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外贸交流会的余热还没散去,麦秋揣着五份签好的合同,在小院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合同上的数字像火苗一样烧着他的心 —— 一百个布老虎、五十个竹篮、两百双鞋垫,十五天交货,总金额五千八百块。这不仅是他闯荡深圳以来最大的一笔订单,更是打开外贸销路的关键,可村里的人手能不能跟上,他心里没底。
天刚蒙蒙亮,麦秋就跑到街边的公用电话亭,给村里发了加急电报。电报内容反复斟酌了好几遍:“急需赶制布老虎百个、竹篮五十、鞋垫两百,十五天交货,工钱加倍,望速回复。” 发电报的师傅按字收费,每一个字都要算钱,麦秋咬着牙加了 “工钱加倍” 四个字,他知道,只有重赏才能调动乡亲们的积极性。
接下来的三天,麦秋坐立难安。白天盯着小院里剩下的少量原料发呆,晚上就对着粤语手册出神,可心里总像压着块石头。直到第四天下午,房东阿姨拿着一封皱巴巴的电报走进来,麦秋几乎是抢着接了过来。
电报纸上的字迹潦草,还沾着点油墨污渍,只有短短一行字:“人手紧,恐难按期,慎酌。”
“慎酌” 两个字像闷棍一样打在麦秋头上,他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张建军凑过来看了电报,急得直跺脚:“这可咋整?订单都签了,逾期要赔违约金的,那可是按总价的三成算,一千多块啊!”
李红梅也皱着眉,手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咱们现在手里的原料只够做一半,就算在深圳找工人,一来不熟悉咱们的手艺,二来工钱也高,根本不划算。”
王大叔抽着旱烟,沉默半晌,磕了磕烟锅说:“依我看,你得回趟红星村。肯定是村里出了啥岔子,不然不会说人手紧 —— 上次你回去,村里还有不少闲散的妇女和老人,都愿意跟着干活挣钱。”
麦秋点点头,心里也觉得蹊跷。村里虽然不算富裕,但大家都愿意靠手艺挣钱,之前的订单从来没说过人手不够。“俺现在就回去,看看到底是咋回事。” 他当即拍板,转身就去收拾行李,帆布包里塞了几件换洗衣物,又揣上客户给的三千块定金,急匆匆地往长途汽车站赶。
从深圳回红星村,要先坐三个小时长途汽车到梅州城区,再转两趟短途班车到镇上,最后还要走五公里土路才能到村里。麦秋赶到长途汽车站时,刚好赶上上午十点的班车。老式绿皮汽车的座椅磨得发亮,车厢里挤满了人,汗味、烟草味混着山里带来的泥土气息,呛得人直咳嗽。车窗外的风景飞速掠过,从深圳的高楼窄巷,渐渐变成连绵的青山和成片的稻田,麦秋的心却越来越沉。
汽车颠簸了十几个小时,直到傍晚才到镇上。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最后一趟往村里的班车早就没了。麦秋咬咬牙,背着沉甸甸的帆布包,沿着土路往村里走。土路坑坑洼洼,刚下过雨的路面泥泞不堪,每走一步都要陷进泥里,鞋子上沾满了泥块,重得抬不起来。路边的虫鸣阵阵,偶尔有几声狗吠传来,黑暗中只能看清前方几米远的路,麦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又急又慌,生怕村里真出了啥大事。
走到半夜,终于看到了村里的灯光。远远望去,晒谷场上空荡荡的,以前赶工用的缝纫机、木板桌都不见了,只有几个老人坐在谷场边的石凳上,借着月光抽旱烟。麦秋心里一沉,快步走到老支书家。
老支书家的灯还亮着,他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头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看到麦秋进来,老支书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站起身把他让进屋里:“你可回来了,再晚几天,这事儿就真不好收拾了。”
屋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一张老旧的木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稻谷。老支书给麦秋倒了碗凉茶,坐下来慢慢说:“前几天,你那个老对头赵老板,偷偷回了村里。”
“赵老板?他回村里干啥?” 麦秋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几分。
“还能干啥,搅局呗。” 老支书叹了口气,“他在村里到处跟乡亲们说,你在深圳欠了一屁股债,这次签的订单是骗钱的,根本收不回货款,到时候不仅给不了大家工钱,还得让大家垫本钱买原料。他还说,你在深圳得罪了大人物,生意做不下去了,想拉着村里人为你填坑。”
“这个赵扒皮!” 麦秋气得攥紧拳头,指节发白,“他就是见俺们接了大订单,眼红了,故意造谣!”
