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大王被杀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冰水，在十万妖山深处轰然炸开，以惊人的速度传播蔓延。
起初，只是一些依附于黑水江的小妖惊慌失措地逃窜，语无伦次地哭喊“大王死了！”“被人撕了！”。很快，邻近几个妖王领地的探子传回更确切的消息：黑水江府主，修行八百载的黑鱼精，在一个叫黑石村的人族村落，被一个人族修士擒拿，当众化为原形，被一个人族少年亲手撕碎！
消息越传越广，越传越玄。有的说那人族修士身高百丈，口吐雷霆；有的说他挥手间星河倒转，日月无光；更有的说他是上古时期隐匿的人族大能复苏，专门回来清算妖族。
一时间，靠近人族聚居区域的妖族势力风声鹤唳，许多小妖吓得逃离巢穴，一些妖将也惴惴不安。但更多的，是惊愕与暴怒。
惊愕于竟有人族敢如此挑衅，而且成功击杀了一方妖王——哪怕黑水大王在众多妖王中并非顶尖，但也绝非弱者！
暴怒于人族蝼蚁竟敢弑王，这是对妖族统治根基的动摇，是对所有妖族的羞辱！
悬空山，万妖殿。
此地乃十万妖山核心区域之一，一座巨大的山峰被生生截断，倒悬于半空，云雾缭绕，妖气森森。倒悬的山体上，修筑着宏伟狰狞的宫殿群，正是十万妖山诸多强大妖王议事之所。
此刻，殿内妖气冲天，数十道形态各异、但皆散发着强大气息的身影或坐或立。有的保持半人半妖形态，有的则完全显露狰狞本体，个个眼中精光四射，气息暴戾。
“黑水那废物！”一个背生双翼、鹰头人身的妖王率先开口，声音尖利，“居然栽在一群两脚羊手里，真是把吾等的脸都丢尽了！”他是裂风鹰王，领地与黑水江相邻，素来瞧不起那水里的黑鱼。
“嘻嘻嘻……”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娇笑声响起，来自殿角一个笼罩在粉色烟雾中的身影，隐约可见曼妙曲线，却散发着甜腻而危险的气息，“鹰王此言差矣。黑水虽蠢，但八百年道行做不得假。能将它如此轻易拿下，还当众折辱……那人族修士，怕是有几分真本事呢。”这是迷心狐王，最善蛊惑人心，行事诡谲。
“真本事？”一个浑身覆盖岩石般角质、如同小山般的犀牛妖瓮声瓮气吼道，“再真本事，也是人族！那群躲在千剑山苟延残喘的废物，什么时候敢出来了？还敢杀我们的人？”他是崩山犀王，以力大无穷、皮糙肉厚着称，脾气火爆。
“犀王稍安。”一个面色苍白、书生打扮，却生着一对蛇瞳的妖王阴恻恻道，“据逃回的小妖说，那人并非来自千剑山，面生得很，手段也古怪。未必是千剑山那帮缩头乌龟。”他是玄阴蛇王，素来阴险多智。
“管他哪里来的！”裂风鹰王不耐道，“敢在十万妖山杀妖王，就是找死！依本王看，直接点齐兵马，踏平那黑石村，将那人族修士抓来抽魂炼魄，其余人族全部血祭，以儆效尤！”
“鹰王此言甚合我意。”崩山犀王拍案附和，“本王亲自打头阵，一蹄子踩平那破村子！”
殿内不少妖王也纷纷叫嚣，杀气腾腾。黑水之死让他们感到了威胁，更觉得威严受损，急于用血腥手段镇压，挽回颜面。
但也有谨慎的。玄阴蛇王慢条斯理道：“那人能轻易擒杀黑水，实力至少堪比元婴后期，甚至可能是化神老怪。贸然前去，若其有备，或埋伏有帮手，恐有闪失。”
“蛇王忒也胆小！”迷心狐王娇笑，“化神？人族那点传承，早就断得七七八八了。千剑山那几个老不死，靠着祖传阵法苟延残喘，敢出来吗？依我看，那人最多是得了什么上古遗迹的机缘，有点古怪手段罢了。我们这里在座的，哪个不是一方霸主？联手之下，便是真化神，也叫他来得去不得！”
她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贪婪：“而且……人族高阶修士的精血魂魄，可是大补呢。嘻嘻，本王只需分得一条胳膊细细品尝便可。”
这话引得不少妖王眼中也冒出贪婪之光。到了他们这个境界，寻常血食已无大用，但人族高阶修士蕴含的纯阳精气和道韵，确实是提升修为、弥补根基的佳品。
众妖议论纷纷，或主战，或主谨慎，争执不下。最终，所有妖王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大殿最深处，那张最高、最巨大的黑石王座。
王座上，端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象首人身的巨妖，身高超过三丈，即使坐着，也如同小山。他皮肤呈灰白色，粗糙如老树皮，一对弯曲的象牙洁白如玉，却泛着森冷寒光。身披简陋却厚重的骨甲，手中把玩着一对不知名巨兽头骨制成的圆球，骨球碰撞，发出沉闷如雷的声响。
