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 年 11 月 12 日的清晨,深秋的冷雨带着股刺骨的凉,斜斜地织在县城上空。麦秋披着件半旧的蓑衣,蓑衣的棕丝早已被雨水泡得发黑,水珠顺着衣角往下滴,在驴车的干草上积成小小的水洼。老灰驴的蹄子踩在城郊的土路上,每一步都陷进半尺深的泥里,拔出来时带着 “噗嗤” 的闷响,车斗里的五十个麦秸挂饰和四十个腌菜礼盒,用塑料布紧紧裹着,却还是免不了被溅起的泥点弄脏边角。
“再快点,老伙计,别误了赵老板的时间。” 麦秋轻轻拍了拍驴脖子,声音裹在雨里,带着点发颤的暖意。昨天利民社区商店的赵老板特意在电话里叮嘱:“麦秋,明天上午务必把货送到,俺们要赶在周末摆上柜,附近居民都等着买呢。” 他还说,要是卖得好,下次要追加三十个挂饰、二十个礼盒,这话让麦秋心里揣着期待,也藏着焦虑 —— 雨天路难走,要是误了时间,不仅丢了订单,还得让赵老板失望。
驴车在泥路上颠簸着,车轮碾过路面的车辙,发出 “咯吱” 的声响,像是随时要散架。麦秋的胶鞋早已灌满了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要费极大的劲,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沾着黑泥,被冷雨一激,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时不时停下来,伸手摸一摸塑料布下的礼盒 —— 还好,油纸封得严实,没渗水,只是纸套被泥点蹭得发暗,心里稍微踏实了些。
走到一道土坡下时,麻烦来了。这里是段低洼路,雨水积成了小泥塘,驴车刚走到中间,前轮突然 “咯噔” 一声,整个陷进了泥里,车轮没入泥中大半,老灰驴 “哼哧” 着使劲,蹄子在泥里刨出深坑,车斗却纹丝不动,反而越陷越深。
“坏了!” 麦秋心里一紧,赶紧跳下车,雨水瞬间灌进衣领,凉得他打了个寒颤。他弯腰抓住车斗的栏杆,使劲往后拽,肩膀抵着冰冷的木栏,能感觉到礼盒的重量压得手臂发酸,可驴车还是没动。老灰驴似乎也泄了气,停下动作,站在泥里喘着粗气,耳朵耷拉着,眼神里满是疲惫。
麦秋急得直搓手,雨水模糊了视线,他抹了把脸,手上的泥蹭得脸颊发黑。他掏出怀里的小铲子,想把车轮周围的泥挖开,可泥太稀,挖掉一层又涌上来一层,根本没用。“这可咋整?” 他看着远处模糊的社区商店方向,心里满是愧疚 —— 赵老板还在等着,村民们的心血不能白费,可这陷在泥里的驴车,像座小山似的挡在面前,让他手足无措。
正在这时,一阵 “嘎吱嘎吱” 的平板车声从身后传来,混着雨丝的声响,越来越近。麦秋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穿军大衣的年轻人正弓着腰,吃力地拉着辆平板车,车斗里码着几筐白菜,白菜上盖着塑料布,却还是免不了沾着泥点。年轻人的裤脚卷到膝盖,露出的小腿上满是泥,军大衣的领口敞着,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额头上满是汗,却没戴斗笠,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麦秋哥?你咋在这儿?驴车陷泥里了?” 年轻人看到他,赶紧停下平板车,快步跑了过来,声音带着点喘,却很响亮。
麦秋眯着眼睛一看,认出是老周的侄子周强!上次在黑市,老周提过他,说周强在县城给菜店送货,实在又能干。“强子!是俺!驴车陷泥里了,拉不出来,这可咋整?” 麦秋像是看到了救星,语气里满是急切。
周强绕着驴车看了一圈,蹲下身摸了摸车轮周围的泥:“没事,俺帮你推!你在后面推,俺在前面拉,让驴也使劲,咱们一起喊口号,准能拉出来。” 他说着,从平板车上解下一根粗麻绳,一头系在驴车的车辕上,另一头系在自己的平板车车把上,“这样能省点劲,俺拉平板车,顺带拽着驴车。”
麦秋赶紧点头,走到驴车后面,双手抵着车斗的栏杆,深吸一口气。周强也走到平板车旁,双手抓住车把,弓起身子,军大衣的后襟绷得紧紧的,能看到后背的肌肉线条。“麦秋哥,俺喊一二三,咱们一起使劲!” 周强的声音带着股韧劲,“一 —— 二 —— 三!使劲!”
