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 年正月十五的凌晨,县城被一场突如其来的风雪裹得严严实实。雪粒像细沙似的,密集地砸在驴车的木板上,发出 “沙沙” 的声响,风裹着雪灌进麦秋的棉袄领,刺骨的凉顺着脊梁往下窜,他缩了缩脖子,把粗布围巾又紧了紧,呼出的白气刚到嘴边就凝了霜,沾在眉毛上,冻得发疼。
老灰驴的蹄子裹着娘连夜缝的草绳,踩在结冰的土路上,每一步都透着小心翼翼,偶尔打滑,蹄子在冰面上蹭出 “咯吱” 的脆响,车斗里的五十个麦秸挂饰和四十个腌菜礼盒,用两层旧棉被盖着,边缘还是被雪粒浸得发潮。阿黄跟在车旁跑,爪子上套着的棉套早被雪打湿,却依旧不肯落后,时不时停下来,用鼻子嗅嗅路面,见麦秋的驴车慢了,又赶紧跑回来,用身子蹭蹭麦秋的裤腿,像是在催他,又像是在安慰。
“再快点,老伙计,别误了李主任的事。” 麦秋拍了拍驴脖子,声音裹在风雪里,带着点发颤的暖意。昨天县供销社的李主任特意在电话里叮嘱:“麦秋,正月十五上午务必把货送到,职工们等着发元宵福利,挂饰和礼盒配着元宵送,正好讨个喜庆。” 挂了电话,麦秋连夜组织村民装车,张大妈摸着刚编好的挂饰,反复叮嘱 “路上别冻着,这是给职工的心意”;李婶把腌菜礼盒擦了又擦,说 “别让雪水渗进去,坏了名声”,这些话像重锤似的,压在麦秋心里,只想着 “千万别出岔子”。
天刚蒙蒙亮,驴车走到城郊的土坡下,麻烦来了。这里是段低洼路,雪下得最厚,路面结的冰比镜子还滑,驴车刚走到坡中间,前轮突然 “咯噔” 一声,整个陷进了雪泥里 —— 车轮没入半尺深,雪水混着泥土,冻成了硬疙瘩,老灰驴 “哼哧” 着使劲,蹄子在冰面上刨出深坑,车斗却纹丝不动,反而越陷越深,后斗的礼盒被晃得歪了歪,差点滑下来。
麦秋心里一紧,赶紧跳下车,雪瞬间灌进胶鞋,冰凉的雪水顺着鞋缝往里渗,冻得脚指头发麻。他伸手去扶礼盒,手指刚触到棉被,就被冻得一缩 —— 棉被早已被雪浸凉,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礼盒的冰凉。“不能让礼盒冻坏!” 麦秋咬着牙,解开腰间的麻绳,想把礼盒捆得更紧,可手指冻得发僵,连绳结都系不紧,只能用牙咬着麻绳,一点点拽紧。
阿黄在旁边急得 “汪汪” 叫,围着驴车转来转去,突然停下来,对着坡上的方向使劲叫,尾巴摇得欢,还叼着麦秋的衣角,往坡上拽。麦秋顺着阿黄指的方向看,风雪里隐约有个身影,拉着辆平板车,正慢慢往下走 —— 是周强!
“麦秋哥!俺就说听到狗叫像阿黄,果然是你!” 周强的声音穿透风雪,越来越近。他穿着件军大衣,领口和袖口都沾着雪,平板车上码着几筐白菜,用塑料布盖着,车把上还挂着个旧布袋,里面鼓鼓囊囊的。“俺叔让俺给你带了袋炉灰,说今天下雪路滑,你送货肯定用得上,没想到正好赶上你陷车!”
麦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眶有点发热 —— 老周总是这样,记着他的难处,连风雪天都想着给他送炉灰。“强子,多亏了你,不然俺这货今天肯定送不到了!”
