的车里,在那间不大的公寓里”
“因为有你,我才觉得,自己是真实地活着的。”
“我喜欢早上醒来时,能看到你睡在旁边的样子。”
“喜欢你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
“喜欢我们窝在沙发上,为了一部烂片争论不休。”
“也喜欢现在这样,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你。”
她说的,全都是些最平淡不过的日常琐事。
可在她的眼中,那些平凡的瞬间,都闪闪发光。
弥足珍贵
李阳就这么看着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胸腔里,象是被某种滚烫的情绪填满了,涨得发疼。
所有的不安,所有的猜测
在这一刻,都被她这番直白又滚烫的告白,彻底击得粉碎。
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馨香。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象话:
“恩,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