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 年 7 月 10 日的红星村,天刚蒙蒙亮,村口老槐树上的麻雀就 “叽叽喳喳” 叫个不停,把沉睡的村子唤醒。张大爷起得比往常更早,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攥着麦秋整理的产业资料,一遍遍地在打麦场走 —— 石桌上的账本要按时间顺序摆好,挂饰样品得放在竹篮里,试验田的麦苗记录册得揣在怀里,他怕漏了哪样,误了调研的事。
李婶也没闲着,在腌菜坊里来来回回擦坛子。新订的 50 个陶坛摆得整整齐齐,每个坛口都用湿布擦过,连坛身上的泥印都蹭得干干净净;小包装的腌菜装了二十多袋,油纸袋上贴的 “红星村农家腌菜” 纸条是麦秋画的,李婶怕纸条掉,又用浆糊多粘了两遍,还特意挑了几袋腌得最脆的,放在竹篮里,准备让调研人员尝。
阿黄像是知道今天有客人,早早地蹲在村口的土路上,尾巴时不时扫过地面,把路边的草叶扫得乱动。娘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个粗瓷碗,正往碗里倒晾好的白开水 —— 昨天麦秋说,调研的同志路上渴,得提前备好水,用凉白开最解渴。
大概上午八点半,远处传来 “突突突” 的马达声,是供销社的三轮车来了。车身是军绿色的,车斗上铺着块深蓝色的粗布,边缘磨得起了毛,三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人坐在车斗里,手里都提着黑色的公文包,包角有些磨损,一看就是经常下乡用的。
“来了来了!” 张大爷赶紧往村口跑,麦秋跟在后面,手里拿着装订好的资料册。三轮车在村口停下,带头的老周先跳下来,他五十多岁,头发有些花白,脸上带着憨厚的笑,手上沾着点泥土 —— 大概是路上帮着推车沾的。“俺是地区农业局的周建国,这两位是小李和小王,都是年轻人,跟着俺来学习。” 老周伸手跟张大爷握,掌心粗糙,是常年握农具的手感。
小李二十出头,戴着副黑框眼镜,眼镜腿用胶布缠了圈(大概是断过),手里拿着个红色封面的笔记本,是 “北京牌” 的,还攥着支 “英雄 616” 钢笔,笔帽上的镀铬有些脱落。小王比小李还小,背着个棕色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台 “海鸥” 牌胶卷相机,相机套是人造革的,已经有些开裂 —— 他是负责拍照记录的,出发前特意跟同事借的相机,怕村里的场景拍不清楚。
“辛苦同志们跑一趟,快到村里歇会儿,俺们备了凉白开。” 娘端着粗瓷碗走过来,碗沿有个小豁口,却洗得透亮。老周接过碗,喝了口,笑着说:“这水甜,比城里的自来水好喝,农村的井水就是不一样。” 阿黄凑过来,用鼻子蹭了蹭老周的裤腿,老周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这狗通人性,看着就老实。”
第一站先去村东的试验田。麦秋的爹早就候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是用烟盒纸订的,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记着麦苗的长势:“7 月 5 日,株高 11 米,分蘖 7 个;7 月 8 日,株高 12 米,分蘖 8 个”。看到调研人员,爹有些紧张,手在衣角上蹭了蹭,才把小本子递过去:“俺没文化,记的乱,你们别笑话。”
老周接过小本子,看得很仔细,还时不时抬头往田里看。“这就是冀麦 13 号?” 老周蹲下来,拨开麦苗,手指轻轻摸了摸叶片,叶片厚实,透着深绿。麦秋赶紧蹲在旁边,拔起一棵麦苗,小心地抖掉根部的泥土:“周叔您看,这根须又多又壮,比普通麦种的根长半寸,抗倒伏,俺们去年试过,刮大风也没倒。”
小王打开相机,对着麦苗和小本子拍了两张,拍照时还特意说:“大爷,您站在田边笑一笑,俺给您也拍一张,以后村里能留个纪念。” 爹有些不好意思,咧着嘴笑,手还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麦秋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笑 —— 爹平时不爱拍照,这次倒是格外配合。
小李在笔记本上写得飞快,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 “沙沙” 的响:“冀麦 13 号,株高 12 米,分蘖 6-8 个 / 株,根系发达,抗倒伏,预计亩产 450 斤以上”,还在 “450 斤” 旁边画了个小圈,怕自己忘了重点。
第二站去腌菜坊。坊里的咸香味老远就能闻到,李婶领着几个妇人站在门口,看到调研人员,赶紧掀开盖在坛口的竹篾:“这是刚腌了半个月的白菜,还没开封,同志们看看,菜色多好,没发黑。” 坛里的白菜透着嫩黄,一层盐一层菜压得紧实,没有空隙。
