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老李的仓库出来时,日头已经爬得老高,深圳的阳光烈得晃眼,柏油路面被晒得有些发烫,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街边小吃摊飘来的油香味。麦秋手里攥着那个鼓囊囊的蓝色布包,里面是刚结的一千九百七十六块货款,沉甸甸的触感让他心里格外踏实。张建军跟在旁边,脚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时不时凑过来想摸摸布包,又怕不小心弄丢,手伸到半路又缩了回去。
“麦秋,你说这钱真就这么到手了?” 张建军咂着嘴,语气里还带着不敢置信,“俺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这么多现金,够俺们村好几户人家一年的收入了!”
麦秋低头看了看布包,嘴角忍不住往上扬:“是真的,不过这只是第一单,以后好好干,比这多的钱还在后头呢。” 他把布包往怀里紧了紧,“走,先回招待所,把钱存到招待所的保险柜里,再给家里报信,让爹娘和乡亲们都放心。”
两人拦了辆三轮车,谈好五块钱车费,往东风招待所赶。一路上,张建军眼睛都舍不得眨,盯着路边的店铺和行人,嘴里不停念叨:“等回去给俺家娃买个电子表,再给俺媳妇扯块的确良布,做件新衣裳。” 麦秋笑着听着,心里也盘算着,这第一笔货款除了给村里备货的本钱,还得给乡亲们分点红利,让大家更有干劲。
回到招待所时,李红梅和王大叔正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等着,脸上满是焦急。看到两人回来,李红梅连忙站起来:“咋样?货送出去了吗?货款结了没?”
“结了!都结了!” 张建军抢先答道,把蓝色布包举得高高的,“一千九百七十六块,一分不少!”
王大叔激动地走上前,双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想碰又不敢碰:“真的?太好了!太好了!这下村里的乡亲们可放心了!”
麦秋点点头,领着众人来到招待所柜台,跟工作人员说明情况,想把钱存进保险柜。工作人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大爷,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拿出登记本:“存保险柜可以,登记一下姓名、金额,拿好这个牌子,退房的时候凭牌子取。” 他仔细核对了麦秋的身份证,又点了一遍货款,才把钱放进保险柜,锁好后把一个木质的小牌子递给麦秋。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给家里拍个电报,再写封信,详细说说这边的情况。” 麦秋说道。众人一致同意,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往附近的邮局赶。
邮局是一栋两层的红砖小楼,门口挂着 “中国邮政” 的绿色招牌,里面宽敞明亮,靠墙摆着几个绿色的邮筒,柜台后面坐着几位穿着绿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有条不紊地处理信件和包裹。大厅里有几部黑色的转盘电话,还有一张长桌,上面放着笔墨和电报单,有几个人正趴在桌上写着什么。
麦秋先走到电报窗口,递上身份证:“同志,我要拍一封电报,寄到河北红星村。”
工作人员递给他一张黄色的电报单,上面印着格子:“按字数收费,一个字两毛,标点符号也算字数,你想清楚再写,尽量简洁点。”
麦秋接过电报单和笔,趴在长桌上琢磨起来。电报贵,不能多写,但又要把关键信息说清楚。他想了想,一笔一划地写道:“爹娘及乡亲们,首单告成,货款已结,一切顺利,勿念,速备竹篮百个草帽两百顶,详情见信。麦秋 1986217”
写完后,他把电报单递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数了数字数:“三十一个字,六块二毛钱。” 麦秋掏出钱递过去,工作人员接过钱,盖了个红色的印章,把回执单递给麦秋:“最快明天到,慢的话后天,要是超过三天没收到,再来找俺们查。”
“谢谢同志。” 麦秋接过回执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内兜。