他双目微阖，似在假寐，对殿内的争吵置若罔闻。但当他坐在这里，一股沉重如渊、蛮荒古老的气息便自然弥漫开来，压得殿内所有妖王都不敢过于放肆。
这正是悬空山之主，十万妖山有数的几位顶级妖王之一，号称象神的古老存在。其本体乃是一头上古异种龙象，修行岁月远超在座诸王，实力深不可测。
感受到众妖的目光，象神缓缓睁开双眼。那是一双何等沧桑的眼睛，仿佛看尽了岁月流转，沉淀着无尽的冷漠与威严。他目光扫过，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都说完了？”象神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地底闷雷滚动。
众妖屏息。
“黑水死了，是事实。”象神缓缓道，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不管那人是谁，来自哪里，敢在十万妖山杀妖王，便是挑衅。”
他顿了顿，骨球在掌心转动：“鹰王、犀王欲战，可。狐王贪食，也可。蛇王谨慎，亦有理。”
众妖不明所以，等待下文。
“既然尔等意见不一，”象神眼中闪过一丝漠然的光，“那便一起去。”
“一起去？”裂风鹰王一愣，“象神您的意思是……”
“点齐尔等麾下精锐，齐聚黑水江畔。”象神淡淡道，“不管那人有何手段，有何依仗，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皆是虚妄。吾等一同出手，以雷霆之势碾碎黑石村，擒杀那人族修士。之后，其血肉魂魄，各凭本事争夺。若有埋伏或变故，也可互相照应。”
他看向玄阴蛇王：“蛇王擅长阵法与毒术，可先暗中布下困阵与毒障，封锁黑石村方圆百里，防止逃脱，也防备千剑山可能的干预。”
又看向迷心狐王：“狐王魅惑之术了得，可先行试探，乱其心神。”
最后看向裂风鹰王和崩山犀王：“鹰王空中掠阵，犀王正面攻坚。其余诸王，各率本部，围堵四方。”
分配完毕，条理清晰，显然早有计较。
众妖王闻言，心中大定。有象神牵头，又有如此周详安排，那人族修士便是三头六臂，也绝无幸理！更何况，大家一起出手，风险分摊，功劳和好处却有可能独享，何乐而不为？
“谨遵象神之命！”众妖王齐声应诺，眼中凶光闪烁，已然将黑石村和那人族修士视作囊中之物。
“三日后，黑水江畔集结。”象神最后道，重新阖上双眼，“莫要迟到。”
“是！”
众妖王纷纷起身，化作道道妖光，离开万妖殿，返回各自领地调兵遣将。
殿内，只剩下象神独自高坐。
他缓缓转动着骨球，灰白色的象脸上看不出表情，唯有那双微阖的眼缝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虑。
“人族……沉寂太久，突然冒出此等人物……是变数，还是……”
他低声自语，声音微不可闻。
“罢了。便是变数，扼杀在萌芽便是。”
骨球碰撞，发出沉闷一响。
悬空山外，妖云开始汇聚。
黑石村，祠堂前。
李二狗等人正在陆离指导下，进行着对抗练习。经过数日苦修和那次弑杀黑鱼的精神洗礼，这些少年进步神速。虽然修为尚浅，但举手投足间已有了章法，眼神锐利，配合也渐有默契。
陆离负手立于一旁，目光似乎越过了村庄，投向了遥远的天际。
他看到了十万妖山深处正在涌动的妖气，感受到了那正在集结的恶意与杀机。
“先生？”李二狗收功，见陆离一动不动望向天际，上前小心问道。
陆离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些眼中燃烧着火焰的少年，还有远处那些虽然依旧忐忑、但眼神中已多了些别样神采的村民。
“练得如何了？”他问。
“回先生，感觉力气大了很多，呼吸也顺畅了，几个人配合，感觉能跟落单的小妖周旋一下了！”石柱憨厚地挠头道。
“还差得远。”陆离平静道，“真正的考验，快要来了。”
众少年心中一凛。
“怕吗？”陆离问。
李二狗握紧拳头，想起那日撕碎黑鱼的畅快与决绝，眼中火光更盛：“不怕！来多少，杀多少！”
石柱、陈松、赵青山等人也纷纷挺胸，虽未言语，但眼神已说明一切。
陆离微微颔首：“记住你们此刻的决心。妖魔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未战先怯的心。”
他抬头，再次望向天际，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既然它们要送上门来……”
“那便让这苍茫界，好好看看——”
“人族之火，是如何在鲜血与战斗中，真正点燃的。”
话音落，山风骤起，卷动祠堂前的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