老支书点点头:“我也知道他是造谣,可村里的老人们信啊。他们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就怕被骗。赵老板又是本地人,嘴皮子也溜,说得有鼻子有眼的,还拿出你在深圳摆摊时被人刁难的事当例子,说你在外头根本混不下去。”
麦秋这才明白,赵老板是故意绕了个弯子来报复他。上次广州交流会,赵老板想趁机打压他,没占到便宜,就跑到村里挑拨离间。村里不少老人本来就担心他在外闯荡不靠谱,被赵老板这么一撺掇,都不敢让家里人干活了,连之前一直积极帮忙的刘婶、二柱家都停了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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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更可气的。老支书接着说,“赵老板还跟村里几个游手好闲的后生说,要是能让麦秋的订单黄了,他就给每个人一百块钱。那些后生天天在村里晃悠,谁要是想跟着你干活,他们就去说闲话,吓得大家都不敢动了。”
麦秋听得心里又气又急,他没想到赵老板这么卑鄙,竟然跑到村里来破坏。“不行,俺得赶紧跟乡亲们说清楚,不能让他得逞。” 麦秋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老支书拉住他:“别急,现在都半夜了,乡亲们都睡了。明天一早,我帮你敲铜锣召集大家,你再跟大家解释。”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老支书就拿着铜锣,在村里的各个路口敲了起来。“乡亲们,都到晒谷场集合,麦秋回来了,有重要的事跟大家说!” 铜锣的声音洪亮,回荡在村里的山谷间。
没过多久,晒谷场就聚集了不少乡亲。老人、妇女、后生,三三两两地站着,脸上带着疑惑和犹豫。赵老板收买的那几个后生也混在人群里,时不时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挑衅。
麦秋站在晒谷场中央的石台上,手里紧紧攥着帆布包。他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沓崭新的钞票,“啪” 地一声放在石桌上。“乡亲们,俺知道大家担心啥。这是广州客户给的定金,三千块,先给大家预支一半工钱,每个人现在就能领,剩下的交货当天就结,一分都不会少!”
钞票的诱惑力是直接的,乡亲们的眼睛都亮了,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真的能预支工钱?”“这钱看着是新的,不像假的啊。”
麦秋又从包里掏出签好的合同,高高举起来:“这是俺和广州客户签的正规合同,上面有南方外贸公司的章,还有客户的签字,不是俺瞎编的。大家可以看看,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交货日期、价格、违约金,都明明白白。”
他把合同递给身边的几个老人,让他们传着看。老人们戴着老花镜,凑在一起仔细看着,嘴里念叨着 “南方外贸公司”“五千八百块”,脸上的疑虑渐渐少了。
“俺麦秋在深圳闯荡这么久,从来没骗过乡亲们。” 麦秋的声音洪亮,回荡在晒谷场上,“之前的订单,不管是大是小,工钱都按时给了,从来没拖欠过一分。大家摸着良心想想,俺是不是这样?”
人群里,刘婶站了出来。她手里还拿着上次麦秋给她结工钱的信封,扬了扬说:“麦秋这孩子实诚,上次俺做了五十双鞋垫,工钱当天就结了,还多给了五块钱奖金。俺看赵老板就是眼红,故意造谣,想坏麦秋的好事!”
二柱的爹也开口了:“俺家二柱跟着麦秋干过,说麦秋在深圳不容易,都是靠实打实的手艺挣钱。赵老板那人,以前在村里就爱占便宜,他的话不能信!”
老支书站到石台上,敲了敲铜锣让大家安静:“乡亲们,麦秋在外打拼,是为了让咱们村的手工活走出大山,让大家都能挣到钱。谁要是还信赵老板的谣言,以后就别想跟着麦秋挣钱了!” 他转头对麦秋说,“村里还有二十多个妇女,五个壮劳力,我再动员动员,把家里闲着的老人也叫来帮忙剪布料、塞棉花,肯定能赶出来!”
麦秋心里一阵感动,对着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大家相信俺!这次的工钱,布老虎每个给两块五,竹篮每个给四块,鞋垫每双给一块二,比上次都高五成。要是能按时交货,俺再给大家发奖金!”
乡亲们一听工钱又涨了,还能拿奖金,都纷纷响应。“麦秋,俺跟你干!”“俺也来,俺会剪布料!”“俺虽然老了,但塞棉花还是行的!”