接下来是写信。麦秋从帆布包里掏出信纸和钢笔,找了个空座位坐下,慢慢写起来。他先问候了爹娘的身体,又跟乡亲们报了平安,然后详细描述了这次来深圳的经历:怎么找到陈建国,怎么谈成第一单生意,货款多少,深圳市场对他们手工制品的需求有多旺盛。
“…… 深圳这边人多,大家都喜欢咱们村里的手工竹篮和草帽,说做工精细、结实耐用,比市面上的粗制滥造强太多。这次订的货已经卖出去了,李老板说卖得好还会续单,咱们得赶紧备货,竹篮要编得更精致些,多加点花样,草帽也选最好的麦秆,确保质量。另外,深圳天气潮湿,备货的时候每个竹篮和草帽都要用油纸包好,外面再套一层塑料布,防止发霉受潮……”
他又写了关于物流的事,说正在打探托运渠道,让村里备货的时候注意包装,等渠道确定了,就通知村里发货,还让村会计小周把备货的明细记好,货款到了就及时分给乡亲们。
写完信,麦秋念给三人听了一遍,征求他们的意见。王大叔点点头:“写得详细,乡亲们一看就明白了,尤其是包装的事,说得很清楚。” 李红梅补充道:“再加上让村里多准备点细麻绳,打包的时候能用得上。” 麦秋连忙在信里加了一句,然后把信折好,装进信封,写上村里的地址:“河北红星村大队部 转 全体乡亲”,又贴上一张八分钱的邮票,走到邮筒前投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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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完信和电报,已经快到中午了。四人在邮局附近找了家小饭馆,点了四个菜:炒青菜、番茄炒蛋、红烧肉和一盆冬瓜汤,还叫了两碗米饭。张建军一边吃一边说:“现在心里踏实多了,等村里收到信,肯定会赶紧备货,咱们就等着收货、发货,赚更多的钱!”
“备货是一方面,物流渠道也得赶紧确定下来。” 麦秋放下筷子,“咱们这次带的货少,是自己扛过来的,下次村里备货多了,总不能再自己扛,必须找个靠谱的物流渠道,把货从老家运到深圳来。”
王大叔点点头:“是啊,物流要是不靠谱,货在路上坏了或者丢了,损失就大了。”
吃完饭,休息了一会儿,麦秋和王大叔去火车站打探国营托运站的情况,张建军和李红梅则留在招待所整理这次的订单明细,顺便打听附近有没有靠谱的个体运输队。
麦秋和王大叔坐上三路公交,往深圳火车站赶。火车站的国营托运站在候车厅旁边,是一个宽敞的大棚子,里面堆满了各种货物,有纸箱、麻袋、木箱,还有一些大件的家具。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作人员正在忙碌地称重、登记、贴标签,旁边有不少人在排队办理托运手续。
麦秋走上前,找到一个看起来比较和善的工作人员,递上一支烟:“同志,麻烦问一下,从河北红星村托运货物到深圳,怎么收费?多久能到?”
工作人员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指了指旁边的价目表:“按重量算,每公斤四毛八,要是易碎品,比如玻璃罐、陶瓷之类的,还要加保险费,每公斤再加一毛。从河北到深圳,国营托运一般四到六天能到,慢的话可能要七八天。”
“那包装有啥要求吗?比如我们的货是手工竹篮和草帽,怕潮怕压。” 麦秋又问。
工作人员想了想:“竹篮和草帽啊,那得用结实的纸箱装,里面塞点麦秸或者泡沫,防止压变形。怕潮的话,外面再套一层塑料布,或者在箱子里放几包石灰粉吸潮。托运的时候要注明‘易碎、防潮’,我们会尽量轻拿轻放。”
王大叔连忙问道:“那要是货在路上坏了或者丢了,能赔偿吗?”
“能,只要你加了保险费,按实际损失赔偿,要是没加保险费,最多赔运费的三倍。” 工作人员答道。
麦秋点点头,又详细问了托运的流程:“是不是要先在老家的火车站办理托运,然后这边凭提货单提货?”
“对,让老家的人把货送到当地火车站托运站,填好收货地址和你的姓名、身份证号,然后把提货单寄给你,你拿着提货单和身份证就能在这边提货了。” 工作人员耐心地解释道,“要是批量大,还能跟托运站谈长期合作,运费能稍微优惠点。”
麦秋把工作人员的话一一记在笔记本上,又抄下了托运站的联系电话和地址,才和王大叔道谢离开。
离开火车站,两人又去附近打听个体运输队的情况。在一个货运市场里,他们找到了几家个体运输队的门面,都是简陋的铁皮房,门口挂着 “河北专线”“南北货运” 的招牌。麦秋走进一家挂着 “诚信个体运输队” 的门面,里面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穿着军绿色的外套,正在算账。
“老板,请问从河北托运货物到深圳,怎么收费?” 麦秋问道。
男人抬头看了看他们,放下手里的算盘:“你们运啥货?多少重量?”