“谢啥,俺们是朋友,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周强放下平板车,从布袋里掏出炉灰,往驴车车轮周围撒,“俺叔说,炉灰撒在冰上不滑,还能化雪,你试试。” 他撒得很均匀,连车轮缝隙都没落下,炉灰混着雪水,很快在冰面上形成一层防滑层。
阿黄也凑过来帮忙,用爪子刨着车轮周围的雪泥,虽然力气小,却刨得很认真,雪粒沾在它的绒毛上,像撒了层白糖。麦秋蹲下来,摸了摸阿黄的头:“好阿黄,谢谢你。” 阿黄蹭了蹭他的手,叼起地上的麻绳,往周强手里递,像是在说 “快用这个拉”。
周强笑着接过麻绳,一头系在驴车的车辕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平板车上:“麦秋哥,你在后面推,俺在前面拉,让驴也使劲,咱们一起喊口号,准能拉出来!” 他弓起身子,军大衣的后襟绷得紧紧的,能看到后背的肌肉线条,风雪打在他脸上,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盯着前方的路。
“一 —— 二 —— 三!使劲!” 周强的声音带着股韧劲,穿透风雪。麦秋在后面双手抵着车斗,肩膀绷得发紧,能感觉到车斗在慢慢移动,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汗水混着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雪地里,瞬间冻成了小冰粒。老灰驴像是也被感染了,突然猛地往前拽,蹄子蹬着防滑的炉灰层,发出 “噗嗤” 的声响。
“咯吱 ——” 驴车的车轮终于慢慢从雪泥里拔了出来,带着成团的雪泥,溅了两人一身。两人都松了口气,瘫坐在路边的雪地上,喘着粗气,军大衣和棉袄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周强掏出怀里的玉米面饼,用油纸包着,还带着点体温,他掰了一半递给麦秋:“麦秋哥,吃点吧,垫垫肚子,这饼是俺娘早上烙的,热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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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秋接过饼,油纸被雪水浸得有点软,饼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手心,暖得他心里一热。他咬了一口,饼的香混着玉米面的甜,在嘴里散开,驱散了不少寒意。阿黄蹲在旁边,盯着麦秋手里的饼,却不抢,只是尾巴摇得欢。周强看到了,掰了块饼递过去:“阿黄,给你吃,辛苦你了。” 阿黄叼过饼,蹲在旁边慢慢啃,时不时抬头看看两人,眼神里满是亲昵。
歇了会儿,两人一起把驴车和平板车赶到坡上,周强帮着把礼盒重新捆紧,又检查了一遍挂饰,确认没损坏,才说:“麦秋哥,俺送你到供销社门口,俺这白菜也是送供销社的,顺路。”
麦秋赶紧点头,心里满是感激 —— 要是没有周强和阿黄,他今天肯定误了送货,不仅丢了订单,还得让李主任和职工们失望。
到了县供销社,门口挂着的红灯笼上积了层雪,却依旧透着喜庆,几个职工正排队等着领福利,手里拿着搪瓷盆,说说笑笑的。李主任站在门口张望,看到麦秋和周强,赶紧撑着伞跑过来:“可算来了!雪这么大,我还担心你们路上出问题。” 他看到麦秋和周强浑身是雪,赶紧递过两条粗布毛巾:“快擦擦,别感冒了,屋里有热水,赶紧喝点暖暖身子。”
阿黄跟在麦秋身后,摇着尾巴,看到排队的职工,也不叫,只是乖乖地趴在门口。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看到阿黄,挣脱妈妈的手跑过来,怯生生地问:“叔叔,这狗能摸吗?” 麦秋笑着点点头,小姑娘轻轻摸了摸阿黄的头,阿黄温顺地眯起眼,蹭了蹭她的手,惹得小姑娘 “咯咯” 笑。
李主任看到这一幕,也笑了:“这狗真乖,比俺家的狗听话多了,俺家那狗见人就吠,吓得孩子不敢靠近。” 他领着麦秋进了供销社,里面暖意融融,柜台上摆着袋装的元宵,是县食品厂生产的,印着 “元宵佳节” 的字样,还有散装的元宵,用布兜装着,堆得像小山。
“货都没问题吧?” 李主任检查了挂饰和礼盒,看到没损坏,脸上露出笑容,“太好了!职工们肯定喜欢。” 他从抽屉里拿出铁皮钱盒,数了钱递给麦秋:“这是货款,你点点,另外,俺给你留了两袋元宵,带回家给家人尝尝,甜的。”
麦秋接过钱,小心地数了数,确认没错,放进布包里,又接过元宵,心里满是暖意:“谢谢您李主任,您太客气了。”
“客气啥,你冒着这么大的雪送货,辛苦了。” 李主任笑着说,“下次有订单,俺还找你,你这货实在,人也实在。”
结了货款,麦秋想请周强吃碗热面条,周强却摆手:“麦秋哥,不用了,俺还得给下一家菜店送白菜,先走了,下次再聚。” 他拉着平板车,很快就消失在风雪里,阿黄对着他的背影 “汪” 了一声,像是在告别。
赶驴车回家时,雪已经小了,太阳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泛着刺眼的光。阿黄跟在车旁跑,时不时停下来,对着路边的雪堆嗅一嗅,见麦秋走远了,又赶紧追上来。路过赵老板的社区商店,赵老板正站在门口贴红纸,上面写着 “元宵快乐”,看到麦秋,赶紧喊住他:“麦秋,下雪天还送货?快进来避避雪。”
赵老板递过杯热水,又从柜台里拿出两袋元宵:“给你,带回家给弟妹尝尝,俺这元宵是手工做的,比厂里的还甜。” 他看到阿黄,笑着摸了摸它的头:“阿黄也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别冻着。”
阿黄摇着尾巴,跟着麦秋进了店,趴在火炉旁,很快就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元宵馅 —— 是赵老板给的,阿黄吃得很香。
回到村里时,天已经擦黑了,娘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张望,看到麦秋的驴车,赶紧迎上来:“可算回来了,冻坏了吧?快进屋,俺给你煮元宵。”
娘在灶房里煮元宵,锅里的水 “咕嘟咕嘟” 响,元宵在水里翻滚着,像一个个白胖子。弟弟妹妹围着灶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锅里,阿黄趴在灶旁,尾巴摇得欢,等着吃剩下的元宵馅。
麦秋坐在炕沿上,喝着娘递来的热水,看着灶房里的热闹,心里满是温馨 —— 风雪天的困境,因为周强的帮忙、李主任和赵老板的体谅,还有阿黄的陪伴,都变成了暖暖的回忆。他摸了摸身边的阿黄,阿黄蹭了蹭他的手,眼神里满是亲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