两人一起发力,老灰驴似乎也感受到了,突然猛地往前拽,蹄子蹬着泥地,发出 “噗嗤” 的声响。麦秋能感觉到车斗在慢慢移动,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泥里,瞬间没了踪影。“再加把劲!快出来了!” 周强喊着,声音因为用力有点发哑。
“咯吱 ——” 驴车的车轮终于慢慢从泥里拔了出来,带着成团的黑泥,溅了两人一身。两人都松了口气,瘫坐在路边的泥地上,喘着粗气,军大衣和蓑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周强掏出怀里的玉米面饼,饼用油纸包着,还带着点温度,他掰了一半递给麦秋:“麦秋哥,吃点吧,垫垫肚子,这饼是俺娘早上烙的,还热乎。”
麦秋接过饼,油纸被雨水浸得有点软,饼的温度透过油纸传到手心,暖得他心里一热。他咬了一口,饼的香混着玉米面的甜,在嘴里散开,驱散了不少寒意。“谢谢强子,要是没有你,俺今天肯定误事了。”
“谢啥,俺叔说你是实在人,帮你就是帮俺叔。” 周强也咬了口饼,笑着说,“俺刚从菜店送货回来,要不是走这条路,还遇不到你呢,这就是缘分。” 他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一间小平房,“前面有个修车铺,王师傅人好,俺帮你把驴车推过去,让他给车轮的辐条紧紧,刚才陷泥里,辐条怕是松了。”
麦秋赶紧点头,两人一起把驴车推到修车铺。修车铺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煤油味,一个穿蓝布衫的老师傅正坐在小马扎上,修理一辆自行车,旁边的工具架上摆着扳手、锤子、螺丝刀,都磨得发亮,显然是常用的。
“王师傅,麻烦您给这驴车的辐条紧紧,刚才陷泥里了,怕松了。” 周强笑着说,语气很熟络。
王师傅抬起头,看到是他,笑着点了点头:“强子啊,又是你朋友?行,放这儿吧,俺给看看。” 他放下手里的自行车,走到驴车旁,蹲下身,用扳手敲了敲车轮的辐条,“确实松了几根,俺给你紧紧,再上点黄油,免得生锈。”
王师傅的动作很麻利,拿出扳手,一根根拧紧辐条,又从油壶里倒出点黄油,抹在车轴上,动作熟练得很。麦秋想掏钱,王师傅却摆了摆手:“不用给钱!强子的朋友就是俺的朋友,这点小事,不值当给钱。”
麦秋心里满是感激,从车斗里拿出个麦秸挂饰,递给王师傅:“王师傅,这是俺们村编的挂饰,您拿着玩,谢谢您帮忙。”
王师傅接过挂饰,翻来覆去看了看,笑着说:“编得真好看!俺孙女肯定喜欢,谢谢你啊小伙子。”
修完驴车,周强帮着把塑料布重新裹紧,又检查了一遍礼盒,确认没损坏,才说:“麦秋哥,俺送你到社区商店门口吧,这段路还有点泥,俺帮你看着点,别再陷进去。”
麦秋赶紧推辞:“不用了强子,你都帮俺这么多了,还得去送货,别耽误了你的事。”
“没事,俺的货送完了,正好顺路。” 周强说着,拉起平板车,“走吧,别让赵老板等急了。”
两人一前一后,赶着驴车,拉着平板车,在雨里慢慢往前走。周强时不时停下来,提醒麦秋哪里有坑,哪里的泥深,像个向导似的,让原本难走的泥路,变得顺畅了不少。雨水还在下,可麦秋心里却暖烘烘的,周强的实在和热心,像一束光,驱散了雨天的寒意和困境的焦虑。
终于,利民社区商店的招牌出现在眼前 —— 木质的招牌上写着 “利民社区商店”,用红漆描了边,门口搭着个竹制的凉棚,凉棚下挂着个红灯笼,虽然被雨水打湿,却依旧透着股热闹。赵老板正站在门口张望,看到麦秋和周强,赶紧撑着伞跑了过来。
“麦秋,你可来了!路上是不是遇到难处了?看你这一身泥。” 赵老板接过麦秋手里的缰绳,把驴车牵到凉棚下,又递过一条干净的粗布毛巾,“快擦擦,别感冒了,屋里有热水,喝点暖暖身子。”
麦秋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泥和雨水,心里满是感激:“谢谢赵老板,路上驴车陷泥里了,多亏强子帮忙,不然还到不了。” 他指了指周强,周强正站在一旁,笑着摆手:“俺就是搭把手,不算啥。”
赵老板检查了货,看到挂饰和礼盒都没损坏,只是纸套沾了点泥,笑着说:“没事,纸套擦一擦就行,这挂饰编得真好看,肯定好卖。” 他从柜台里拿出铁皮钱盒,数了钱递给麦秋,“这是货款,你点点,下次再给俺多送三十个挂饰、二十个礼盒,俺们居民肯定喜欢。”
麦秋接过钱,小心地数了数,确认没错,放进布包里,心里满是踏实。他想请周强和赵老板吃碗面条,周强却摆手:“麦秋哥,不用了,俺还得给下一家菜店送白菜,先走了,下次再聚。” 赵老板也笑着说:“不用客气,你送货辛苦,赶紧回去吧,别淋雨了。”
麦秋看着周强拉着平板车消失在雨幕里,心里满是感慨。他赶着驴车往回走,雨水依旧在下,可他却不再觉得冷 —— 周强的帮忙,王师傅的热心,赵老板的体谅,这些陌生人的善意,像一股股暖流,驱散了雨天的寒意,也照亮了他进城的路。
回到村里时,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点微弱的亮。麦秋把今天的遭遇告诉了村民们,大家都很感慨。张大妈笑着说:“还是好人多,强子这孩子,跟他叔一样实在,以后你再送货,要是遇到难处,就找他帮忙。” 李婶也说:“下次强子来村里,俺给你做点好吃的,你给他带去,谢谢人家。”