“手工竹篮和草帽,大概两百公斤左右。” 麦秋答道。
男人想了想:“竹篮和草帽不重,但占地方,按体积算,一百块钱一方,大概三四天就能到。要是着急,还能加急,两天到,运费加五十。”
“那保险呢?货要是坏了或者丢了怎么办?” 王大叔问道。
男人笑了笑:“俺们这运输队虽然是个体,但信誉绝对没问题,跑这条线好几年了,从没出过差错。保险也能加,按货值的百分之一收费,要是货坏了丢了,全额赔偿。”
麦秋心里盘算着,个体运输队比国营托运快,运费也差不多,但不知道信誉到底怎么样。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比如运输车辆的情况、有没有固定的停靠点,男人都一一作答,还拿出了几个老客户的联系方式,让他们可以打听。
“谢谢老板,我们再考虑考虑。” 麦秋说道,和王大叔离开了门面。
“个体运输队确实快,但俺总觉得不如国营的靠谱,万一货丢了,找谁说理去?” 王大叔皱着眉说道。
麦秋点点头:“你说得对,第一次大批量发货,还是选国营托运站稳妥点,虽然慢几天,但放心。等以后熟悉了,再试试个体运输队。”
两人回到招待所时,张建军和李红梅也打探到了不少信息。张建军说道:“俺们问了招待所的工作人员,他说东门市场附近有个专门的货运代办点,能代办国营托运的手续,不用跑火车站那么远,还能帮忙打包加固,就是要收点代办费,一个包裹五块钱。”
李红梅补充道:“俺们还去旁边的小商品市场转了转,跟几个摊主聊了聊,他们说现在深圳的手工制品很抢手,除了竹篮和草帽,像俺们村里的绣花鞋垫、布老虎这些小玩意儿也能卖个好价钱,建议咱们下次多带点样品过来试试。”
麦秋听了,心里一动:“绣花鞋垫和布老虎?这个好,村里不少妇女都会做,成本低,运输也方便,下次让村里一起备货。”
他把在火车站托运站和个体运输队打探到的信息跟众人说了一遍,最后说道:“俺们第一次大批量发货,就选国营托运,虽然慢点,但稳妥。等会儿俺给村里写封信,让他们按咱们说的包装要求备货,然后送到当地火车站托运站,办理托运手续,把提货单寄给俺们。”
“另外,” 麦秋接着说,“俺们明天再去东门市场和华强北转转,多找几个批发商谈谈,不能只靠李老板一个客户,多拓展几个渠道,生意才能做得长久。”
众人都点头同意。晚饭时,四人在招待所的食堂简单吃了点饭,麦秋又拿起纸笔,给村里写了第二封信,详细说明了物流渠道的选择、包装要求、需要备货的种类和数量,还特意叮嘱村会计小周,备货时要严把质量关,竹篮的编纹要细密,草帽的麦秆要干燥,绣花鞋垫的针脚要整齐。
写完信,麦秋把信交给李红梅:“明天你去邮局寄了,顺便再拍一封电报,让村里尽快备货,别耽误了时间。”
李红梅接过信,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放心吧,俺明天一早就去寄。”
夜里,麦秋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深圳的灯火,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第一单生意的成功让他看到了希望,但他也知道,创业的路不会一帆风顺,物流、货源、客户,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问题。但他有信心,凭着村里的好货、大伙儿的努力,还有在深圳学到的经验,一定能把生意做大做强,让红星村的手工制品在深圳站稳脚跟,让乡亲们都能过上好日子。
窗外的夜色渐深,深圳的喧嚣也渐渐平息,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麦秋闭上眼睛,嘴角带着一丝笑意,他知道,明天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