“俺们现在除了大坛,还做小包装,用油纸袋,一斤装,方便卖。” 李婶从竹篮里拿出一袋腌菜,油纸袋系得整齐,她解开麻绳,拿出根干净的筷子,夹了块腌菜递给老周:“您尝尝,不咸,脆得很,俺们按每百斤白菜八斤盐腌的,不多不少。”
老周咬了口,嚼了嚼,点点头:“口感好,不发柴,比俺家腌的还脆。” 小李问:“李婶,这小包装成本多少?卖多少钱一斤?能存多久?” 李婶掰着手指头算:“油纸袋一毛钱十个,一斤腌菜成本八毛(白菜两毛,盐一毛,人工五毛),卖一块二一斤,能赚四毛;常温下能存一个月,要是放阴凉处,能存四十天。” 她还从抽屉里拿出销售记录:“这是上个月的,卖了 100 袋,赚了 40 块,比大坛卖得还快。”
小王又拍了照,把腌菜坛、小包装、销售记录都拍了遍,还让李婶拿着小包装站在坊门口拍了张 —— 李婶有些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还是麦秋提醒她 “拿着袋子笑一笑”,才放松下来。
第三站去打麦场,看挂饰制作。张大妈和三个婶子坐在场边的石凳上,面前摆着泡好的麦秸(浅黄的,软乎乎的)、彩色的布条(红的、绿的,是从县城供销社买的边角料,便宜),已经编好的挂饰放在竹筐里:有兔子的,有鸡的,还有带 “福” 字的,个个都精神。
“编一个兔子挂饰,得先把麦秸泡 24 小时,泡软了才好劈,劈成细条,再按样子编,耳朵要编得翘点才好看。” 张大妈拿起一根麦秸,给小李演示怎么劈,手指灵活地把麦秸分成三股,“俺一天能编 10 个,婶子们慢的,一天也能编 8 个,每个卖 8 毛,成本 4 毛 5,能赚 3 毛 5。”
老周拿起一个兔子挂饰,翻来覆去看,挂饰上的红布条眼睛缝得结实,麦秸编得紧密,没有松垮的地方。“这手工细,看着就结实,挂在屋里当装饰,农民肯定喜欢。” 老周笑着说,还把挂饰递给小李和小王看,“你们年轻人也喜欢吧?城里的杂货店说不定也能卖。”
小李拿着挂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简单的兔子造型,还标了尺寸:“高 15 厘米,宽 10 厘米,重量 20 克”,小王则把挂饰放在石桌上,旁边摆着麦秸和布条,拍了张制作场景的照片 —— 婶子们笑着往旁边让,阿黄也凑过来,趴在桌角,像是想入镜。
快到中午时,调研才结束。娘和李婶已经把饭做好,端到打麦场的石桌上:一盆炖鸡肉(是家里养了半年的土鸡,昨天特意杀的)、一盘炒腌菜(切得碎,拌了点香油)、一摞玉米饼(金黄色的,还冒着热气)、几个煮鸡蛋(蛋壳剥了一半,方便拿),餐具是粗瓷碗和搪瓷盘,碗盘上印着 “农业学大寨” 的字样,是前些年公社发的。
“没啥好东西,都是农家常吃的,同志们别嫌弃。” 娘站在旁边,有些不好意思。老周拿起玉米饼,咬了一大口,饼渣掉在桌上,他赶紧用手接住:“这饼香,比城里的白面馒头有嚼头,俺就爱吃农村的粗粮。” 小李和小王也不客气,拿起鸡蛋剥着吃,鸡肉炖得软烂,一抿就脱骨,几个人吃得满头大汗,却越吃越香。
吃饭时,老周问麦秋:“你在北京农业大学学的是农学,咋想着把技术带回家搞产业?不少学生毕业都想留城里。” 麦秋啃着玉米饼,咽下嘴里的饭才说:“俺是红星村长大的,小时候家里穷,是村里帮衬着才念的书。现在学了技术,能帮村里多赚点钱,让张大爷、李婶他们日子好过点,是应该的。”
老周听了,点点头:“你这孩子实在,不忘本,农村就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 张大爷接过话:“麦秋这孩子,在学校还惦记着村里的事,写信问这问那,挂饰的样式、腌菜的包装,都是他出的主意。”
下午两点多,调研人员要走了。老周把张大爷拉到一边,从公文包里掏出张纸条,上面写着调研初步意见:“红星村产业属实,管理规范,建议给予农资补贴,协助拓展销售渠道”。“这纸条您先拿着,俺们回去后尽快写正式报告,不出意外,下个月补贴就能下来,到时候再给您送正式文件。” 老周握着张大爷的手,用力晃了晃,“你们好好干,以后有啥困难,直接给农业局写信,俺们帮你们想办法。”
张大爷的手有些抖,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一个劲地说 “谢谢”,眼角都红了。小王把相机里的胶卷取出来,递给麦秋:“这胶卷您拿着,等洗出来,俺再给您寄过来,村里留着当纪念。” 小李则把笔记本里的记录抄了份副本,递给麦秋:“这是俺记的要点,您看看,要是有漏的,再跟俺们联系。”
三轮车发动起来,老周他们坐在车斗里,挥着手喊:“下次俺们还来!” 村民们站在村口,也挥着手,阿黄跟着车跑了两步,才停下来,对着车的方向 “汪” 了两声,像是在送别。
直到三轮车看不见了,村民们才散开,张大妈拉着麦秋的手:“这下好了,有了补贴,俺们能多编点挂饰了!” 李婶也笑着说:“还能多订点坛子,腌更多的菜!” 打麦场上的笑声,混着槐树叶的 “哗哗” 声,飘得老远,连天上的太阳,都像是比平时更暖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