当天下午,晒谷场就重新热闹了起来。老支书从村里的仓库里搬出之前用的缝纫机、木板桌,又把自家的堂屋腾出来,搭起临时的工作台。麦秋从帆布包里掏出带来的样品,给大家讲解要求:“布老虎的眼睛要用双线缝制,棉花要塞得饱满,不能有空洞;竹篮的纹路要编得紧密,浸过桐油后要晾干;鞋垫的针脚每寸必须八针,不能少也不能多。”
他一边说,一边手把手地教村里的新手。刘婶带着几个妇女负责缝布老虎,二柱和几个壮劳力负责编竹篮,老人们则坐在一旁剪布料、塞棉花。麦秋也没闲着,他一会儿帮忙剪布料,一会儿检查针脚,手上被针扎了好几个口子,鲜血渗出来,他只是用嘴吸了吸,又继续干活。
为了赶工期,大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一直干到深夜。晒谷场上的煤油灯亮成一片,缝纫机的 “哒哒” 声、剪刀裁剪布料的 “咔嚓” 声、竹条摩擦的 “沙沙” 声,混着乡亲们的谈笑声,在山谷间回荡。麦秋每天都盯着进度,晚上还要盘点原料,计算第二天的工作量,常常只睡三四个小时。
到了第十天,麻烦又出现了。竹篮的原料 —— 深山毛竹不够了。之前村里储备的毛竹都用完了,要想继续赶工,必须去十几公里外的山坳里砍。麦秋二话不说,第二天一早就让二柱带着几个壮劳力,扛着斧头、锯子去山里砍毛竹。山坳里的路更难走,毛竹又粗又重,几个人扛着毛竹往回走,累得满头大汗,肩膀都磨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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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秋心里过意不去,晚上特意让媳妇杀了家里的一只鸡,炖了一大锅鸡汤,给大家补身体。鸡汤的香味飘满了晒谷场,乡亲们喝着鸡汤,脸上都露出了笑容。“麦秋,你太客气了,跟着你干活,不仅工钱高,还能喝上鸡汤。” 刘婶笑着说。
“大家都辛苦了,没有你们,这订单根本完不成。” 麦秋心里暖暖的,他知道,这些乡亲们都是真心实意地帮他。
到了第十三天,所有的货物终于赶制完成。一百个布老虎威风凛凛地排成一排,五十个竹篮编得纹路紧密,两百双鞋垫绣着鲜艳的牡丹图案,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晒谷场上。麦秋仔细检查着每一件产品,拿起一个布老虎,捏了捏肚子,又翻看了针脚,满意地点点头 —— 质量比他预期的还好。
老支书组织村里的壮劳力,用板车把货物拉到镇上的托运站。板车装得满满当当,用塑料布盖得严严实实,防止受潮。麦秋跟着板车一起走,路上不断有人问:“麦秋,这是要运到哪儿去啊?这么多货。”
“运到深圳,出口到国外去!” 麦秋笑着回答,脸上满是自豪。
到了镇上的托运站,麦秋小心翼翼地把货物卸下来,跟托运站的师傅交代清楚:“师傅,这些货是急单,麻烦您尽快安排发货,一定要包装好,别损坏了。”
“放心吧,麦老板,我们经常帮你发货,知道规矩。” 托运站的师傅笑着说,“明天一早就给你发往深圳,三天内肯定能到。”
麦秋给广州的客户发了电报,告知货物已发,预计三天后抵达深圳,然后又给村里的乡亲们结了工钱。看着大家拿着崭新的钞票,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麦秋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当天晚上,麦秋在村里住了最后一夜。他躺在自家老宅的土炕上,看着窗外的月光,心里感慨万千。这次回村,虽然遇到了赵老板的造谣破坏,但幸好有老支书和乡亲们的信任与支持,才顺利赶完了订单。他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打拼,身后有整个红星村的乡亲们在支持他。
第二天一早,麦秋告别了老支书和乡亲们,踏上了回深圳的路。汽车驶离小镇时,他回头望了望远处的村庄,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把生意做好,让村里的手工活走出大山,让乡亲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汽车颠簸着前行,麦秋靠在座椅上,疲惫却踏实。他知道,回到深圳后,还有接货、验货、送货等一系列事情要做,但他不再焦虑 —— 他相信,只要自己踏实做事,诚信经营,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窗外的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洒在他脸上,暖烘烘的,像乡亲们的笑容一样,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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